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萧洵

2、成亲。 马

　　马群席卷风烟四起，齐晃一行人不趁黄昏便回到了山寨。将入寨门便有一玄衣男子牵着个矮矮的少年迎来。男子剑眉星目，丰神俊秀，眉间寡淡平凉入水，虽是个武夫，却能看出点点书生文气。是与齐晃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他牵着的少年小小的一个，似乎刚十四五岁的样子，灵秀却不活泼，怯生生的眼神低垂向地面，空出的手攥着男子的衣摆，向他身后缩着。

　　齐晃抬手止住弟兄们的脚步，一路走来柳长清安安分分，除了问上几句话和答他几句话倒从没有过要跑的意思，反而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他问他名字，他回答。他问他年龄，他回答。他问缘何在此，他也回答。总之总是答得干脆又冷静，不似被他掳来一样。作为交换，他也告诉了柳长清关于自己的一些信息，柳长清也没有想要再深追问的意思。只是问了他一句，跟着上了山会饿肚子吗。反而给齐晃问了一愣。他瞧着柳长清又不像是穷人家的样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遂不去想。

　　此刻，他正愁于如何安置马上的柳长清。于是他翻身下马，顺带着把柳长清也抱了下来并将人安稳放到了地上。

　　迎面走来的男人似乎对于齐晃带来的人有了一瞬的诧异，很快也恢复了得体的样子略向他一个拱手。弟兄们也纷纷下马，对走来的男人招呼了一声二当家，随即嘻嘻哈哈的向他讲起今日的收获。男人始终回应淡淡，但在其中一个汉子从马鞍上挂着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盛糕点的食盒递给他，他又转手给了小少年，得了小少年一个甜甜的笑容时，他的表情也明媚了几分。

　　齐晃只是任由弟兄们向男人说完，才一个点头，简单且直接地向他介绍：“这个是柳长清，我抓来的压寨夫人。”二当家神色微动，随即也略向柳长清一个抱拳：“嫂子好，在下齐燕，是寨子里的二把手。管些有的没的事，嫂子需要尽管提。”

　　寨子里许多弟兄都凑过来一一的自我介绍，柳长清没有想到他们角色转换得如此之快。一轮介绍下来，他笑着点点头，说道：“柳长清，多担待。”

　　齐晃傻乐着看一群人给柳长清闹得有了几分笑意，自然心里也甜丝丝的，看着媳妇被逗得开心他心里也升起了些个没来由的自豪。于是一把将人拦腰抱起，扬着得意的笑高声喊向整个山寨。

　　“备上好酒，今夜大喜——”

　　山寨的亲礼似乎没有多么繁重，却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身合柳长清的红色衣裳。绸面绣锦，实为上等。然后就是盖着红盖头，拜天地，对拜，共饮交杯酒。

　　在他问出会不会饿肚子这个问题后，齐晃的一愣与一个皱眉都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上，并非差异，汉子那一刻的不知所措和些许心疼的真情流露都浅浅的热了一下少年本就滚烫的心脏。在被掳走的那时，柳长清想过无数自己悲惨的结局，而齐晃只这一个动作，便诉尽了自己的心意，也让他在这一趟称得上冒险的旅途添了许多安心。

　　与其在那个冰冷冷的府邸过着被人使唤的日子，又何妨去放纵一下自己去追逐一下所谓的自由呢？——至少带他走出牢笼的这个人似乎真的想要给自己能避风又能驭风的羽翼。反正父亲回来，母亲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再不济也有兄长或多或少的支援。即使搏击长风的过程中折了羽翼，至少他曾经努力。

　　他安安分分，跟着在马上走了一路，下了马听这群热情又直爽的汉子们扯皮，毫无保留向他展示善意。他觉得似乎不赖。

　　于是他与齐晃拜天地，对拜，共饮交杯酒。在送入洞房的等待期间都没有怀着多么焦虑的心情。只是有些好奇那傻傻楞楞一颗心全表露在他面前的山大王会对他如何。反而是借着红帘透出的微光与床上的几张金纸并玉佩流苏上的红线粗粗搓了个坠子。

　　门外人声鼎沸，弟兄们的豪饮之声不断，催促齐晃早些到洞房的亦有许多。齐晃更是心焦，碍于礼面又不得不逐一敬了酒再回去。

　　当房门被推开的一刻一股酒气也扑面而来，在柳长清看来只是一团进了房门。但他能感受得到，来人推门与进门的动作都无比笨拙且轻柔。

　　齐晃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用金秤杆挑开柳长清的盖头，反身取来茶杯送到了他手里。

　　“那什么，待了这么久，渴不渴？喝点水吧。”柳长清接过茶杯点点头，向他笑笑，喝了两口，换来了山大王咧嘴傻傻的模样。“闻着你喝了不少酒，也喝点茶水醒醒罢。”柳长清垂着眼起身要向桌子为他倒茶，不料齐晃却接来了茶杯一饮而尽，看到他站了起来才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头吸吸鼻子：“没过脑子就……你别嫌弃我。”

　　那一副模样可怜的很，柳长清掩嘴撇头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的。齐晃看着他笑，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又被冲的乱乱的，拉着他坐在自己身上把头埋到颈间狠狠吸了一口。

　　醇香的酒气弥漫蒸腾在暧昧的氛围下，柳长清抬掌抚上齐晃的头，又屈指点了点。他不懂情事更何况这般，本还有些不安，却只见齐晃将他外衣轻轻褪了去，又给他抱到床里掖好被子，颇有眷恋的牵着他的手低头轻轻说道：

　　“我一眼就相中你了。阳光被树叶断得乱，你又那么好看。我心也乱了。我也不知道我为啥会说出来把你带走但……我真的想把你带走。唐突把你带了来，真的，你要是不想随时可以走。”

　　齐晃的头越说越低，相触的手掌也由牵拉变成了摩挲，像是不安的孩童下意识摆弄自己的衣角。

　　“我这一路上试探了你好多次，我不知道你问我那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遭遇。但只要跟着我，指定不让你饿肚子，还好吃好喝。有我的就有你的，没我的也有你的。我也不想去逼问你过去的事儿，我想等你能对我敞开心扉。我是真的第一眼就相中你了。那什么，也挺晚了，早点睡吧。……我睡你身边行吗？”

　　从小到大，柳长清大多受到的就是正室夫人的打压和辱骂，母亲和哥哥对他的好却完全足以抹平这些伤痛，而就算是温柔细腻如母亲也没有如此对自己表白。那一刻的心软了许多。觉得自己用命做的一场豪赌似乎值得。他把被子拉到遮住脸，点了点头，将手里自己无聊时粗略撮来的坠子放到他手上，撇过脸去：“成亲都要有信物的，这个粗了点，下次给换个好的给你。你就躺在那吧，你在那，我还……挺安心的。”

　　齐晃见状，乐颠地将坠子收到心口处贴身的地方，脱了外衣搂着另一床被子就在香香媳妇儿身边躺下。吹了灯，心下的欣喜依然难以抑制。遂翻身向柳长清的方向，借着大床隔了段儿地方，就那么瞧着。

　　“睡吧，夜深了。”柳长清轻轻的声音隔着层被子传来，齐晃只见对面一双眼亮亮的也在看着他，他如获重令飞速闭眼。

　　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