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记忆》富贵闲人

1、第 1 章 回到家乡已

　　回到家乡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仅逗留了一周时间便返回了现在居住的地方。在那一周里，急匆匆地看望了许多应该探望的人。除了身上的血缘关系外，我丝毫不觉得我和他们之间有所联系。一张张陌生的笑容，有的爬满皱纹，有的黝黑独看得见转动的眼。他们的热情真切而无措，对我的身份真切，对我这个人却陌生得如此无措。
　　对于乡里的亲人来说，我的名字的记忆依然停留在一个三、四岁的、穿着红袄子扎着羊角小辫儿的娃儿身上。而对于我来说，已是全然的没有记忆了。他们和她们，是谁呢？在父亲的介绍下，我知道了，那个光着膀子身上黝黑的是我大表哥，那个满脸皱纹无声笑着的是我奶奶，那个笑声最大的是我大姨……而房屋后面被草覆盖了的土堆里，是我的爷爷。
　　白墙黑瓦的三间房舍环成半个圈，剩下的半个圈是土黄的院墙，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两张凶神恶刹的门神图，一副对联已经彻底脱了色，连原本粗黑的字迹都已看不真切了。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条田间小径，那坑坑洼洼的小径旁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林过去不多远便有一个阑珊隔成的圈，里面是十来只白色的鹅，咕咕嘎嘎地叫不停。风过的时候，闻得到远处田间的泥土和草木的香，以及鹅圈里粪便的臭气。这就是乡村，于我这个在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完全陌生和新鲜的地方。它们来得太突然，走得也太快，以至于我来不及品味只得木讷而仓促地接受。两个月后的现在，我提笔书下的，也不过是脑海中残留的一点影像和触觉。那些陌生的容貌、几乎无法听清的方言，以及那屋、小径、气味，都在回忆之时毫无章法次序地涌入脑海，混乱而模糊。
　　唯一让我清晰而准确地记得的，只有一件事。一件小事。
　　那日中午，用完午饭的众人坐在四方院墙内谈天，扯些邻里之间的闲话。五、六个人散在院墙四周，矮身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凉处。他们说隔壁家高大娘的母亲已有百岁，四世同堂的，是个有福气的人；又说前面哪户人家的猪去年被蛇咬了，所以今年发了财云云。如此这般闲聊着。
　　院子里的那只老狗懒懒地趴在地上，似乎连吐气都嫌麻烦一般用爪子搭住鼻子。它是唯一在太阳下安然休息着的活物。院子内的那棵枣树也在阳光下搭拉着枝叶，没什么精神的。无论如何，这都是平静而安详的一个午后，直至那个人出现。
　　他们说，他叫刘五。
　　刘五跑进院子的时候，大家都在乘凉聊天。只有他的声音最大，突兀地打破这个夏日午后的宁静。他的身影冲进院子的时候，伴随着“洁儿娃洁儿娃”的叫声。那几声呼喊，虽不震耳欲聋却足以引得众人起身以及那只老狗狂吠。
　　那时的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个赤裸着上身皮肤黝黑的男人。他并不高大，但却强壮。凌乱而油腻的发混着他的汗水紧贴在头上，脸上的皮肤粗糙而暗黄，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是黑亮的。他冲进院子后，一边叫着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找得那样急切而慌张，以至于众人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下一刻，距离院子大门最近的大表哥和三舅舅便一齐上来将他抓住。他们一人持着他一只手臂，将他往门外面拽……
　　就在他们拖他出门的时候，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依然急切地找寻着什么，口里依然“洁儿娃洁儿娃”地唤着……当时，我并没听清他在叫什么。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大姨妈才在我旁边无奈地说着：
　　“吓着你了吧？他脑子有病，是瓜（傻）的。你莫怕。”
　　“哦……”我讷讷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遇到疯子，说不惊讶是骗人的。
　　“你知道他刚才叫的是哪个吗？”奶奶笑眯眯地在不远处对我说道。
　　我摇头。
　　“是你咧。他在叫洁儿娃，你小时候大家都这么叫你。”大姨妈笑着说道。
　　我这才怔怔地愣在原地。坐在我身旁的爸爸伸手拽我的衣服。我转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神色有些无奈。
　　“你三岁的时候经常和他一起去田埂上玩，整天五儿哥五儿哥地叫着。那时，他还是个很正常的孩子，比你大十多岁。带着你漫山遍野地跑，抓整罐整罐的蜻蜓给你玩。”爸爸解释道。
　　“是么，怎么会疯的？”我感到自己的眉头紧了起来。
　　“你四岁多就跟着你爸妈走了。之后就听说他从树上摔下来，脑子坏了。只记得那年之前的事，以后的事他都记不住。现在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动不动就洁儿娃洁儿娃地嚷着。有时候还会带着一罐蜻蜓过来找你……”大姨妈说着脸色黯然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沉默了。因为我不知该说什么。
　　那时的事对我而言仿佛不存在，完全没有任何记忆，但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成为永远。他的记忆停在了那个时刻，没有未来的。
　　他早已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他的名字、身影、容貌、声音，我通通没有印象。但我却永远地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法被新的东西取代，也无法消失或者遗忘。他的寻找和呼喊也会伴随他的记忆持续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这自然不是我的错，但心底却终是难过起来，为他这种无奈而悲哀的永远……
　　这件事，不知能被我记忆多久。
　　不知为何，不希望自己忘记这件事，于是写下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