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手札》圆润的句号

2、第2章 安格斯和肯

　　安格斯和肯特结束悠闲的晚餐，回到暂住的旅馆，打开笔记本电脑，接收威尔逊导师发来的邮件。

　　我亲爱的学生安格斯，肯特：

　　以下是有关于失落的迈锡尼城池的资料文件，虽然我暂时将它归类于迈锡尼文明，但是依旧存疑，它精巧的建筑构思，更像是出自克里特的代达罗斯，但根据最新翻译出来的吟游诗人作品，它似乎确确实实地沉没在爱奥尼亚海，起始位置就在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海岸。

　　附上译文：迈锡尼人伟大的国王，

　　来自深渊和天空的神，

　　亲密无间，永远相爱，

　　红发的悲吟换取荣光，

　　太阳普照民众的土地，

　　卑贱的奴隶深埋水里，

　　巨大的城池耸立海底，

　　千万财宝，镶在雀羽，

　　野兽的獠牙，蛇女的馈赠，

　　日升日落，转瞬不见。

　　这并不是完全版，由于时间久远，这块在古希腊城邦遗迹找到的泥板最后几句已经模糊不清，很遗憾，几乎不可能修复。

　　罗伯特·威尔逊

　　肯特凑在电脑前看完了邮件内容，觉得自己在一个月前得知自己要来伯罗奔尼撒半岛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时的情绪在此刻重现了。

　　得了，又是什么都不知道，内容全靠主观猜测。

　　但是这类需要专业勘探技术的考古工作，让两个几乎只有理论知识的学生来做似乎一点不现实，威尔逊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点。

　　安格斯看出了他的疑惑，合上电脑说：“威尔逊导师当然不是让我们做什么数据分析，实物采样的工作，我们只需要弄明白这座城池究竟在海底的哪一块地方，再结合相关资料，做一份逻辑合理历史可能性预测研究，至于其他的就是他未来的研究领域了。”

　　“最重要的是，威尔逊给我提供了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安格斯向后伸伸懒腰，拉伸一下胳膊。舒展身体，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爱奥尼亚海与伯罗奔尼撒半岛接壤的地方，有太多的暗礁，无法用小艇接近，唯一的办法就是人工探索。”

　　“而我，可是为了实现我伟大的冒险事业学习过潜水的！”

　　来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周后，两人彻底完成岸上的考古工作，并做了简洁的报告，除了一些已被后人保存的文物资料，和早就被解读过无数次的狮子门以外，总得来说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一无所获”。

　　在购买必要的潜水设备后，安格斯给肯特进行了简单的培训，让他在浅水区域进行搜索，而自己则背着氧气瓶潜入更深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的入水点选在了最靠近迈锡尼古城的海湾处，但最终无功而返。

　　安格斯在氧气耗尽从海里钻出来，游到浅海区域，头探出海面，就看到肯特比他更早完成了浅海的搜寻。

　　安格斯摘下氧气罩和护目镜，肯特向他摇摇头，他也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从这个入水点开始，一路向北推进，随后几天的情况一直都是如此。

　　又一次，随着氧气的使用耗尽，安格斯的头探出海面，抬头看着天空。

　　黄昏巨大的太阳正落在海平面上，火红的晚霞如同在燃烧天空，地中海地区的日落可美极了，总是让世界各地的人都趋之若鹜。

　　日落？

　　安格斯想起了那首翻译而来的吟游诗歌。

　　如果这首诗歌不仅只是表明那座巨大的海上城池沉没在了爱奥尼亚海，而依赖于土地生活的迈锡尼人，通过“神”而得到“阳光的普照”，为此得以繁衍生息，那么对于他们而言如此太阳是如此重要，日升日落也可能作为标明地域方向的重要工具。

　　虽然这个猜测几乎毫无根据，只是无端的虚构想象，但总比两个人每天一点点跟无头苍蝇一样泡在水里强。

　　安格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肯特经过这几天的折磨已经完全没有了一开始的劲头，脸上的皮肤也可怜兮兮的因为被海水浸泡又被阳光暴晒而变红蜕皮了，安格斯也不遑多让，他的脸已经因为晒伤泛起了红色，离蜕皮也不远了。

　　“我的老兄，听你的，我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这次折磨。”

　　“你明天不去也可以，我自己来，你休息一下，毕竟只是初学者。”安格斯贴心道。

　　果不其然，不出他的意料，只有这种反向激励才能让肯特打起精神来。“怎么可以不带上我？我不会做出自己待在旅馆打游戏吹空调，而让我的兄弟在炎炎烈日下晒掉一层皮这种不厚道的事情。”

　　“大不了就是一个月不见人而已，我相信我的梅黛丝不会因为我短暂的毁容而厌弃我的！”

　　第二天，两人拎着设备就来到了最西边的海岸，这里就是“日落之地”

　　因为诗歌中说“日出日落，转瞬不见”，以此推测，日落就是城池消失的时候。

　　他们一致决定先从西边开始。

　　安格斯熟练地穿好潜水服，戴上氧气罩，提着防水探照灯，潜入海底，刚刚下水一米左右就能看到密布的礁石，随着不断向外游，离岸边越来越远，再深入进入深水范围，光线也被逐渐吞噬，变得昏暗，不得不依靠探照灯才能看见部分区域。

　　另一边肯特刚下海没多久，就在海水里隐隐听到了轰隆的雷声，他爬上岸发现原本还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变得阴沉沉的，肯特心想不妙。

　　安格斯在那么深的地方根本听不见雷声，如果下起暴雨，猛烈的海浪和加速流动的海水会把他卷到深海里的，到时候连尸体都找不到！

　　可问题是，哪怕他有在没有人引导的情况下，潜入深水，他也根本不知道去哪个方向找安格斯，这破地方根本没条件买到能抗高水压的通讯器，原本为考古工作准备的的那套陆地通讯器早就在第一次试水的时候因为不防水不抗压而一命呜呼了。

　　肯特咬咬牙，决定趁着雨还没有下，赶紧去下面找人。

　　而另一边对海面上天气的变化无知无觉的安格斯已经顺利潜入深处，蹬着巨大的脚蹼，朝远处模模糊糊地一片探照灯照不透的黑暗游去。

　　还有几条摆着尾巴的不知名小鱼和他侧肩而过，对这个不请自来的侵入者毫无反应。

　　看似挺近的距离，实际上安格斯心中估算大概游了四五分钟还没到，只是能够看出那片黑暗确实不是因为探照灯瓦数不够大而产生的视觉误判，而是确确实实地遮挡住了探照灯的光线形成的阴影，并且随着不断地接近而变得越来越大，人越靠近，越能感受到眼前事物正在无限放大，好像是要把自己也笼进黑暗里一样，一种遮天蔽日的大小。

　　但是随着不断靠近，在探照灯的光线下能够窥见隐约的轮廓。

　　规律的线条，冷硬的外表，不随着海水波动而摇晃，巨大的石柱从尖塔状的顶端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从被照亮的局部区域，就能窥见这座惊人建筑的华美巍峨。

　　毫无疑问，能出现在这里的，一定是那座失落的城池！

　　不可思议......

　　脑子里只剩下震撼的感觉。

　　这只是建筑群的一部分，是最高的建筑，很难想象，下面是怎样一番光景。

　　而这座城出在四千年前不知是什么原因沉入了这片海域，不见天日。

　　再游近一点仔细看，能发现建筑的表面，居然没有因为浸泡在盐度极高的海水里而凝结的盐层，也看不到半点被水蚀朽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新建的建筑一样完好如初，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

　　但那份可在泥板上的吟游诗歌，有确确实实地证明了，这座宏伟的建筑群存在了大约四千年之久。

　　虽然安格斯心情很激动，非常想往下一探究竟，但是人体无法承受更深处的高压，再往下只会把器官都压扁掉，而氧气瓶的剩余量仅剩三分之一，他只能在这个塔尖周围看看，然后尽快浮出水面。

　　他只能遗憾地用理智收起自己蠢蠢欲动的冒险因子。

　　安格斯提着探照灯转了一圈，不由得心中惊叹。

　　先不论墙面，柱体上繁复优美，又伴随着宗教感的神秘色彩，上面有些雕刻花纹安格斯认出来与狮子门上的迈锡尼图腾极其相似，光是观察建筑结构就足以让人难以置信。

　　建筑除了外表和风格外，它最基本的建筑的结构，承重点的设计，都相当贴近现代的建筑学理论，非常超前。

　　如果是克里特文明，他绝对会毫不怀疑这是那位在神话和历史中真假半掺，流传至今的发明家代达罗斯的手笔。

　　这跟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迈锡尼古城的遗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如果这能确定是属于迈锡尼文明的话，那么就完全有理由怀疑，在古代青铜器时期，在克里特还没有灭亡的时候，克里特岛上的居民与迈锡尼人有着相当紧密的来往。

　　这是一个四方的塔尖，目测大约十几平方米，四周是与墙体相同材质的围栏，超过安格斯的半个身体的高度，内侧和外侧都雕刻着装饰性的花纹，刻有疑似是文字的一些线条，支撑顶部的是几根罗马柱，安格斯从围栏上方游进去，里面则是几个形状像牡蛎，上平面光滑的东西，与地面的相接处完全没有缝隙。

　　所以？

　　安格斯在护目镜里的眼睛睁大，赶紧去仔细查看围栏和石柱与墙体的连接处。

　　居然和牡蛎形状的桌子一样，与墙面完全是一体的。

　　最起码，这块区域，这个塔尖，是由一整块巨大的大理石直接凿成的！

　　然后一点一点地修饰，打磨，雕刻，造就这个宛如艺术品般的建筑。

　　安格斯根本不能想象迈锡尼人是如何建造的这片城池，太难以置信了，就是在现代，也几乎无法做到。

　　手上不稳，探照灯脱了手，因为海水的压力晃晃悠悠地翻了个面，光线直直地照向了上方。

　　视线下意识地随着光源移动，发现弧形的顶部覆着彩绘图，而一颗小小圆圆的东西泛着光。

　　安格斯腿部往下用力，凑近一看，上面是两幅大小对半，呈对立方向的人物画，人物的周围画的正是迈锡尼古城。

　　上面的一个人戴着黄金桂冠，手持顶着巨大红宝石的权杖，身着宽大厚重的披风，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表示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幅画的胸口，心脏的地方，正是刚刚注意到的泛着光的小玩意，安格斯抬手，意外地轻松就把它取下来了。

　　他没有仔细看，就攥进手心里，准备带走。

　　另一个......则是人鱼。

　　一个闭着眼睛的金发男性人鱼，垂下的金色睫毛，挑起的眼尾，血一般艳烈的唇，画者简直将这世界上所有最美的事物都毫不吝啬地填充在他的面庞，身躯上，而耳朵不同于人类，是带着尖刺的鳍，凌厉得像刀锋，鱼尾通体是银色，精密排列的鱼鳞都被细致地描绘得栩栩如生。

　　这幅画里的人鱼，美得不似人间造物，令人即使明确地感受到危险，明白对方是比野兽更凶残的捕食者，也会心甘情愿地沦陷进去，成为他齿间撕咬的血肉，甚至因此感到满足愉悦。

　　安格斯呆呆地看了至少两分钟，他被氧气将要耗尽的提示拉回现实的。

　　他被引诱了，被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