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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

  •   那是一个月后。
      毛晓磊离婚后,出国前,给亲妈留了一封亲笔信。
      自此,不必再有任何联系,各自多福吧。不必在乎亲妈是否真能想明白,她为何这般抉择,至少亲笔信上,写得很明白:终于,逃出了围城,我也逃出了家长制的牢房,结束了一场所谓的无期徒刑,我自由了!许是中国式婚姻,本来该有的样子吧……
      那是二十天后。
      毛晓磊跟前夫张学忠,离婚一周后,第一次联系,她给前夫发去了生日的祝福短信。
      前夫问她,你不会远走高飞走吧——天津那么多机会……她回答,说不定,老天爷也赐给我一个“妈宝儿”。对方回答:算起来,从小到大,我都不算乖的了。女人回应:太乖了,是不会坏事儿不假,也不扛事儿啊!作为礼貌的一种幽默,张学忠说,你还是嫁个欧洲人吧。毛晓磊回复:好主意,我也这么觉得……
      女人问男人,恨不恨自己亲妈。
      张学忠迟疑了十分钟,才所答非所问,他建议,给高阿姨养条狗,安度晚年。
      是个好主意。毛晓磊照办了。
      如此一来,多少能转嫁一部分注意力,给即将出国的自己,多少减点压吧。何况,养自己也就相当于复杂一点的对待犬类而已……
      那是三天后。
      张学忠悄悄去结扎了。半是发狠,半是挣脱。
      只有彻底断了毛晓磊想要宝宝的念想,这一局婚姻,才能如期拆得散。回家得知噩耗后,任凭毛晓磊如何哭闹,张学忠绷住了他自己,一言不发,愣是活活撑了三十六个小时,期间,他走到哪儿,还是合法的妻子跟到哪儿,时不时就拉扯男人的衣服,一天一夜,共扯断了七八件衣服。张学忠睡在沙发,毛晓磊就自愿盘腿坐在地毯上,守着他,还是一言不发……
      终于熬不住了。等毛晓磊睡眼朦胧的醒来,发现这个房子,已经是她一个人的了,那些悄悄逃离不久的生活物品,都成了失踪的无声证人……她,立马打给张津琬,可惜太迟了。表哥张学忠刚给了她一笔钱,算是封死了,最后一条“生路”。张津琬电话里求她,别为难自己了,腿长在表哥自己身上,找着他的人,也恐怕留不住他的心……对此,她知道。张津琬也知道,她知道,但,还是替她自己说出来,好一些。屋子里的瓶瓶罐罐,也知道,都避免不了被砸被摔的命运,砸了一周,左邻右舍,都动了报警甚至搬家的念头……发泄了,平静了,开始没完没了发消息。拉黑了微信,就给张学忠发短信,长篇累牍,白费力气。
      连垃圾袋都记得带走了一半,他不可能忘了,墙上那把湛卢剑。它正一本正经的望着女人。守望五个小时,女人一动不动。她,似乎懂了:留它下来,不是故意恶心自己,而是他不想再作践他自己了。毛晓磊开始吃东西了。也等来了短信,丈夫的张学忠答应见她了。不过,是在民政局。男人说,自己什么都不要,说,只当是对她贞洁和青春的些许补偿吧……
      房和车都有了,却像丢了魂似的。
      请了三天假,毛晓磊就是觉得饿。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什么都吃。
      吃,不论沧海苍茫,都是人活一世的必选,甚至首选。婚,不论祸福情欲,都已不再是只此一生的必选,更非首选。吃了一生,无非吃出两件事,一是 “吃相”,二是“滋味”。前者,吃是为了博外人眼球,不管你在乎的、还是不在乎,后者,吃是真实忠于自己的,看你想过什么日子了……
      天津,这座昔日的老渔村,这座历史的大开发,几十年走完了一二百年的发展之路,可谓泥石俱下,生活之变迁,不尽人意:父辈和母上,所承载的老黄历、老传统,自然而然的,牢牢钉住了每一个子女的思考与选择,告你,吃相要紧,至于吃什么、跟谁吃、吃得舒服与否,何必那么矫情,只要退让、忍耐、配合、糊涂、淡忘、麻木、乞求,也就一招眼一闭眼,一辈子吃不出最初想要的滋味了。
      婚姻,这个千年门脸儿,不该只是新时代的一副枷锁!
      滋味,本就是挑人的,是自助的,是自己舒服的,何必强加于“婚姻”头上?
      终于,毛晓磊吃出了本心的滋味。离不离,婚不婚,没所谓。
      今生,婚注定仅仅是吃的一个伴侣,而非吃得全部。不可颠倒主次。她还要吃下去,请对得住自己的味蕾、肠胃与感受,不管人家觉得你吃得是恶心还是舒心。这才是归宿。
      那是十天后。
      清早,沉默与沉默握了个手。随便进来这里的哪一对即将走散的夫妻,都将见证,全中国最勤奋的一群小蜜蜂,在这里终日劳作。
      给他俩办事儿的老阿姨是个六零后,很客气,问,早啊,都吃了没?
      男女的眼神就是答案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办一张证。按这个逻辑,老阿姨拆得庙,没有一千也有八佰,因此语调平和的知会了一声,半路夫妻老来伴,谁能保证下一段不会遇人不淑?要不,再谈谈,回去再想想……
      没这个必要了。男女双方,有先有后,把书面东西,交到了老阿姨手上,算是答案,上面写得非常详尽了,也足够绝情了。一边看,老阿姨一边点点头。就怕这种不拉扯的,心死了,半点挽回都是对彼此生命的耽搁,也是对后面排队的不负责。
      作为必要环节,老阿姨一脸严肃,跟俩人说,
      八零后独生子女呀,见得太多了,简单点啊,我说说,你们听听,是不是这么回事:
      你俩,原先一个高中,朝花夕拾,不吃白不吃,可女方妈妈觉得男方是外来户,癞蛤蟆吃天鹅肉,男方也不是吃素的,又买房又换车,也算吃了亏,过到这份儿上呢,女方妈妈觉得女方是吃里扒外,男方亲友觉得男方是吃饱了撑的,过日子谁都不能吃独食,谁都不能不吃话儿,要是真没商量了,你俩就只当哑巴吃黄连,闹什么吃不了兜着走,也没必要,人活着,谁都有遗憾,只当吃一堑长一智,出了这个门,一切重新开始,该吃啥吃啥?
      以后,各吃各的吧。
      离婚这副药,开始起效了。出了这道门,都如释重负。
      。两个人都开始走出沉默对垒的战壕了,敲碎中间的无形墙体了,开怀畅谈了,最后一次了。前夫还是很绅士,跟她道歉,说起大早儿那天,犹豫了要不要把墙上的剑带走,末了还是留下来了。毛晓磊开玩笑说,万一自己第三任老公还喜欢呢……女人问陌生男人有什么打算,男人说,去外地。男人问陌生女人有什么打算,女人说,去外国。
      重生吧,祝君也是。
      一连好几个晚上,一静下来,她就反过来挖苦自己:毛晓磊啊毛晓磊,你是怎么打烂一手好牌的?非把当年也是三好学生的自己干成了一个“赔钱货”:两本离婚证,跟上征信不一样,蹲了大狱似的,这记录要跟一辈子的!第一本,被亲妈泰山压顶、前行镇压,连住在一起都没成形,就稀里糊涂又领了一遍离婚证,第二本,兜兜转转,老天爷等着她,只为跟她开一个十年的玩笑,最后,还告诉她,这游戏其实不好玩,粉红色的屋子,生生过成了惊悚的默片。漂了洋,留了学,自始至终,都跳不出亲妈的五指山,爱了半生,只尝过一个男人,如今连最贵的财产,都是前夫留下的!身上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没人在乎的、自己的犯罪动机……
      命运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只当上辈子跟小表哥有过梁子、有过悔婚,这辈子前有初恋、后有隐婚,都赔给他就是了。毛晓磊,如释重负。也换了一些想法。墙上那把剑呢,看着倒是几分威武。一个人在家时候,尤其楼道里几丝男人的声响,还真靠着它,才有几分安全感。她真的希望,这份稍显可笑的念想,可以跟自己的心融在一起,而不仅仅融化在记忆里……
      人生,倒头来只是个含泪的道别。考虑了半个晚上,毛晓磊辞去了好端端的银行工作,没三两天,同事就不再记得她,一个局长和教授的女儿,很快就要接替她。九五后的小姑娘交接的时候,看起来很懂事,说,马上要嫁人了,一个属猪的大叔。我的天啊,与曾经故人同岁……算是“高嫁”了。小姑娘说,同龄的男孩儿,多数还都只知道打游戏。一把岁数刚是头婚,你敢嫁么?有何不敢!小姑娘胸有成竹,说,问世间情为何物,一物降一物。祝愿她吧,婚后可以过得了爹妈这一关,同时毛晓磊也留存了一份感恩,给前夫,他做了自己婚姻试错的那只小白鼠……如果,真的有如果,命运给她一次时间旅行的机会,她笃定,自己依然会毫不犹豫还是选择那只当初复读来此、搂住即将摔倒的自己,那位骑士,跟他结婚生子,因为,他始终是自己最好的选择,更好的,不会选择自己。这,就是命运,已经给过自己最好的“平嫁”。接替自己的小姑娘能“高嫁”,半数是家里背景使然。人,从一降生,身上就都是家族几代人的命运使然。重重又叠叠,有利必有害,即使给了你“高嫁”的通天大路,也只是截断了你“下嫁”的试错的机会而已,婚姻至少在这座城市,不是唯一,也是稀少。或许是天津境内,从小就足以让一个女孩儿吃得温润了、温吞了、温和了,像温室大棚,活像温水煮蛙,她们没有走出去的习性,即使身体力行,镀了个金边儿,顺从的脐带也随着漂洋过海,从未斩断,直至带入或者是上一辈的初心就是把傀儡线带入你的婚姻中去,不过婚姻的变相殖民罢了。所以殖民,尽是依赖。不可以失去。
      社会迭代的危机,不是八零后的专利。自然,也不是天津离婚率之所以登顶的专利。
      天津的这代五零后,他们的父辈,在战乱逃难中自然也没心力去训导她们,成长于吃穿为难和消息闭塞的年月,他们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按部就班罢了,毕竟即使前辈们、先烈们,在革命乱世中脱胎换骨的终究是少数人,能扛起一个班、一个连、一个村的责任,就已经让他们气喘吁吁、日夜颠倒了。更何况,天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街头巷尾的原汁原味,之所以相对完整的保留,也是因为幸运的避免了更多的洗礼和浩劫,所以慢,所以固化,所以只得排外,因为不曾习惯改变,小到数年如一日的唇边零嘴儿,大至考验家族转型的时代婚姻。
      五零后,可能是全身心孝顺父母的最后一代人,也将是失去儿女旧模式依靠的第一代人。像高阿姨这样的焦虑者,并不在少数,她们看不透外界,实在太快了,半生缓慢,要如何可以承载晚年的与时俱进,时代与社会,谁会提供时间,等一等她们的灵魂……她们只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像虎毒食子,像逆势复辟,不占领儿女的生活乃至婚姻,拿什么保障自己想要的那份安全感与小心愿,面子,虚荣,话语权,吃得惯的食物,看得见的存折,不管你儿女春运成本和车辆损耗的居有定所,一百年不许变……不然,就是老无所依。老有所依,一种理想中完整人生。悲剧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比如毛晓磊,比如张津琬,所谓完整是以牺牲掉儿女的一部分选择与可能为代价的,殊不知,谁的十八岁都只有一次,谁的失婚都有一生副作用,即使不是更多的自私,也是因为无奈的弱小,父母除了强硬与专断,甚至变态,她们拿不出更多的转变与方案,为了抱孙子,为了臭显摆,为了大房子,为了能长寿,她们五零后这代人只得强人所难,数千年的养儿防老,树大根深,流于无形,岂是一两次浪潮所能摧垮,哪个上一代与下一代的融合不是人性的考验?哪个年月的养儿防老是生意的算计?不要说高阿姨和冷阿姨了,最后,毛晓磊也想明白了,即使是像张学忠父母这般懂得什么可为、什么又不可为的父母,也终究不会为了儿子,去妥协分家自适的原则。
      无力改变,都是同一个系列的人生剧本,不管谁拿到哪一个。
      不管冷阿姨家庭里的排外,还是高阿姨厨房里的飞碟,都是天津五零后这本婚姻集邮册里,婚姻半死不活的小小邮票罢了。自然而然的,她们也觉得、也情愿逼迫自己的儿女,结了婚、生了娃,就僵硬如故了,就能忍忍了,就能定性了,就不再节外生枝了,就不再反过来给苍老的自己以新潮的压力了……
      鱼缸里的一潭死水,死而不僵,这里的儿女,要么自修山外青山城外城的魄力,要么沦陷入这座围城里,这里才是婚姻的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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