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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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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乡间小路,李子桓讨厌的雨天。
“让我烦的东西都该消失,让我烦的人都该去死。”
我这么想。
于是他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沉默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外面稀稀拉拉的雨滴把乡间小路独有的泥土气溅进车窗时,李子桓才终于受不了地猛按车窗内侧的按键。
玻璃听话地升起来,把那唯一的缝隙也合上,李子桓却只感到烦躁。
“你在拿车撒气吗?”李子桓左手边正在开车的父亲,听见了李子桓地一阵暴力操作,皱眉望过来。
“把头转过去开你的车!”从前李子桓和父亲吵架时从不会说这样的话,李子桓巴不得他的父亲一个失手发生车祸,让他们一起下地狱。
但今天不行,车后座还坐了一个女人。
将要成为他后妈的女人。
才认识两天就不清不楚地一起死去,算是怎么回事。
李子桓可不想到阴间还背上一条根本不想有什么交集的人命。
“你……咳咳咳……”父亲提高了声调,明显还想说什么,缺陷入了一阵突兀的咳嗽。
李子桓这时已经知道该怎样让父亲闭嘴了。
他往车后座躺,直视他弯弯曲曲的前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你不是知道我想对谁撒气吗?”
这些话落在空气里,沉默果然又笼罩过来。
后座的女人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奇怪地,操着陌生的口音,嘟囔着“头……好疼”。
雨滴击打车前玻璃的啪嗒声和雨刷运转的唰啦声,霸占了这狭小空间。
两天前,李子桓就感觉左眼有持续性的涨痛感,没有什么意外地认为是熬夜过度造成的。甚至破天荒的早睡了那么两天。
给车后座的女人留下一种他有些懂事的印象。
错误的印象。
但身患绝症、温言软语可不是什么能代替他母亲的理由。
他同情她,甚至敬佩她的顽强,但对他自己—
一个17岁的父母离异的高中生。
他不想接受她。
李子桓窝在车座里正发消息向吴佑泽说明情况,这些话就突然蹦到他脑子里了。
随着车在曲折小路一上一下颠簸,潮水般的困倦猛地盖了李子桓满头满脸。
于是李子桓只来得及看到吴佑泽甩过来的一串“哈哈哈哈哈”,便毫不怜惜地把手机连同网那头的傻逼一起塞进车缝里。
李子桓身子一沉,侧过头睡去了。
应该说,某些不知名东西到来时,是毫无预兆的。
就像天气预报没预测到的大雨。
你正准备毫不犹豫地踏向你计划好的方向。
突然,天空划过一声巨响。
“轰。”
你很明白地知道,嗯,雨要来了。
然后你想起你今天早上看了天气预报,上面说没雨,于是你自信地为手提包减重。
你没有带雨伞。
所以你认命,在雨中狼狈的狂奔,找一个能避雨的屋檐。
一样地,真的很难让人有所准备,被迫改变自己的计划。
此时,这些东西像夏天一样,又闷又热,粘腻至极,形成的时候让人根本分不清,是早有预谋还是偶然为之。
唯一明确的是,它确实毫无预兆地来了。
李子桓还处在睡眠中,迟钝地感觉着左眼剧烈的疼痛感。
不断地膨胀 气球一样被吹得越来越大,薄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无论什么东西。
轻轻一戳就,
“嘭。”
炸开了。
“啊。”李子桓痛极,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明明像溺水一样愚蠢地全力挣扎,总也浮不上岸。
李子桓陷在梦里,条件反射地用两手一起捂住了他全身最痛的部位—
他的左眼。
眼睛里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涌出来了,又好像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涌进去了。
李子桓敢断定那不是眼泪。
尽管他现在疼得想哭。
像是同时往全身每一个兴奋性突触的间隙注入大量的乙酰胆碱,他觉得自己有可能在抽搐中疼死过去。
李子桓不住地挣动着。
在看不见的疼痛的地狱里无声呐喊。
他甚至破戒般地向他的父亲求助。
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
人能在疼痛到神智不清的时候,回忆自己的一生吗?
李子桓见过的第一双眼睛,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那是他刚出生的时候。
刚出生的孩子是最脆弱的生灵,但她面对李子桓的眼神,却更像羔羊。
竭尽全力干了什么大事一般,鬓角的发梢汗浸过后服帖地下垂成一缬,满脸疲惫,眼里,却透着期许的光。
尽管他最后一次望进这双眼时,是在精神病院,里面充满了敏感、麻木与不识。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目光交汇的感觉。
每一次午夜梦回,右手虚虚地伸直了,却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见到了,就能想起。
“这是我的母亲。”
李子桓养的第一只宠物,是一只从乡下捡来的小土狗。
他们相遇在一片干荒的田地上。
跟着父亲参加什么人的葬礼,像个看客一样揣测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
人们在那口大红的棺材前说话,好像她真的能泉下有知。
其实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尤其是,在与红馆材中苍白的面容对视的那一眼中,李子桓突然获得了一种冲动。
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然后,就遇见了他的狗。
田埂上对视时,他们观察着彼此。
脏兮兮的,像是跟他一样落荒而逃的同行者,李子桓想。
李子桓把它抱在胸前,看着它把自己的白体恤蹭脏,还用张大着很无辜的眼睛。
“爸,我想养它。”
李子桓年幼无知地第一次走丢发生在午夜。
李子桓第一次撒谎是想帮帮他的父亲。
李子桓沉迷于小说与游戏,在初三那年第一次被用棍子抽。
这些画面确实是他的记忆没错。
他走过许多扇相同的门,被镶嵌在一条洁白笔直的走廊上的门,代表着他的过去。
知道他站在面前这扇门外,握上它的把手,却突然不敢再开了。
这种不敢来源于一种,和见到那红馆材里白面孔落荒而逃相似的冲动。
李子桓直觉这是最后一扇门。
但他想永远站立在这一刻,永远都不打开它。
之前如此多扇门里,每一个人都有着和他同样的脸。
那为什么是他来开这最后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