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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醒 神佛难渡, ...

  •   众骑循镝声至,顺地上痕迹而行,很快寻到二人所坠墓室。

      嘈杂的呼喊接踵而来,绳索继而垂入,裴衡侧首目量过粗细,高声令道:“盗洞狭窄,不必入人。”

      微弱的期冀在秦显默然中消弭,然裴衡并未气馁,他将珠匣阖紧暂收,起身膝蹲到洞光一侧,“墓室湿凉,臣先背殿下上去吧。”

      腿间骨痛使秦显意识稍清,庞杂的碎忆旋即海涌入脑。

      知觉缓慢回归,秦显轻翕双睫,见墓室飞尘如雪,裴衡沐在迷濛的微光内,真实如生,抬手可触。被蛊惑一般,秦显缓举五指。

      幻觉始自心魔,并无实形,触之即碎。眼下裴衡靴袍整净,秦显不忍触破,于是又克制地缩回长指。

      此情悖逆纲伦,裴衡早设想过秦显听后反应,见人握拳,躯体本能绷直,却没有闪躲,反执拗道:“我心匪石,殿下打死臣也无用。”

      少年郎乌睫轻颤,鹅羽般搔上心尖。秦显眼中闪过挣扎之色,最终还是颓然垂臂。

      “大鸢御风,扶摇北海。”左掌扶上腰侧剑,长器出鞘,寒芒骤现,秦显右指摸过剑身铭文,眉尖浮起讥诮,“剑名逍遥,终究困于人手。”

      裴衡本在闭目等拳,突闻剑声,掀眼便见秦显右掌攥刃横割。裴衡一悚,迅然锢住少年右腕,“殿下,您干什——”

      “终是虚妄。”挣开钳锢,秦显双手握柄,立剑跪起。

      掌心皮肉被利锋切裂,热血顺剑淌落,与剑尖一同没地。旋即,轰声爆响,以剑为圆心,数道地裂一并向外延去。

      逍遥乃神剑,其内篆灵阵虽多残损,余剩者亦威不可言。此阵便有勘破幻觉之效。

      西郊沃野千里,藏风聚气。前朝燕襄帝兴工十万,耗年六载,在此辟建帝陵。后来燕氏无道,列侯共诛,燕襄帝携臣眷弃都北逃,汝王李勒趁机撅陵盗宝,并将内中尸骨尽数砸作齑粉。此后,燕帝陵便成废弃之地。

      此间墓室为燕帝陵遗存,原已摇摇欲塌,此刻骤承巨震,刹那砖崩墙碎。墓顶的浮雕仙子被晃断石腰,蓦地朝二人砸落。

      裴衡身疾眼快,一把将秦显拽离原地,“殿下当心!”

      秦显被拽得一歪,呆怔间前额狠磕上侧边墓墙。

      墙体脆不堪撞,凹坑立现,沙硕砖石登时泻落。裴衡骇然,慌忙又将人拖开。如此反复几遭,秦显仍不知行动。

      墓顶石梁裂断,石土五面齐涌,再逗留下去,恐怕将被掩埋在此。裴衡弯身一揽,干脆将人扛上肩头,“失礼了,殿下。”

      数步奔至洞下,裴衡攥上垂索,仰首呼和:“拉!”

      垂索应声而升,裴衡双足借势蹬壁腾挪。

      视野由灰转白,眼球变得酸涩,视线却越发清晰。洞壁苔藓成疾驰的萤火,碎石沙砾四溅,在皮肤上擦出红痕。秦显感受着脸颈细碎的疼痛,神情近乎呆滞。

      裴衡很快攀近洞口,秦显被众人率先接出。

      “殿下。”南鸿用肩臂将人撑起,自责道,“臣来迟了。”

      阳春三月,白云飞鸟,万物新发,天光从叶盖间隙射入,蒸腾着坠露的草芽,知觉被光色彻底催醒。

      秦显瞠目结舌地侧首,双瞳骤缩,“......南鸿?”

      “臣在,”南鸿歪斜着腰,将秦显大半体重压到自己肩上,“殿下有何吩咐?”

      今日郊猎宗室人众,故而有太医跟行。镝响后,崔承驱马疾奔,幸而赶及。他见秦显混身血土,不敢耽搁,忙拎药箱上前。

      裴衡紧跟秦显身后脱出。

      冷汗被迭生的险象逼起,湿淋地挂满整脸。裴衡横袖抹了一把,挤开围聚的众人,几步跨近秦显,速然出手。

      秦显脑内杂相乱飞,恍惚间左掌一空,本能翻手去捞。裴衡意在卸剑,干脆将小臂送前格挡,换另一手抄来接剑。

      秦显天赋异禀,一力堪抵百众,若再纵剑,在场无人可挡。他怪语不止,裴衡恐人如方才般自残,索性将剑抛到远处,转头向崔承急道:“崔大人,劳您先为殿下诊脉。”

      春衫单薄,温热的前臂落入掌中,指腹几能摸到血液速流的搏动。秦显将裴衡的小臂抓近,目露悚然,“怎么回事......”

      此时崔承已看出秦显状态有异,蹲身去拿脉枕,不料突被搡开。

      秦显将近处几人尽数拂开,身躯没了支撑,单腿难稳平衡,被迫摔跪在地,断骨再次折伤。然他却似不知痛楚,一掌撑地,另一手迅速掐诀,高喝道:“破。”

      罡风横暴,周遭霎时草倒人倾。

      法诀是武修必修,裴衡认出破相诀,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待秦显收势,才又两步靠近,“殿下。”

      崔承刚被药箱绊倒,在地滚了一头叶芽。南鸿抻他起身,催促道:“速速诊。”

      弯腰捡起脱手的脉枕,崔承提袍上前,三指压上秦显脉门。细摸须臾,他脸色微变,刚欲开口,猝然间眼前一红。

      人处幻觉时神思迷蒙,无法明辨真虚。然秦显先启剑阵,又掐法诀,眼下情境却丝毫未变,便唯剩一解。

      此方人间界神通千百,可移山填海,引风行雨。

      然天地终有道,万物皆受规束,重生术委实天方夜谭。但鸩毒滋味犹新,容不得秦显不信。

      连苍适才种种有了解释,秦显神魂俱震,喉头微腥,向前喷出口血。

      众人惊呼,崔承双腿一软,被吓得摔跪在地。

      “殿下!”裴衡离得最近,猝不及防被浇了半身猩红,他搀住秦显前倾的半身,见崔承仍在怔愣,一把薅过青年后领,“殿下这是怎么了?”

      崔承入岐黄殿年头尚短,仅是低衔太医,因性软人懦,常受排挤欺负。此刻被裴衡贴面急吼,一时六神无主,话语未饰便已脱口:“六殿、殿下脉象混乱,有走、走走火入魔之兆。”

      “什么?!”南鸿大惊。

      裴衡深呼口气,勉力维持镇定,转手将崔承扔向散在旁侧的药箱,“药。”

      “对对对,拿药。”崔承在堆散的瓶罐里疯扒,很快找出一只瓷瓶,“乐府清平丹,有舒胸顺气之效。”

      裴衡伸掌接过,率先嚼了几丸,验认无毒,才倒在手心。

      裴衡将秦显引离众人,又出言使郎卫退避,方致此番祸事。南鸿不信他,于是抬指截下药丸,又吞服验过。

      药瓶掌宽,所盛本不多。裴衡倒晃着瓶身,将仅剩的两颗捧上,“殿下,先吃了它。”

      春和景明,裴衡满头尘灰,身躯背逆云天而跪,一脸心忧。秦显在鼻间药香中抬首,看清了少年掌心的细纹。

      秦显发呆不动,裴衡心急如焚,正要再劝,耳畔却骤然升起一阵低笑。

      秦显性敛,喜怒罕形。自裴衡初见他,便觉此人像极长兄窗台陈置的木雕小偶,不悲不动,不恨不求。二人相识日长,裴衡从未见他如斯开怀,以致竟不知,秦显竟生有酒窝。

      小小两只浅洼成对凹着,冷峻稍减,绵甜微增。秦显仪表瑰杰,近观时其貌愈盛,裴衡吐息微滞,心不合时宜地漏跳了几拍。

      秦显笑得浑身发颤,齿中残血溢出嘴角,滴落在身下草泥,几株茎枝纤弱的野花被血压折,垂进泥土,阻住一条蜈蚣的前路。

      一滴泪聚积到眼眶,顺着颊边灰污滑下。秦显似有所觉,伸手去接。

      血泪浓稠,砸在布茧的掌心,摊出蛛丝般的红纹。

      裴衡倒吸一口冷气,不再耽搁,手捏开秦显两齿,翻掌一倒,将药丸直接拍入对方喉管。

      秦显被呛得干咳,南鸿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上,温声说:“殿下,臣先扶您上马吧。”

      秦显接过却不饮,仰身将水倾在面上,任水珠淋湿半身,他张目对日,在刺亮里瞠着双目,又冁然而笑。

      “清醒点儿,殿下。”裴衡扳住他双肩摇晃。

      视线如飞蛾般被捕入裴衡眸间光色,周遭杂声仿佛刹那消泯,秦显笑声渐弱,最终凝成唇角弯合的浅弧。

      他倏地张臂,两手将裴衡拥揽入怀,情不自禁地呢喃:“临仙。”

      秦显嗓音沙哑,似喟叹又似欢喜,裴衡胸口微酸,然察觉到颈侧渐深的泪湿,他身躯稍僵,心又揪起。

      情之一字,究竟为何?竟可令聪睿者昏聩,使桀骜者俯首。

      裴衡悄磨着后牙,仍是重重回拥,只低怒道:“秦显,你给我看清楚再叫。”

      裴衡嗓音轻微,仅有近侧几人听清了他的放肆之语。南鸿侧头睨向裴衡,神色稍凉,“裴少将军慎言。”

      裴衡拥着人,无暇睬他。须臾,秦显双臂垂下,竟是昏厥了。

      见状,南鸿目光瞟去崔承。

      “卫、卫率,与我无关啊。”崔承巍巍跪在旁侧,被他盯得汗毛倒竖,连咽口水说,“六殿下神志不清,兼又气血俱损,昏、昏去实属正常。”

      南鸿审视少顷,未觉出端倪,方缓缓收回视线。他伸手将裴衡揪远,接着将秦显小心托到自己背上,起身向左右发令,“来人,把裴衡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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