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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明天,我想 ...

  •   第七十六章

      小细毛从舞蹈队的人嘴里听到了一些神神秘秘,她又偷偷跑了出来,站在水果摊前与阿海叔叔对视。

      小小一点点的个头,费劲扬起脑袋,紧紧盯着那扇门,小短腿往左边一点,江海就也往左边一点,她默默倔强地往右边一点,江海也往右边一点。

      小细毛实在太想林老师了,闷头闷脑往阿海叔叔身上撞,想把他撞开,想知道林老师是不是在房间里。

      江海微微弯腰将她提起,顺着惯性飞了一圈,抱着往小卖铺走,哄崽:“叔叔给你买橡皮。”

      林舞云从窗户望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怎么哄的,细毛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巴一动一动说着什么,然后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小卖铺前十分严肃地挑选橡皮。

      选了一个粉红色的,心满意足揣在怀里,跟阿海叔叔挥手再见。

      江海回来后跟林舞云说:“细毛说妈妈像变了个人,放学回家要练两个小时基本功。”

      林舞云脸上有浅浅的笑意,能想象到细毛的痛苦。

      江海还说:“田老师跟各科老师打过招呼,占了最后一节课,舞蹈队的孩子周末也要加练。”

      林舞云点点头,是应该这样的,这么大的比赛,到了后期拼的都是细节,动作再怎么雕琢都不为过。

      她觉得田老师年级轻归年纪轻,有些想法跟她还是很同步的。

      周一的上午,水果摊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是那位娃娃脸的音乐老师。

      江海打招呼:“田老师,要点什么?”

      “江老板你好,我听说以前的老师会在你这里订茶歇,孩子们练功辛苦,我也想犒劳他们。”

      江海点点头:“是,从前都是在我这里订的。”

      林舞云戴着口罩出来:“田老师,你放心,给孩子们吃的东西我们都是挑最好的。”

      田老师问:“有些水果吃着不方便,你们能不能帮忙切一下。”

      “当然没问题。”林舞云说,“这样吧,晚点我给你送进去,今天就当试吃,你看怎么样?”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晚点我自己来取……”

      “不麻烦。”林舞云说,“我们一直是这样的,你不要觉得麻烦。”

      江海说:“几步路的事。”

      田老师没想到能这么省心:“那就谢谢了。”

      林舞云:“不客气。”

      田老师一走,林舞云扭头就拉开冰箱,看着里头的苹果和梨皱起眉。

      江海很干脆:“关店吧,我带你去趟市场。”

      他们家没进货不代表别的水果店不进货。

      林舞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和江海一起去光顾同行生意,以市场价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水果。

      洗洗切切,用一个大托盘装好。

      江海问林舞云:“不想去看看?”

      林舞云摇摇头:“你去吧。”

      于是江海在最后一节课打铃后将水果送上舞蹈室。

      小细毛很意外能在这里看见江海,骄傲地与老师介绍:“这是我阿海叔叔!”

      其余的孩子嬉笑着跑过来,先是叫一声阿海叔叔,然后领走属于自己的水果。

      孩子们看起来很熟悉这样的茶歇,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起来,盘子里还有一份,是留给田老师的。

      田老师尝了尝,觉得实在没什么可挑,掏钱包:“多少钱?我付给你。”

      江海拎着空托盘,拒绝道:“试吃不收费。”

      田老师:“那不行!”

      江海:“田老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田老师顿了顿,将钱包收起来:“那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江海:“要谢谢田老师照顾我们生意。”

      江海的目光在每个孩子脸上停了停,回去要跟林舞云讲田老师挑选了哪些孩子。

      他准备告辞,田老师也准备开始上课,江海蓦地叫住了田老师。

      他说:“其实,这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我爱人曾经的学生,她很想他们,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帮忙打个掩护,明天,我想带她上来看看。”

      “我听说过你们的故事。”

      江海并不意外,他觉得诧异的,是田老师的态度。

      田老师笑了一下,属于年轻人的肆意张扬就这么透了出来——

      “你带她来吧。”

      第二天,寡淡多日的水果摊动静有点大,金凤过来瞧了一眼,直呼是鸟枪换炮。

      林舞云纠正:“小米加步枪梦幻变身AK-47。”

      金凤听不懂,问林舞云:“要不要帮忙?”

      林舞云摇头。

      金凤再看一眼所谓的AK什么7,提醒:“你不要把田老师吃穷了,她跟你那时候不能比。”

      那时候,孩子们吃的水果包括晚饭全都是林舞云自掏腰包。

      林舞云嗯了声:“刘校长找过我了,学校会拨一批经费,我和江海商量过了,都算批发价,超过的我们来补。”

      金凤有一会儿没说话,突然灵光一闪,觉得这件事可以叫做拆东墙补西墙,然后默默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平精益不少,心情很好地回去煮面了。

      江海告诉林舞云田老师的舞蹈队有哪些孩子,林舞云觉得田老师虽然年纪轻,但是个好伯乐。

      但林舞云拒绝了江海要带她上去的提议。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没有勇气再经历一次。

      于是依旧是江海把水果端上去的。田老师探了探头,见只有他,问:“江老板,林老师呢?”

      江海有点遗憾,如果林舞云在这里,听见这句话就好了。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江海说。

      *

      周日,一早雨就下得很大,张家酒楼今日有人订寿宴,开了张长长的单子,江海很有经验,提前一天就跟相熟的摊贩打招呼,周日天还没亮就和林舞云一起去领货。

      面包车塞得比平时满,其中还有留给孩子们的茶歇。

      送完货,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在水果摊前有序地准备一会儿要送上去的水果。

      天色越来越暗,黑压压地像是要掉下来,张家酒楼后厨的大师傅打来电话,江海以为是缺了什么东西,电话那头很吵,江海听见一些哭声。

      大师傅说有人在酒楼打架,张老板不在鹭洲,问江海能不能来平事。

      江海能打,这是众所周知的。

      江海能平事,这是毋庸置疑的。

      张小胖爸爸对江海多有提携,可以说在江海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所以这事,江海得去替他平了。

      江海说:“东西等我回来再送。”

      林舞云点点头。

      江海开车出去,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看不见尾灯了。林舞云不怎么担心张老板店里的事,那些不过都是些小事。林舞云在意的是江海能不能按时回来,把她在批发市场抢到的新鲜莲雾送到楼上。

      她切得很漂亮,给每个孩子都留了一柄粉红色小兔头的水果叉。

      林舞云等啊等,等啊等,期间有车灯从路口直直打来,她眯眼去看,却不是江海的车牌。

      又等了一会儿,接到江海电话。

      江海的车被困在了跨海大桥上,前方有事故。

      江海与林舞云商量:“要不,我给田老师打个电话,让她自己下来拿。”

      林舞云说:“我来打吧。”

      江海:“好。”

      林舞云挂了他的电话,却没有拨给田老师。

      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戴好口罩披上雨衣,鼓足勇气踏入了市一小的校门。

      这条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时过境迁,竟是如此的陌生。

      风吹开了雨衣的帽子,打湿了林舞云的脸,口罩湿漉漉贴在脸上,鼻孔似乎被灌了水,一时间连呼吸都很难。

      林舞云顶着风,护着怀里的食物,就这么到了新教学楼楼下。她仰头看,六楼亮着灯,屋檐外,黑色的云团将天空遮得一丝光都没有。

      她将口罩扯下来一些,终于能正常呼吸。前两层楼爬得比较慢,后来渐渐适应了,就越来越快,耳边能听见一些音乐,越靠近就越清晰。

      林舞云很喜欢田老师选的这首歌。

      这是首闽南歌,讲述的是鹭洲下面的螺湾镇里,螺湾女坚韧独立、吃苦耐劳的故事。

      林舞云爬上六楼,在楼梯边停了停,仔细检查托盘里的水果,确定没有被雨淋湿,这才踏入走廊。

      走廊没有封窗,雨水倒灌进来形成了一条小溪,林舞云摸了摸脸上的口罩,确定没有疏漏后,站在了舞蹈室的窗边。

      从前,江海就喜欢站在这里。

      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而现在,她在外面。

      孩子们估计是饿了,有些分神,见送水果的来了,纷纷停下来,朝这个没见过的阿姨投来好奇的眼神。

      林舞云在口罩下,朝大家笑了笑。其实她紧张得手心冰凉。

      小细毛一直盯着这个阿姨,她认得这是阿海叔叔的雨衣,认得这是阿海叔叔的托盘,可是这个阿姨她不认得。

      田老师的节拍没有停,她说:“来,我们再跳一遍。”

      小细毛彻底停了下来。

      林舞云对上小细毛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得马上离开。

      “田老师。”林舞云出声唤道。希望她能来拿一下。

      田老师对林舞云投来鼓励的眼神,希望她能看完孩子们的舞蹈。

      就在这时,风从林舞云身后猛烈地吹过,仿佛要刮下一层面皮,她的口罩耳带断了。

      金凤为她缝制的口罩轻轻落下来,林舞云的脸被凛冽的风雨冻麻,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

      唯有鼻尖一空,闻见雨水潮湿的味道。

      田老师停下了节拍,孩子们也停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突然与戏剧。

      闪电破开浓墨般的云团,那一瞬的强光打亮林舞云的脸,巨大的雷声让孩子们的肩膀哆嗦了两下。

      有孩子认出了林舞云。

      但并不确定。

      林舞云从孩子们的眼神里后知后觉,飞快地捂住脸。

      但闪电已经让孩子们看见完整的她。这一幕确实诡异,她脸上狰狞的伤痕在这样的雨夜效果翻倍,孩子们惊呼着躲到田老师身后。

      林舞云对孩子们感到很抱歉,她死死攥着托盘,这一刻心中有许多苦涩和酸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舞云拉高帽檐,将脸藏进去,深深驼着上身,将托盘放在了教室干爽的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有人忍不住问:“她是林老师吗?”

      “她不是林老师!”

      “林老师很漂亮的!”

      “那她是谁?”

      “我觉得她是林老师。”一个略微早熟的女孩站出来,“我妈妈说林老师犯了错才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小细毛推了这个女孩一下。

      女孩踉跄两步,也冲过来推小细毛:“我没胡说!”

      有一些女孩无声地走到早熟女孩身边,没有人选择站在小细毛这边。

      小细毛嗷一声哭起来:“你们都是坏人,我再也不要跟你们玩了!”

      小细毛说完就往外冲,田老师一个打横将她抱起来,孩子哭得像是外面的雨,田老师安抚地抚摸她柔软的背脊,看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的其他孩子。

      “都去墙边站好。”田老师沉声说,“靠墙挂腿半小时。”

      孩子们没有见过如此严肃的田老师,纷纷噤声,乖乖去墙边挂好。

      小细毛抽噎着:“田老师,我想回家。”

      田老师给小细毛妈妈打了电话,细毛妈妈赶来学校,经过校门口,看见水果摊紧紧关着门。

      细毛妈妈冲上楼,从田老师怀里接过哭肿眼的细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孩子们拌了几句嘴。”田老师说。

      细毛妈妈抱着细毛走了,一路上,细毛滴滴嘟嘟,什么都跟妈妈讲。

      细毛很伤心,问妈妈:“林老师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忘记细毛了吗?”

      细毛妈妈说:“不会的,你不要这样想林老师。”

      细毛安静了一会儿,跟妈妈说:“我再也不要去跳舞了。”

      已经跟神明许了心愿要做个严厉的妈妈,将孩子送去北京上学的细毛妈妈改了主意:“妈妈支持你,我们不去了。”

      经过水果摊,细毛妈妈抱着细毛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来开门,门内安静极了。

      半个小时后,舞蹈教练里,田老师让孩子们并排站好。

      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希望你们回去后好好想想,今天做的对不对。”

      女孩倔强地复述:“可是我妈妈真的说……林老师犯了错才会变成这样。”

      田老师看了一眼女孩:“回去好好想想,这样议论别人对不对。”

      女孩们:“……”

      “关于林老师的事,你们是亲眼看见了吗?你们在事发现场吗?”

      女孩们:“……”

      “你们现在还小,等长大后你们就会知道,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林老师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们不应该对遭遇如此可怕还能坚强走出来的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这是很无知的行为。你们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会深深伤害她。”

      女孩们低下头。

      田老师:“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们心里的林老师,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她是那么爱你们。”

      队伍里,有个孩子吸了两下鼻子,然后,更多的孩子红了眼睛,最后,女孩们小声哭了起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人,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的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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