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云寂寥》方文青松

2、惊马 车辇驶过，

　　“话说呀，千年前，”说书人顿了顿，抿了口茶，继续道。

　　“有仙人在海上随意扔了一株三叶菩提，便沧海桑田，幻化成了如今的三叶洲。

　　三叶洲上有三国，各占一叶。

　　一叶国曰大胤，地广山厚，民善商贸，国富。

　　一叶国曰沧漓，多烟竺水乡，喜文亦尚武，兵强。

　　还有一叶国曰云中，山灵水秀，人善歌舞，盛产各类奇珍，为各国贵胄所喜。

　　大胤、沧漓二国疆域皆广，国力旗鼓相当。

　　可这云中，却是疆域最小，偏偏又土地富饶多异宝，实乃是令人垂涎之地。

　　好在，云中和其余两国之间，相隔有绵延千里的密林青延，唯有一商贾易货的五尺道通之，易守难攻。

　　于是这近百年来，三国间倒是也呈现奇妙的平衡。

　　可世事，又岂能常如凡人所料所愿？

　　秋风起于青萍之末，巨浪起于微澜之间。变化，乃恒定之理。

　　书有云‘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福祸难料，世事如棋呀。”

　　说书人的声音充满穿透性，小羽儿句句听进了耳朵。

　　失忆后，她对于周围环境的认识，多来于和流萤的聊天。

　　山居的日常本就纯粹简单，因此小羽儿也只知道，自己身处于无主之地漓郡，居于诺诺青延林边缘。

　　这说书人倒是将三叶洲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只是这言外之意，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太平啊。

　　啧，小羽儿内心唏嘘了一下，她可只想过快乐的逍遥日子。

　　当然，除了失忆这一件心事。

　　“诶，这老头莫不是今日要说那云中的事情？”

　　“哟，我可正想听呢，不得了，不得了啊！”

　　有什么不得了的？

　　小羽儿好奇的竖起耳朵，想要继续听下去，远处却突然一声惊锣如雷，平地炸起，路人皆惊得向西看去。

　　“胤军入城，闲人避让！”

　　“胤军入城，闲人避让！”

　　三五个士卒铛铛铛敲着刺耳的铜锣，纵马从西边过来，驱赶出一条通道。

　　人群中顿时起了骚乱，皆惊恐的向后避让。

　　小羽儿被挤的站不稳身，艰难的在人群中挪动，最后居然被挤到了最前面。

　　她一边内心惊恐的咽了下口水，一边又跟着众人引颈向西看去。

　　只见道路远远的那一头，一支黑色的军队，如同一条沉默蜿蜒的黑蛇一般，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明明日光正盛，却让人感受到一股肃杀的寒气。

　　风烈烈，旗翻卷。

　　军队的最前面，一人黑甲黑骑，一杆长枪映出凛凛寒芒。

　　“是大胤的煌鹰铁骑！”

　　“领军的可是那镇南将军？”

　　“银枪黑骑玄鹰旗，正是正是！”

　　此言一出，人群中又起了一些小小的骚乱，众人往西看去的脖颈又伸的长了些。

　　先前的惶乱不安，彷佛都被这个名号给压过去了。

　　小羽儿看着身边人的反应，有些不解，小声嘟囔了句：“镇南将军是什么人？很厉害吗？”

　　“你一个小姑娘，居然不知道镇南将军？”

　　小羽儿循声一看，身后一个清秀明朗的少年正微微挑眉看着她。

　　小羽儿眨眨眼，“我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要知道镇南将军？”

　　少年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看旁边。

　　只见几步之遥的地方，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正挤在一起，眼含期盼，热络的看向那支铁骑的前方。

　　“别挤别挤，让我看一眼，听我在落星城的表姐说，这镇南将军长得可俊了！是满城的少女的心怡之人！”

　　“我还听说，这将军平日只在军中操练，深居简出，轻易不得见，今日运气可真真好，我一定要看见将军！”

　　小羽儿一听，哦，懂了。

　　“这镇南将军年纪轻轻，便率领三军身居高位，镇守大胤护都落星城，可了不得。”

　　“我七老爷家的儿子的二表舅家的远房侄子，就在那煌鹰铁骑当差，听说这镇南将军治军手腕强硬，出了名的严苛！”

　　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那支如黑蛇般沉默的军队渐渐走近。

　　小羽儿突然感觉脚被谁踩了一下，接着，又踩了好几下，扭头一看，刚才那几个星星眼盯着将军看的女子，不知何时挤到了自己身边。

　　被踩得痛了，小羽儿伸出指头，戳戳旁边那个只顾着伸头张望，脚下一直跺着小碎步的少女，想提醒她别踩了，这可是早上流萤给的新鞋。

　　那少女被戳了好几下才回过头来，嘟着嘴一脸不满，“干什么？”

　　少女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耐烦，一回头看到小羽儿黑面獠牙的风雪神面具，先是被吓了一跳，可当她看到掀开的面具下的脸后，竟是盯着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红了脸。

　　“长的这么丑还出来吓人，不让不让！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的，今天一定要看到镇南将军！”少女说着转身又用力挤了挤，探出身子。

　　几瞬之间，那黑色的军队已经走近，肃杀之气愈发真切，仿佛平地风起，让人手臂上都不自觉感受到了寒意。

　　小羽儿和周围人一样，抬头仰望着高马上的将军。

　　可逆着光并看不清楚，玄铁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出漠视一切的冷意。

　　啧，看不着脸。

　　小羽儿不禁为身旁的几个心怀期盼的少女感到惋惜。

　　身后人群忽然起了小小的骚动，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人们你推我我推你，挤着挤着，波动传到了最前面。

　　那个踩了小羽儿好几脚的女孩，眼看就要被推倒，小羽儿忙伸手一拉，那人是拉回来了，可她自己身后突然又被人一撞，重心一个不稳，便踉踉跄跄的向前摔去。

　　啊————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张大嘴巴，顿时禁了声。

　　小羽儿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好巧不巧的正摔在那将军马前。

　　嘶！————

　　说时迟，那时快，那匹毛若黑锦的战马高高扬蹄，嘶鸣声刺耳。

　　小羽儿脸上的面具“砰”的一声被马蹄踢了出去，只觉得脸上划拉出一丝刺痛，然后就是火辣辣的疼。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去，面前高高扬起的马蹄和马上之人居高临下，巨大的黑影边缘上镀着一层刺目辉芒，刺得眼疼。

　　马蹄哐哐落地，黑甲将军勒住缰绳，带马往后退了一步，冷睨着跌坐在阴影里的人。

　　那人正抬头呆呆的看着他，整个人笼罩在一人一马投下的阴影中，只有上半张脸露在阳光下。

　　脸上一双茫然惊恐的眼睛如盛日光，过于剔透，苍白的脸颊上一丝血迹流下，殷红醒目。

　　几簇刀锋“唰”的一下架到了小羽儿的脖颈处。

　　而日光炫目，惊吓突来，小羽儿正处于呆怔中缓不过神来。

　　远处的风雪神面具落地后，裂成了两半，正在地上轻轻摇晃。

　　黑甲将军冷冷的审视了跌坐的少女一眼，拉起缰绳继续向前走去。

　　两名兵士迅速上前，将小羽架起拉往人群，然后松手丢在了一边。

　　刚被擦破还火辣辣的手掌，又被地上的砂石皴了一遍，钻心的疼，小羽儿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疼痛让人想嚎啕大哭，但她还是非常识时务的忍住了。

　　沉默的黑色军队继续前行，这个小小的插曲，像是被卷入洪流般被泯灭，没有波澜，仿佛并没有发生一般。

　　身后一只手突然伸出，将小羽儿往后拉回了人群中。

　　“你刚才差一点就死掉了知不知道。”

　　少年蹙着眉，看着眼前的少女抿着嘴忍住不哭的样子，没好气的说。

　　小羽儿脸色苍白，一个劲儿点头，眼泪吧哒吧哒往下掉。

　　下次，下次再也不凑人群里看热闹了！呜呜呜呜。

　　黑甲将军渐渐远去，周围几人七嘴八舌凑了过来。

　　“哎呀小姑娘，刚才可真危险，那可是大胤朝的镇南将军西野烨，带兵打仗的人都冷血，杀起人来眼都不眨，要是刚才激怒了他，你小命可就没啦！你今天回去赶紧让家人去寺里烧烧香，安安神，郡门北边的清守寺很灵的。”

　　“西野烨？”小羽儿有些发懵，脸蛋上还挂着一滴泪。

　　“对呀，大胤朝的镇南将军，三军首将西野烨。听说他曾经把军队里偷偷溜出去喝酒的下将，在人前活活打了一百军棍，还往伤口上淋蜜，放百蚁啃噬，最后将还剩一口气的人丢到了疯狗堆里！可怕着哩！”

　　小羽儿听得心口怦怦跳，一阵后怕。

　　“诶？你说这煌鹰铁骑不好好的在落星城守着，怎么从漓郡西边过来了。”

　　“这你就不知了吧，你没听这几个月传的消息吗？前不久大胤向云中求娶公主，云中不允，两国就这样打起来啦。”

　　“啊？虽然说这嫁人讲究个你情我愿，但毕竟生在帝王家，姻缘不由己，两国结亲更不是小事，这云中总不至于舍不得嫁个公主，而宁愿打仗吧？”

　　“你有所不知，这大胤求娶的，是云中白琅王的挚爱独女银月公主，并且大胤还要求云中用传国至宝作陪嫁。而且，这娶公主的，也不是大胤的哪位王子王孙，而正正是这镇南将军西野烨。云中和大胤、沧漓相比，虽是小国，但也富硕无比，心气高着呢。这要将国之珍宝远嫁他国，嫁的是将军就算了，听说还在高堂上逼婚强娶，这不是强人所难，堪堪折辱吗？”

　　“诶，那云中的传国至宝，是不是就是传言“得之得天下”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传说是云中开国之初，仙人赠与的，放在云中千尺神殿，由历代大祭司祈福守护，云中每次望月节都会大举祭拜。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听说过那仙宝又什么神奇的，还不如青延林中的灵兽惹人稀罕。‘得之得天下’可能还真就是个传言，偏偏帝王家就爱信这个。”

　　“忿管稀不稀奇的，那仙宝也是人家传了几代的宝贝，这样做欺人太甚。”

　　“对呀，这镇南将军西野烨，虽也是大胤一等一的权贵，人中龙凤，多少姑娘想嫁，但这样做也委实过分了些。”

　　“嘘，小声点，别忘了这是谁的军队。”

　　人群讨论的声音低下去了些，偏又有个人不死心的好奇问，“那怎么不将云中公主求娶给大胤的皇子呢？这公主嫁过来，也是带着金山银山，嫁给皇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安排嫁给一个将军？”

　　“啧，这可就关系到一段大胤的皇都密辛，懒得与你说。今日我可是来看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银月公主的。这公主不愿意嫁到我们大胤，镇南将军可不就率兵亲自去接啦，看，那公主就在后面！”

　　人们一听，又齐刷刷引颈向行兵队伍的后面望去。

　　只见一架巨大的辇帐缓缓而来——辇帐四角悬挂金铃，随风叮咚，四面轻笼白纱，如烟如雾。

　　婀娜如雪的白色与肃杀沉默的黑色格格不入。

　　小羽儿远远的看着那白色辇帐，觉得那些装饰的纹样似乎有些熟悉，脑中开始泛起丝丝细裂的疼痛。

　　辇帐伴着金铃声渐渐走近。风轻轻掀起雪色纱幔，叫人能一窥得其中身影。

　　那辇中的银月公主一身华衣端坐，坠玉薄纱覆面，乌发如瀑，鬓影婀旎，身形曼妙。

　　“皎若云中月，白如山上雪。美是美，可惜看不见脸。”

　　“那西野将军看不见脸就算了，这银月公主也带着面纱。”

　　似乎是听见了这边的声音，银月公主原本直视前方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轻轻瞟了过来。

　　而小羽儿只觉得这车上的公主有些奇怪，因为那公主除了一双眼睛外，身体其他部分似乎都一动不动。

　　甚至目光看向路边时，头都不曾微侧。

　　银月公主依旧木然的看着路边的人群，没有丝毫神色。

　　当她眼神无意中和人群中一抹清凌凌的目光相接时，睫毛却突然一颤，端坐的身子绷紧起来，微微有些发抖。

　　一个有些单薄稚弱的身影，正好奇的看着她。

　　银月公主竭力将目光够过去，想要将那人看清一些。但她的身体似乎被禁锢住了，难以动弹，整个人用力得有些发抖。

　　车辇驶过，那个身影最终丢失在她的余光里。

　　新月公主面无表情的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

　　“那公主刚刚，好像在盯着我看？”

　　小羽儿小声喃喃，在想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阵风吹过，车辇上的白纱浮动起来。

　　小羽儿的目光越过白纱，停留在辇轿一角晃动的金铃上。

　　叮当，叮叮当。

　　叮当，叮叮当。

　　小羽儿瞳孔无意识的放大，那辇轿上雕刻的镶金凤鸟好像活了过来，灵羽在风中舒展开，幻鸣声声。

　　巨大的疼痛突然从头的两侧裂开，小羽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些片段，有人吱吱呀呀的对她说着什么，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听不清。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间落下，心脏砰砰直跳，疼得她紧紧的抱住头，整个身子都缩在一起。

　　“喂，你怎么了？醒醒，别睡！”

　　模模糊糊的，小羽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

　　车驾最终驶过，少女歪身倒在少年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