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华年谁与度》胡婧泽

2、热闹是他们的

　　学士帽的流苏，在俯腰低头的瞬间，微微扫过女孩的额头，在那一刹那，胡婧泽忽然就红了眼眶，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涌上心头，给她施行拨穗礼成的，是学院的副院长朱锺，是她很喜欢的一位老师。
　　能够有幸被敬仰的老师拨穗，胡婧泽觉得这大学四年，也算是有一个比较完满的结局了。
　　药学院大概有五百九十多名毕业生，根据现场工作人员的指示，按照班级依次从观众台排队上台。
　　颁奖台从校长院长以及特邀专家整整就站了一排，给这些学生发放学位证书，以及拨穗礼成。
　　其实毕业证和学位证前一天就以及发下来了，上台领到的学士学位证书，只是一个厚厚的空壳子，拍照专用罢了。
　　当校歌一遍遍响起，恍惚中和四年前开学典礼影影重重，四年是多久？是弹指一挥间，是一首歌之间。
　　大家三五成群邀着好友拍照，给导师献花，和千里之外参加典礼的父母亲朋好友合影留念。
　　在这一片热闹纷呈的景象里，胡婧泽告别了付雪和一些朋友，交还了学士服，脱离了宽大的袍子，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即使心里依然有着不可名状的酸涩，但胡婧泽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回一次头。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我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毕业，工作，赚钱，结婚，养娃，退休，这是我渴望的人生吗？不，这绝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的人生不应该这么寡淡。
　　我应该拥有更加精彩的履历和过程，只是在这里，我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和渴求。所以，我无法像大部分人那样去欢声笑语庆祝毕业。
　　胡婧泽心里空空的，却也似乎又满是沉甸甸的，骑着共享单车到西门门口，从门卫大爷那里找到行李箱和背包，接着毫不停留的奔赴地铁站。
　　在某个瞬间，胡婧泽还是心脏微微悸痛，忍不住想要回头。
　　其实，这大学四年，也并不是完全的空白不是吗？也依旧还是充实的不是吗？
　　只是，这一切，荣誉也好，非难也罢，都让胡婧泽感觉空空的，或许是因为这里少了一个人吧。
　　一个人的独角戏，即使再精彩纷呈，也难免孤寂落寞。
　　苏恒辰，你现在还好吗？
　　你有女朋友了吗？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你，还会记得我吗？
　　在金陵开往常州的高铁上，胡婧泽怀抱着背包，放空思绪的眼神发散，想了想还是写写告别文案吧，十里秦淮生春梦，六朝烟月荟金陵，我的大学四年，是秦淮河上泛起的点点微光，淹没在钢筋混泥土的城市之欲里。
　　胡婧泽编辑好了文案，放上四年前开学典礼的照片和今天毕业典礼的照片的对比，祭奠这流逝的四年。
　　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地说声再见，这一次，希望自己不要留下怅惘。
　　文案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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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都成为闪闪发光的大人了吗？
　　这是在金陵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告别母校的高铁上，忽然想写写东西，聊以慰藉这匆匆四年，也向所有在大学期间认识的朋友，道一声感谢。
　　19年的盛夏，我的一个朋友劝说我走地方专项，去湖南大学，但是项项阴差阳错，种种因缘际会，我来到了金陵这块土地。
　　当时，我的好朋友打电话和我说，"有些时候，你注定要到一些地方，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这就是缘分。"
　　我深以为然，并把这句话记了四年。
　　当年我来到这里，是青涩懵懂，是无畏无知，是勇敢热烈，是所向披靡。但是四年后，我却变得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很多人认为我是优秀的，是发光的，但也有很多人认为我是孤僻的，是暗淡的。
　　我成为一些人的榜样，也同样被一些人诘难。我认识很多人，也错过了很多人。
　　我曾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几百人为我喝彩鼓掌，也曾戴起帽子口罩，黯淡地像空气竭力隐匿在人山人海。
　　我曾像一滴水融入生活，又如水蒸气脱离族群活动，半入尘世半逃离。我讨厌重复，厌恶固定，不断去做类似的事情，会令我抓狂。总是待在一片地方，会让我窒息。
　　我向往自由，不想被束缚，我的灵魂是居无定所的牧羊人。
　　正因如此，在大学前两年，我就把想做的事，想尝试的东西，通通都经历了一遍。大三开学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欲望了，没有欲望和动力，灵魂就会变得微缩，当勇敢开始退居，懦弱和安稳就会无限开始放大。
　　我学会了摸鱼，学会了装死，学会了如何隐入尘烟，学会了怎样飘渺无痕。我总是觉得最后两年被困住了，困住我的，是昨天领到的两纸文凭-毕业证、学位证。
　　这四年，我观察了许许多多的人，很多人是灰色的，但也有少数人的灵魂纹理是五彩斑斓，色彩丛生的。
　　我看到很多人，是如何清醒的堕落，最后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也见证很多人走向意气风发带有光芒的时刻。
　　我想，这四年，我们都变了，有些人丢掉了曾经的赤子之心变得麻木，有些人重拾信心找到了真实的优秀自己。风儿吹过叶子，簌簌之间，就变换了颜色。
　　那，我呢？你呢？
　　有成为自己渴望的闪闪发光的大人吗？
　　我想我没有。
　　我时常会觉得自己老了，又常常警觉自己还正在年轻，走出大学这最后一站象牙塔，未来，前方，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没有人永远18岁，但年年有人18岁，时间总是抓不住的。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光阴是什么？是黄粱一场大梦，醒来似己非己。
　　叶子明年还会再绿，可是岁月的痕迹却无法消除，或许等到铁树开花鱼打鼓，我们才能重回年少的自己，可惜人无法身处青春的同时，又获得对青春的感受。
　　今天的毕业典礼最后一程，是结束，也是开始，我想未来的路总要自己去一步一走，心里若还有不甘的火苗，那就继续追寻想要的梦想和人生吧！
　　那些爱我和我爱的人们，相信天下之大，霁月无边，江湖中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希望那时，我们能真正成为那个自己认可的，想要的，闪闪发光的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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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婧泽写完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点击发表，便摁灭手机，反过来放在大腿上，无力地仰着靠椅，轻松和沉重矛盾地一起涌来。
　　其实，大学这四年，也不完全是空白不是吗？当过部长秘书长班委，参加过形形色色的活动和讲座，认识了五花八门的人物和朋友。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的空？
　　那么的空。
　　我逃避了四年的心结，始终在那里。如果解不开过去，那再多的快乐也无法触及心底，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放弃学校科研助理和知名企业的邀约的原因。
　　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活着，我也不愿将就，我想要自己想要的人生，别人认可的优秀光环，加之于我的身上，我只觉得累赘。
　　终其一生，我们要为自己活一次！
　　不为别人的赞美，不为别人的认可，不为别人的期望，仅仅只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苏恒辰，就是我想要的。
　　胡婧泽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当高铁无声地滑行着，也在心里告别着大学的自己，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曾沉溺其中梦话，现在梦醒了，我还要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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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旅客，G334次列车即将到达常州北站，请在常州北站下车的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广播好听的女声，在一遍遍重复播报提醒，胡婧泽拎着行李箱，跟着人流检验身份证出站。
　　高铁站站外黑漆漆的一片，疏朗的星子散落在各个角落，无声地照耀着世间，而常见的姣黄色月亮，此时却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不见影踪。
　　-我终于来到了你的城市。
　　胡婧泽深吸了一口常州的空气，一年前，苏恒辰考到这里的研究生时，是不是也在常州北站这里下车呢？
　　我吹过你吹的晚风，那我们算不算相拥？
　　胡婧泽自嘲地笑笑，果然啊，军师不上战场，一上就是顶级恋爱脑。
　　常州有好几个车站呢，我在想什么呢？
　　我麻痹了自己六年，去过了一个还算是比较精彩的一段人生，但在这一刻，却觉得那些日子顿时黯然失色。
　　回忆和克制一旦放纵，深埋的爱意便一泻而出，将理智击溃的节节败退。
　　苏恒辰，一遇到和你有关的事，我就又变成了那个15岁初见你的女孩，而那个在外人眼里长大成人严谨克制的样子，一刹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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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婧泽，你要死啊！你跑常州去干什么？！啊！！好好给我说，不然我跟大伯讲！”
　　“姐，我忘屏蔽你了。”
　　胡婧泽在酒店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堂姐的夺命连环call就来了，得，发朋友圈屏蔽了家里亲戚，忘了老姐了，胡婧泽只得一边擦头发一边微微叹气，手机开免提仍在床上。
　　“婧婧，你一个人跑去常州，有多不安全知道吗？”堂姐又是责怪又是心疼，傻丫头，你为了那么一个人值得吗？
　　“姐，别告诉我爸妈和奶奶，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胡婧泽细细拧着毛巾，然后挂在酒店的衣柜里，歪着头和肩膀之间夹着手机，慢慢在房间里踱步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