《红颜剑》迦月祭酒

2、修明，不怨，不悔 自小修明出

　　自小修明出手相助小夷光后，二人形影不离。
　　每一日都能见面，同时二人也出奇默契，会一起出现在溪水边浣衣。
　　小修明瞥见认真浣衣的小夷光，心生一计，偷笑使坏，舀水泼向小夷光。两人嬉水玩闹。
　　又一年凤凰花开。
　　溪水边浣衣小女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夷光抬手拭去脸上的水，“修明，别闹了。要是今日回去了晚了，又免不了阿娘一顿责骂。”
　　“夷光，明日见。”
　　“嗯，明日见。”
　　余晖洒在溪水中，波光随着溪水淌向远处。
　　村落中鸡鸣声起，日出东方。
　　翌日，修明独自在溪边浣纱。她近乎将衣裳浣洗完都不见夷光出现，想来夷光是因照顾病弱娘亲才没有出现。
　　今日是自己及笄之日，修明本想浣衣后同夷光共赏美景，奈何……罢了，晚些去看望一下伯母。
　　一骑马着白衣的翩翩少年路经此地被满树繁盛的火红凤凰花吸引了目光。
　　他翻身下马，驻足欣赏。正当他想要走近些看时，他留意到一抹别样的红。
　　少年停下脚步，“子胥，你说，此处风光如何？”
　　这名被唤作子胥的青年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见少年痴醉的模样笑着答道：“公子慧眼，自是胜景有佳人相衬，更添山川之灵。”
　　风起，花落。
　　少年伸手接住掉落下来的凤凰花，再寻佳人身影时，她已与自己直面相对。而他已被眼前一袭红衣的貌美佳人所惊艳。
　　修明微笑着低颔从他身边经过。
　　少年回身，佳人已越走越远，却在少年心中留下了永恒的念想。

　　日子循环往复，浣衣的日子有知己好友相伴也别是一种意趣。
　　那日因母亲病重来不及知会修明，故而错过了她的及笄之日。然夷光在那日后的明日补上了给修明的及笄之礼：用凤凰木枝雕刻的一把手掌长的小木剑。
　　修明很是喜欢，为了将其日日带着，还特意做成了腰饰，挂在腰侧。
　　天上的月相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某日，夷光端起浣衣木盆起身离开，修明叫住她。夷光驻足转身看向修明。
　　修明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夷光，明日，我有东西送你。”
　　“好。修明，那我便先回去了。”
　　翌日。
　　雀鸟落在凤凰木枝头啼叫。
　　晨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花影。
　　凤凰古木下，修明拿着多年前夷光交到她手中的木枝翩然舞动。
　　夷光坐在树下静看修明舞剑。此情此景，她不禁低声哼唱起来，即便如此，夷光的双手下意识会拉扯裙摆遮盖露出的脚。
　　剑舞收势的最后一式，凤凰花瓣恰巧落于木枝的尖端。
　　二人对视浅笑，夷光显露出赞叹的目光。
　　舞毕，修明收起木枝走向夷光，她拿出一个木盒交到夷光手中。
　　修明看着满脸困惑的夷光，忍不住轻笑。
　　修明拍了两下木盒，“打开看看。送你的及笄之礼。”
　　一袭绿罗长裙折放在木盒之中，长裙缎面泛着微光，好似将光编织成线做成的一般。
　　不等夷光反应过来，修明拉着夷光趴在溪水边上。
　　溪面二人清晰的倒影下，几尾游鱼下潜更深处。
　　修明指尖轻点水面，“夷光，不用在意旁的眼光。”偏头看向夷光继续说，“沉鱼之姿，又何必怯畏？”
　　夷光眼含泪光，“修明……”
　　“我可听不得你那些文绉绉的要感谢我的话，还有你知道的，我是最见不得你掉眼泪的。”
　　夷光爱惜地看着怀中揣着的木盒。
　　两人默契一笑，看着水中彼此的倒影。

　　又恰逢一年凤凰花开之季。
　　修明一袭红衣舞剑，夷光着翠裳清歌应合。
　　书生模样装扮的范蠡游历山川时途经苎萝村，闻声见二位姑娘在此并没有上前叨扰。
　　范蠡的目光被气质柔美的夷光所吸引。
　　一曲毕，范蠡上前微微向二人施礼。
　　修明与夷光向其回礼。
　　“是少伯唐突。”范蠡满目含笑，“在下略通音律，闻之见之，此曲舞之中有二位姑娘所愿，想必有朝一日必能如姑娘所愿。”
　　修明有些困惑，“公子是何意？”
　　“姑娘很快就会得偿所愿。”范蠡与夷光相视，夷光羞涩的别过脸去。范蠡向二位姑娘告别。
　　修明将刚刚范蠡与西施相视的一幕看在眼中，心中不禁多了一份警觉，“此人仅凭一舞一曲就能识读人心，怕也不是简单之人。”
　　而在此之后过了半月有余，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

　　苎萝村。修明居所。
　　昏黄简陋的屋中透出忽明忽暗的烛光。
　　元娘在摇曳烛火下缝补衣裳。
　　年仅七岁的胞弟阿泽蹲在地上用小木枝逗弄爬行的蚂蚁。
　　“阿娘，我回来了。”
　　见修明回到家中，元娘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牵起蹲在地上的阿泽就要向她跪拜。
　　修明惊慌上前搀扶住元娘，“阿娘，您这是做什么？”
　　元娘抽噎，“修明，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您有何处对不住我？您先起来。”
　　“今日有贵人上门，同阿娘讲明缘由。因你姿容绝世，要将你接入宫中承习歌舞礼仪之技，后侍奉越王身侧。戌时宫中便会来人……”
　　修明注意到一隅墙角放着几个凭空出现的华丽的大木箱，便也知晓了事情大概。
　　“修明，你可是怨恨阿娘？”
　　修明眼中噙泪，爽利抬手抹去眼角刚溢出的泪，语气坚定。
　　修明向元娘施礼跪拜，“阿爹早亡，承阿娘多年养育之恩，请受修明一拜。胞弟阿泽尚且年幼，修明为长，理当分忧。今此一别，恐难在阿娘身侧尽孝，再受女儿一拜。”
　　修明一下一下嗑拜。
　　元娘颤巍巍将手放于修明发髻之上，终是不忍别过身去。
　　阿泽扑进修明怀里，小手紧紧圈住修明，奶声奶气的哭腔说，“阿姊不要丢下阿泽！”
　　修明回搂住阿泽，在他耳畔言语，“阿姊走后，阿娘只有阿泽了。答应阿姊，好好陪在阿娘身边，莫让她再如此辛苦操劳。”
　　修明伸手立掌，姊弟相视。
　　修明强颜欢笑，“大丈夫……”
　　阿泽稚嫩的小手同修明击掌，二人齐声道，“有诺必行！”
　　修明起身，温柔的摸了摸阿泽的头。
　　现已申时三刻，离戌时所剩时间不多。此刻心中不仅是无法言说的酸楚，还有与夷光多年金兰之情却在临别前夕连匆匆见一面都来不及的遗憾。
　　“夷光，抱歉，此番来不及同你道别。不知日后，我们可还有机会再见……”
　　修明偏头看向窗外溪边的凤凰古树所在，脑中闪现过往的一幕幕美好。

　　苎萝村外。
　　凤凰花飘落到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
　　简陋梳妆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华丽的梳钗、金簪等。
　　元娘为修明梳发挽髻，她拿过梳钗后想到了什么又将梳钗放回原处，拿过一旁的红发绳要为修明系上却被修明轻握住手腕。
　　元娘因修明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愣。
　　红发绳从元娘手中飘落在地。
　　“阿娘，不必了。”修明松开元娘的手，拿过梳妆台上的艳丽的梳钗为自己戴上，“从前不爱的俗物，想必日后少不了常相伴。”
　　修明看着有裂痕铜镜中的自己，朱唇、明眸。即使浅施粉黛姿容更甚，但她的明眸微不可察可黯淡了些。
　　修明恍惚间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翩翩白衣少年郎。思绪飘回那日初见，修明在背身远去少年郎时，耳尖早已泛上一抹微不可察的红。
　　片刻恍惚后，又被拉回现实。
　　元娘红了眼眶，“原以为你此生能嫁一寻常郎君，安稳一生，却不想……”她哽咽起来，语气渐弱，“阿娘不知这般决定于你是对还是错……”
　　是对，抑或是错，终究于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明月为稀云所遮，月光被揉碎进山峦。
　　戌时，车夫驾马停于修明家外。
　　元娘牵着阿泽出门相送。
　　着华服、戴面纱的修明向元娘拜别。
　　阿泽一手拿着修明自制的木制的小车轮，童稚软糯的声音砸在心口泛起不舍的涟漪。
　　“阿姊什么时候再给阿泽做小车轮玩？”
　　修明强忍泪水微笑，抬手做出击掌的动作。
　　“很快。阿泽还记得答应过阿姊什么？”
　　阿泽抬起小手同修明隔空击掌，“大丈夫有诺必行！”
　　修明撩拨起纱帘，委身入马车，车夫驾车离去。
　　马车颠簸，车内修明不语沉思。
　　脑海中闪回元娘为自己描眉时的一幕，面对阿娘所问是否后悔，自己只是淡然应答，“修明，不怨，不悔。”
　　此刻马车内，修明低下头去，喃喃道：“修明，不怨，不悔。”
　　泪滴落在放于膝上攥紧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