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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年龄操作番外:安乐死(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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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留恋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但遗憾的是,他向来不是出于兴趣行事的类型,因而他不会竭力争取让自己活命。
娜斯佳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她早已对他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行动困难的病人。在由他亲手指导过几个月的学生看来,他非常容易预测,只要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的作战风格实际相当固定,却屡试不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工件”能有幸跟“大公”第二次交战,这种事情往往只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而娜斯佳作为他的学生,却是一个例外。
她轻而易举地偷袭了他,全然没有为自己手上这把手枪没有消声器而伤脑筋,因为她懂得把助教的躯体当做隔音垫。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她冷静地举起枪,经典款的M19.11,助教送给她的礼物,枪口抵着德米特里的下巴。“即使你曾是我的教师,违反了规则,我也不会偏袒你。就像你不会偏袒我的养父一样。放心吧,亲爱的助教,我会尽量不让你痛的。”
色泽浅淡的杏眼冷静地瞥着她,毫无挣扎反抗的意思。
“做你该做的吧。”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就闭上了眼睛,等着枪响以后贯穿头颅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应该更早些明白的……如果更早些让这一切结束该有多好。回想起西里尔,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更早识别出那个名叫雅各布·莫纳斯特拉的军官是个什么样的垃圾,然后赶在自己被审判前干脆利落地惩罚对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再也没机会亲自阻止雅各布的罪恶了,也没机会看着那样的罪恶发生后再被终结。如果他能更好运些,那些悲剧本该是不会发生的。可他向来不够好运。
娜斯佳的枪口指着他,逼他从室内走到寸草不生的花园,仿佛要在那将他连同他的罪行一并枭首示众。他一眼就认出了这里,知道篱笆的哪里有一个能供邻人孩子从那窥视他的漏洞,自己还曾在正对着它的地方翻着卷了边的莎士比亚全集。
“我当然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杀了你。但在此之前,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我的养父。”
“因为我不能让你成为一件软弱的武器。我不希望你天真地对世界怀有幻想,以为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类里,总会有至少一个人是可以与自己互相理解的。”
对于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那的确是真的,但不会适用于他们。而且,德米特里也不会允许娜斯佳在学徒时期就领会这个道理,她在那个时候还太叛逆了。
“您做出了我意料之中的回答。不过,那是你擅自为我做出的决定,因此我并不感激你,更别提做你的共犯。”娜斯佳用枪.口.戳了戳他的脑后,好像在提醒他这里的骨头有多脆弱单薄,全然防不住子弹,也保护不了底下那心事重重又富含血管与神经的中枢神经系统一样。她在物色打哪个位置更好。
她看见他沉重而阴郁地垂下眼睫,就像以前每一次发现她偷了东西时一样,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多半又要被惩罚了。
“我没什么能让你感激的。我一直希望能由你来了结我。弑杀教师的行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合情合理地得到的。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机会。”
他罪有应得,时至今日也不后悔自己杀了人。如果有什么可遗憾的,也一定是自己杀人的动作太迟疑了。
语言在他们这行向来没什么意义。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想着女主人已然变得冰冷的尸体。别人在杀死“女主人”的时候,难道不像这样想的吗。他还想起了叶戈尔的安慰:“抱歉,米佳。我不会对你说什么‘再养一只就好了’。那太冷血了。我知道,她对于你来说是特别的。”如果他能够给维亚泽姆斯基医生传达一句遗言,那他希望对方永远不要为自己这种人的死而感到愧疚。
如果来终结他的人不是安娜斯塔西娅,那他希望是叶戈尔。他生前最后的愿望至少已经实现了一半。不能实现另一半,大概也是命运对他的惩罚。
“你懂得布置现场的,对吗。你知道吗,这里是富人区。要是你因为复仇引起了太大的骚动,会不方便收场。说不定我可以跟你到别的地方去……”
可娜斯佳打断了他,自言自语起来。
“对,我要复仇,所以我不希望你这样漫无目的地等死。如果你还能好起来,我会强迫你跟我回去,把罪恶的系统从上到下全部推翻。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概也好不起来了。所以我只好杀了你,用你的死来实现我的理想。你不会介意这些吧,我的助教。”
“你有什么理想就自己去实现,别等着一个快死的人施舍你。”
这个严厉的青年男人曾经用最冷酷的手段毁灭了一个小女孩,留给世界一把跟自己同样冰冷的武器。他跟她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师生情,拥有的只有冷冰冰的共生关系。他不逼她与自己相像。她完成他的任务,他就同意她活下去,否则他就会亲自杀死她。他甚至跟她签什么“对赌协议”。
她活着,至今活着,绝不是因为助教对她心慈手软。但如若说他对她全然没有半分仁慈可言,这又有些太不公平。只要她的表现合他心意,他就愿意纵容她,甚至一声不响地为她受罚,这是一种扭曲的爱。
安娜斯塔西娅·安德罗芙娜将一本卷了边的英文版莎士比亚全集轻轻放在德米特里的掌心。这是他送给她的唯二的礼物,其一是她手中握着的那把m19.11,其二就是这本莎士比亚。她要把他留给她的一切全部物归原主,以后她就不欠他什么了。
“还给你了。以后,我用不着它了。”
“是因为你已经背完它了吗。”
“是也不是。”娜斯佳斩钉截铁打断了他。“对,我的确已经把它背得很流利。但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许多其他书可以看。”
他至死也没有向她求饶,眼神亦没有半分忧伤与恐惧。直到死去,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打量着她的枪口,就像一个尚且不知爱为何物的孩子眨着清澈的眼睛,第一次品尝到了这种微妙的感情。在那一刻,他终于第一次回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永远的宁静——即死亡,从古至今世间一切有生之物的秩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