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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与结束 那是他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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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狭窄牢房中唯一的凳子上,看向角落里的床,又看向坐在上面的人,缓缓地说:“请讲述你与她的相识相爱的经历。”
他靠着粗糙墙壁,苍白的脸上带有笑容,黑发垂落在肩膀,白色囚衣无法完全遮住遍体的伤痕,裸露在外的几道还在不住往外渗血,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昳丽、尖锐的锋芒。即使落魄到这种地步,他还是一副不羁的放纵姿态,语调散漫戏谑。
“那是一个庸俗的春季,我们伟大的帝国还是依旧的令人恶心。前方战场的屠夫沐浴着无辜人民的鲜血,后方城市的小人忙着享受侵略的快感,每天在纸醉金迷中迷乱,唯一的思考就是哪里有最丰富的资源、最丰美的盛景与最丰满的美人,哪里就是帝国的下一片疆域——多么深远的规划呀。”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严肃说道,为了谈话能够进行,我不得不默默忍受因他对帝国及其人民的不敬而产生的愤怒。
“啊,我知道我知道,”他依然眉眼含笑,只是略带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她是我能存在至今的唯一原因,对你们对我来说都是这样,但背景故事还是要听听的,我们伟大帝国的科技能让人失忆,却不能撬开我的头颅,阅览我的曾经。”
他漫不经心地讲述着:“我那庄重的父亲在与他的鬼知道第几个情人沉浸春天的时候还不忘我们伟大的帝国的发展,他把我叫到他的部长办公室,隔着光幕我听到他的命令,他要我去参加一个有关战事的会议,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该为国家与家族更辉煌的明天而努力了。当然,这毫无疑问是简略版,我去除了一大堆废话与那位美人的娇嗔。至于我为什么确定是美人,虽然我没看到他的真颜,但我相信我父亲的审美,毕竟前几个我曾见过的哪怕死去也十分貌美。”
我打起精神,他话中的那个会议正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也是我这几日付出精力跟一个叛国犯沟通的目的。
可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继续说下去,只得再次催促:“请继续回答问题。”
“之后无非就是我们遇见了,我们相爱了,然后我们实在无法忍受污浊的空气,最后她被迫失忆,我被关在这里,时不时挨几顿打,现在你们为了能够更好地洗脑她,还逼迫我向无关的人讲述我们的爱情,无非如此,无非如此。”他说完闭上眼,无论如何也不再透露一星半点我们需要的东西。
“明天再见。”离开牢房前,我对他说。
穿过纳米网,终于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阴暗逼仄的牢房总散发着一股霉味,角落还生有苔藓,高精的拟真环境十分令人窒息。
守在两旁的士兵向我敬礼,我冲他们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经过重重验证,走出监狱。
我仰头,微眯着眼睛望向人造太阳,光芒耀眼得就像帝国如今的成功,使我的心忍不住为之微微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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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确是在那场令人作呕的会议。
尽管去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到参会人员是一群头脑有问题的东西,但推门进去还是不禁惊讶,毕竟他发现会议桌旁围着一群闪/光/弹。衣服上的镭射亮片、身上挂满的珠宝、眼中不可掩盖的勃勃野心、对帝国愚蠢的忠诚热忱——里面的闪/光/弹大多沾了一两样这些恶心东西。
他环顾一周,才找到一个素雅的角落,她穿着黑色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衫,应该是什么最新的高分子材料所制。
她原先闭着眼,大抵是感受到他的注视,于是睁眼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瞬,无波无澜的深蓝眼眸与假意温润的淡金色眼睛相对,目光短暂交融,又各自平静地移开视线。似乎有些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但他那时并没在意,只是想着她估计也是某个大家族精心培养的嫡系子女。
为了自己的眼睛免受残害,大部分时间他都看着她。在那群蠢货侃侃而谈时,她一直保持沉默,他无法看出她是否真的在听那些愚蠢又残暴的话语,但他总觉得她不属于这里,没有什么依据,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煎熬结束前,他知道了她在此的原因,她果然是一个大家族的嫡女,还是目前最顶级的数学家、密码学家,帝国最新的密码体系正是她的杰作,如今凭借着沾满人命的功勋与家族荫庇顺利地升到了上校。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直觉果真不可信,她明明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哪里会不属于。
这场会议混杂了各界人士,他作为一个少校军衔的国际经济学家倒是意外地不怎么起眼,所以离开前只需要摆脱几只爬到他身上的手与几个贴近他的人。他推开门,莫名回头看向她,她被一些人簇拥着恭维,其中肯定还夹杂着几个想要投怀送抱的。
又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又是看向他,又是目光交融,只不过这次他先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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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驱车赶往疗养院,在几道验证之后进入别墅,走旋转楼梯到三楼,左转来到第三个房间门前,抬手在仿真橡木门上敲了三下,门内传来清冷女声:“请进。”
仿古皮质沙发上端坐着一个清瘦的人,面容同样苍白,不过脸上倒没有笑意,银色长发也被扎起,整个人如同无波古井。手术后她刚刚苏醒时倒是有短暂的迷惘与惊惧,不过很快便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个人觉得她一直浸没在一种庞大的不知名痛苦之中,只是没有说出口,而从分析报告来看项目组的其他人并没有同样的感触。
她的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纸质书,那是一本浪漫主义的诗集,收录的都是几百年前的诗,谁能想到一个失忆的数学家竟然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请问今日可以向我讲述我的过去了吗?”她发问道,但仍然垂眸看着那本诗集。
尽管我不喜欢与叛国犯打交道,但帝国需要她杰出的数学天赋,况且只要经过心理暗示,她也会形成正确的观念,忠诚地为帝国效力。
“抱歉,因为种种原因,您还需再等几日,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尽快处理完这些问题。”
“我知道了。麻烦再给我几本书籍,书房中的我已看完。”
她能接触到的一切都需要经过严格审核,必须能够让她产生良好意识形态,以免我们功亏一篑,而且再次失忆会严重损害她的神经,这并非帝国希望看到的。毕竟尽管天才与疯子的界限本就模糊,可还是天才更有用处。
“好的,一会儿会有人送来新的书。”我回答道。
仿真橡木门徐徐闭合,从缝隙里我看到她并没有继续阅读诗集,而是望向窗外,人造太阳沉没在地平线之后,外面只剩黑暗的天空与大地。
隐形耳麦中传来一个男声,士兵说他刚刚站在窗前看完了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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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第二次相见在不久之后,那里是帝国曾经的边境城市,过去以风景壮美、人民好客而出名,而今是风景依旧、人却不在。
那座城市正在进行第五次征兵,前四次征兵时的少女少男如今长成青年,正踊跃报名,成功的青年或得意洋洋着向同伴炫耀,或安慰着落选的同伴,他们的家人脸上也充斥着自豪和骄傲,似乎与有荣焉。
他匆匆走过人群,但还是听到了青年们对自己的期待,话语中满是未来可期,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军功章挂满全身,也听到了儿童们对自己的期待,清脆童声说着对长大的向往,憧憬自己能建功立业。只是他们都忘记这些功勋要如何建立,或许他们压根就不在乎战功下的白骨满地,真是愚蠢至极,也恶心至极。
整个国家陷入了病态的狂热,仿佛杀戮才是生命唯一的真谛。侵略,侵略,侵略,不断开疆拓土,不断扩大帝国的领域,哪怕为此付出生命,哪怕为此毁灭文明。
他感到自己好像被浸泡在粘稠的溶液里,冰冷的液体侵入他的身躯,令他窒息;他想呕吐,但又必须强装出一副与往常无异的样子;他快步向前走去,步伐沉重也无力。
终于走出人群,眼前却出现意料之外的身影。她站在政府大楼的门口,还是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不过是不同的款式,衬得皮肤分外白皙,甚至到了苍白的程度,身形纤细挺拔,她与身后的灰色大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好像真的不属于这里。
熟悉的戏码重演,迎着她的目光,他却忽然感觉能够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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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是一夜未眠。强神经刺激导致的失忆本就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一定损伤,她睡眠向来极差,催眠对她无用,而因为体质特殊,无法采用药物治疗,如此下去她的健康必然会出问题。
“减少爆炸产生的不良影响需要充足的睡眠,您不能再彻夜不眠,您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这样。”这已经是我第五次提醒她了。
“一个遗忘了一切的人处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做不到安眠。”我也已经是第五次听到这句回答了。
“我们会为您营造最适宜睡眠的环境,您不要太过焦虑,尽可能处于放松状态,希望您能努力配合。”
她听到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笑,淡淡说了一句“我尽量”,然后继续沉浸在诗歌的世界。
不配合的还有另一人。我去时他刚注射完营养液,一见到我就自顾自地开始抱怨:“他们完全可以让我自己注射,虽然我之前闹过割腕、绝食什么的,可自杀毕竟没成功。况且我现在还没准备死,不要这么风声鹤唳。”
“你看,”他示意我看向他的手腕,皮肤被束缚带勒出明显红痕,“何必如此,我又不像我们的首相大人那样有什么特殊癖好。”
“请注意你的态度。”
“你太无趣了。”
“我的问题不变,请你回答。”
“问题不变,答案自然不变。如果你们愿意再给我看看她的照片或者视频,我是很乐意的。”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抱臂懒散斜靠在墙壁上,身旁是一扇小窗,光从金属网透进来,阴影与光芒交杂,投射在他的脸上。
他最初的确试图自杀,险些成功,且一直拒绝与他人交流,之后我给他播放了一段她术后初醒的视频,他沉默很久后才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废话,但总归是说话了。
有反应才能分析出足够的信息,其实没有明显反应也可以,只是有概率会出现误差,我一向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但毕竟不是专攻微表情分析的。
我看着他,但他只是笑眯眯的,一时僵持不下,眼看探视时间将过,我最后开口问道:“在格卡里,你们一起看过夕阳,是吗?”
他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但这就是一种回应,十分明显的默认。
我向他点点头:“明天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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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边境城市的几日他们倒是多了些交集,明明没说什么却无端熟悉起来,试探中也逐渐带了真心。
之后便是分离,各自前往占领区甚至战区,在硝烟四起里践行着自己的初心,尽己所能地带来短暂的安稳与和平。
再相遇是在格卡里,那时他刚离开战区。
战争开始时格卡里便成了帝国占领区。如今帝国人在他国的土地上耀武扬威,心安理得地生活在淋漓鲜血与累累白骨之上,而这片大地真正的子民却只能佝偻着活在黑暗里,连泪水都变成了难得的东西,因为早已流尽。
空气中弥散着甜腻到恶心的气息,充斥着欢声笑语和高纯度晶体酒杯碰撞的声音。宴会厅里到处是穿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礼服的材质不同,却是同样的价格不菲,如同它们的主人,才能不同、家世不同、性格不同,却同样野蛮又低劣、愚蠢至极又狂妄自大。
他站在窗前看着宴会厅的一切,风从他身后送入清新的空气,而身前则是一片富丽堂皇的泥淖。有人邀他同去沉沦,他温润如玉地笑笑,以示婉拒,虚伪的面具几乎与他血肉相连,自我厌弃也在此时强烈无比。
于是他逃离了,迈着不紧不慢、风度翩翩的步子逃离了。
观光电梯一路往下,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新型钢化玻璃之外的景象,一条并不宽阔的河对面是满目痍疮,就像九年前仍处于战争时期的投影落到现在,那是原住民的聚居地,与侵略者的繁华都市不过一河之隔。
以当地政治形势和当前物价,宴会厅里的一个酒杯大概能够支持那里一个三口之家两个地球年的富裕生活。他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这样的换算,随之而来的则是更深的痛苦。
他也不甚清楚是如何回去的,但总之有些意识时就站在招待所门口了。
“已近日暮,一起看夕阳吗?”他听到她如此说。
他循着声音看去,她就在他身旁,还是一副淡淡的清冷模样。
他感到自己笑起来:“好啊。”
她的出现让他不自主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可思绪依旧混乱。
他其实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看来她仍然失眠,但在这种世界又有谁能真正安睡。无用的担忧说出来只会惹人厌烦,只得默默咽下。
他们并肩而行,一路无言地来到天台上。
河的对岸还是那近乎废墟的聚居地,高悬的烈日在那里的后方迟缓坠落,散下无数金芒,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如箭直刺入心房,但太阳在坠落着,即使缓慢,它仍在坠落。
“前不久在战区,我见过一位母亲,她用尽自己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杀死了她刚刚出生的孩子。”
话语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口,他看向她也靠近她,仿佛想汲取些什么,又渴求着什么。
“帝国即将更换密码体系……”沉默后终于开口,她继续看着远方的太阳,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他总觉得其中有些难以分辨的激动,“太阳落了。”
“太阳落了。”他望向太阳,喃喃低语道。
穹苍之上,人造太阳沉没在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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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方协商,最终我向她讲述了一部分她的经历,她沉默着听完,又低头阅读诗集。
她是个怀旧、念旧、恋旧的人,过往、历史一类事物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同时她又相当固执,也有着优越的逻辑思维能力、分析能力,所以这部分经历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确保不会产生任何消极影响,而讲述时不能掺杂任何虚假,不能带有主观感情色彩。
即使谨慎至此,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讲述。不置可否——这是我根据她的肢体动作和微表情做出的分析。
工作进展艰难,而上面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毕竟更新密码体系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这无法拖延,帝国急需她为之效力。
我收起桌上杂乱无章的笔记:尽管现在学者通常使用终端记录这些,但我总认为纸张更有感觉。从一个黑色箱子中拿出三件物品,这些都是她的旧物,保密等级很高,就连我也是通过层层申请才刚拿到这些,并且只能在军方为我提供的工作室里查看。
一张羊皮纸手稿,一把左轮手/枪,一个银质怀表。这些仿制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古董的东西会出现在她的家中并没有让我很惊讶,能称得上意料之中,以她的性格肯定会喜欢这些,而以她的家世与曾经的功勋获得这些轻而易举。
我仔细端详着:手稿上字迹瘦劲清峻,虽然我不太能看懂上面的计算,但能看出她当时思路连贯、逻辑清晰;左轮手/枪经过保养,此前应该深受喜爱,甚至经常把玩;至于怀表,表盘上有月相,外表复古典雅,整体做工精细,必定造价不菲,我把它放到耳边轻拨一下,听到了清脆的撞击声,它还带有三问功能。
听着那报时声,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眼前隐隐发黑。
“果然还是不能熬夜。”我苦笑着收起这些,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衣便离开了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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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些历史悠久、人才辈出大家族对后辈的关心,她与他的家中很快知道了两人的往来,两位家主——她的上将长姐与他的部长父亲——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就他们二人的关系发展与两个家族的未来可能的合作进行了一次谈话。
那是一次十分严肃正经的谈话,毕竟据他所知他那位父亲没有带任何一位情人同往,而她的长姐甚至一整天都没有饮酒,这足见两位家主的重视。
谈话的结果体现在现实中便是他刚踏上首都的土地就坐上了前往她的公寓的悬浮车。
去时他父亲派来的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一直喋喋不休,一本正经的面孔配上无甚起伏的声调讲出的话语却一路向着十九禁狂奔,恨不得他能立刻成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竭力让他掌握侍候人的关键,以免哪些细枝末节惹得她不喜。
以一个在当前不会有大作为也并非嗣子的少校与一个已经颇有建树且未来一片光明的上校搭上关系,这的确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更别提这位上校背后的家族极有势力。他那位英明的父亲向来会做生意,一直精打细算每一笔。
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安排,纵使嗤之以鼻。与其以卵击石,倒不如乖乖效力,毕竟父亲无法看清他是如何施行的,积少成多之后,哪怕不奢求能够带来致命一击,伤筋动骨也是足矣。
这次能称得上好坏参半,只是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以往日接触能猜个大概,可还是不敢轻下结论,尽管与家中所求不同,但他也不想惹她不喜。
一路思绪不断,不停思考实在已是常态,如果不是用思考分散注意力,那他早就被愤怒与痛苦淹没。
刚迈出电梯就发现她站在门口,他难免忐忑,毕竟这太像主动献上却被拒之门外,哪怕他来此并非完全自愿。
“我在等你。”她似乎一眼便能看透他的心。
“家族安排,但终归是有些冒昧。”
“无妨。……不过家中杂乱,希望不要介意。”她如此说着,并经过几道验证打开门邀他进去。
进入房间,他才真正明白她刚刚的意思,她果然用词非常严谨。
木质地板上全是散落的手稿,墙边的钢琴敞开着,琴键上放着一盆枯死的兰花,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毯子,旁边是一个倒下的陶瓷水杯。
“我虽然主要研究前沿技术,但不太喜欢智能包办生活,忙起来没时间,又不擅长家务,所以成了如今的样子。”她站在一团糟中淡定解释道,仿佛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没关系,如果不会冒犯的话,我可以收拾这些。”他对此有些忍俊不禁,又不得不强压下因此刻亲近而产生的欣喜。
“可以,多谢。我还有工作,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到书房找我。”她打开客厅一侧的暗门,掩门前看着他说。
视线被门隔绝,他终于能够移开眼睛,俯身收拾着满地手稿,意外发现其中有一个银质怀表,在大多使用虚拟电子时钟的如今这个的确相当罕见,就连他也只是能认出是什么、能分辨出时间,对于可能存在的其他功能却是一窍不通。实在不知如何处理,刚抬头,却发现她正靠在门边注视着他,不知她看了多久。
“这并非我的物品,早年赠送给了友人,应该是她不小心落下,她向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把它给我吧,我来处理。”
他把怀表递给她,只听她又云淡风轻地开口:“她是心理学家,研究方向是心理暗示与催眠,方便的话介绍你们认识,不过她现在应该很忙,最近没有联系。……家中能呈现出如今的样子真的要多谢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笑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如平静湖面泛起涟漪,不动古树微微摇曳,高远弦月撒下清光,很美,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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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又陆续送了不少诗集过去,她已经能够正常作息,但睡眠质量并不好,除这方面之外都十分顺利。
她在经过一系列测试之后开始适当参与密码体系的更新,此前的技术问题迎刃而解,进展神速,利剑还是最适合在铸剑人手中。
我认为我的工作快要结束了。
与此同时他的行刑日期很快确定,这几日探视他的人很多,听说每一个人都被他插科打诨着戏谑了一通。
我去时与两人擦肩而过,其中一人侧脸像那次战役的总指挥,应该的确是那位极具军事天赋的上校,另一人是我的学哥,专攻心理障碍。
那场战役是一个很大的转折点,他们的,也是战争的。
两国军事实力与科技水平相差悬殊,而那次战役是十年战争以来帝国的第一次失败,也是一场惨败,其影响大到使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官方对外宣称战役失败是因为有人背叛了帝国,这的确是失败的真正原因之一。先前已有多名帝国战犯被处刑,她与他由于身份特殊,所以并未公之于众,他们二人甚至被列为最高机密。
帝国高层至今不明两个出身名门、前途无量甚至还婚事将近的人为什么不惜生命也要背叛自己的祖国。
我进入牢房,实在不知说什么,所以只能沉默。他这次收起了一切表情,也保持着沉默。
“她还好吗?”他最终说道。
我点点头,离开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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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日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他从容面对既定的命运:他早就明了的命运,他早已选择的命运。
他昂起头,没有假意的温润也没有讽刺的戏谑,声调沉稳冷凝:“我的罪孽是身上流淌的肮脏血脉,是生于这个野蛮的国家,是那些因战争而死去的生命,而绝非你们为我定下的罪名……”
刺目灯光下,冰凉的脸上是一个释然的笑。
……我罪孽深重,自知难以赎清,但还是想以我的一切去勉力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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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体系已完成更新,刚开始正式应用时我与她见了一面。
在疗养院三楼的第三个房间里,窗户大开着,她站在风中问我有没有听过一首诗。
“我是比风更轻的灵魂……”她的声音有些缥缈不定,面上是淡淡的笑意。
我只记得诗的最后一句——我终将作为我死去。
春风还是有些微冷,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闭上眼,拢拢咖色风衣,又睁开眼,替她关上房门。
离开的路上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枪响,这是幻觉也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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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夹在诗集中的枪,并没避讳房间里的监视器,毕竟这些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计划很成功,诸多意料之外也没有影响它的实施,甚至使情况更加乐观。只是有太多逝去。
她从未后悔自己所为,只是仍会伤悲。
她把枪对准太阳穴,手指轻扣扳机,一声清脆枪响,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人的死亡。从此便无人能够阻止她的计划。
一本摊开的诗集放在膝上,不过下垂的手再无法翻开下一页。
……我生于正午烈日下的黑暗里,但我会不惜一切带来黄昏过后真正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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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我得知了三个消息,她的死亡、通信系统的崩溃与帝国在战场上的节节败退。
做了一切所能做出的努力,为了和平早日到来献出所有能献出的东西,幸好现实没有辜负沥尽心血的筹谋,和平能称得上指日可待,只是无法亲眼目睹,终归可惜。
牢房的拟真环境依旧令人窒息,我坐在里面唯一的椅子上,仰头看夕阳落下去。
……如此胜景,当敬向往已久的自由,敬迟早到来的和平,敬身处黑暗中奋力迎来光明的不屈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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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春季,他们死在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