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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非?红 ...


  •   非红

      记忆中,斯德哥尔摩的冬夜漫长凝重,安静的长街,飘忽的路灯,寒风呼啸,星辰黯淡,大片雪花倏地飘落,没有任何预兆,天地倾刻银白,我转过头,书桌上有昂贵的恒温花瓶,一朵玫瑰怒放,红的花,白的雪,黑的夜,温暖,纯洁,悠长,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温柔的颜色。
      一
      “阿布罗狄!起床!”清早,我听到母亲的呼唤,她是严格的人,即使熬夜,白天也不会贪睡。
      “别叫我阿布罗狄!”如往常般,我反感这个妖娆的名字。据说我出生的时候,有气无力的母亲把我抱在怀里,老眼昏花的父亲想也不想就起了这个名字给我,等到旁人提醒他们才注意我的性别,名字改了,这对夫妻却认为‘阿布罗狄’这个名字极有纪念意义,私下里,他们这样称呼我。
      “就当是小名?昵称?今天你爸爸会回来,我们要去参加聚会。”
      “那个老头回不回来无所谓,我没时间和无聊的人聚会。”
      “阿布罗狄,你不能一天到晚的玩电脑。”
      “电脑比你们的聚会有趣多了,至少不会浪费时间。”
      “Ros也希望今天的聚会能看到你。”
      “停,别跟我提她。”
      “还有南茜,德吉利亚,亚达,阿布罗狄,你是绅士,不能总是让女孩子难堪。”
      “她们要是有脑子就不会围着我,没脑子的话又怎么知道什么是难堪。”
      “……”
      妈妈放弃了让我去聚会的念头,但我知道,讨厌鬼Ros今晚一定会来找我。
      二
      我讨厌女孩子,这似乎是种天性。
      我奇怪同样生为人类,她们如此脆弱,经不住一丁点碰撞,动不动就哭鼻子。她们喜欢卖弄自己的无知,喜欢谈论和制造流言蜚语,把多管闲事做为了不起的事业。她们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把善变标榜为善良,她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不断地给别人带来麻烦,把道歉和撒娇做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我五岁的时候就对妈妈说,我决不结婚,如果结婚,对方肯定是个男人。
      小孩子说的话,大人永远不以为然,妈妈说,知道了。然后她经常对我说:阿布罗狄,你看,Ros多可爱,她是整个瑞典最漂亮的女孩,以后把她娶回家吧?
      如果要漂亮我自己照照镜子就够了,请给我找个有头脑的女孩,当然,再有头脑的女孩还是个女孩,天生的狭隘无法改变。
      我的冷淡无法阻止Ros膨胀的热情,她喜欢跟着我,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她喜欢看着我,看着看着自己一个个发傻脸红.她总是气鼓鼓地瞪着围在我身边的女孩,大声宣布她们只是我的崇拜者。她还喜欢对各种各样的人夸奖我:“我的未婚夫是瑞典最英俊最聪明的男人!”——这点我坚决不能忍受,谁是她的未婚夫?
      “你呀,我们的父母都同意了!”她踮着脚尖对我说。
      所以我讨厌女孩子,讨厌她们自以为是的骄傲逻辑。
      三
      我们的记忆并不完全,对于过去,我们能回忆的只有片段点滴,你永远无法完整地在脑海重复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如果能,那一定是声音与图象的拼凑。所以,我所能记住的Ros,很少很少,比起她对我的喜爱,我的冷淡断送了所有回报她,接受她,感谢她的机会。
      我仍能记得她稚气的声音,她和我的父母一样叫我阿布罗狄,刚刚六岁就以我的未婚妻自居,她自称白雪公主,因为皮肤雪白,眼睛乌黑。她喜欢穿红色的裙子,像蝴蝶一样转来转去,接受大家的夸奖和喜爱。她最喜欢的是跟在我身后,不停地说:
      “我最喜欢阿布罗狄。”
      我当她在说梦话。
      “阿布罗狄一定会爱上我。”
      我当她在说笑话。
      “难道别人不认为我们是一对儿?”
      我当她在说废话。
      “阿布罗狄,如果你有危险,我一定会保护你!”
      我当她在说大话。
      “真的,”她很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举起手发誓:“如果有危险,我一定保护你!”
      我真希望她少说几句话。
      四
      涉及剧透,暂不公布。(选吧选吧,乱选:)
      五
      我的双臂麻木,漫天大雪中,我辨不清家的方向,Ros小小的身体早已僵直,我的怀抱无法给她温暖,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无法听到,抬头看向四周,白茫茫的雪原,看不到一丝希望。
      我知道我应该将她埋葬,我们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家,在我死去之前,至少要为她做一个舒适的坟冢。
      可是我舍不得那样做,我只想多看她一眼,雪白的娇嫩的脸孔,再也无法睁开的乌黑双眼,大摆的红裙如同盛开的花朵。
      “阿布罗狄!!”我听到妈妈叫我的名字,我以为那是死亡的幻觉。我的身体被抱起,有人拿雪块揉搓我的周身。
      我获救了。后来妈妈说,是Ros的红裙子帮她找到了我,有色系辨别功能的望远镜靠着天地间仅有的一点嫣红,确定了我的方位。
      Ros。
      她真的保护了我,就像她说过的那样。
      她真的救了我,就像她承诺的那样。
      她真的不能继续对我说话。
      就像我曾经希望的那样。
      六
      Ros去世之后,我的生活天翻地覆,辗转在欧洲逃亡,最后在希腊找到了新的家。
      直到现在,对待他人,我还是有些冷漠,对待一些事物,我仍然漫不经心。
      改变的只有我对女性的态度。
      我记得逃亡中母亲怀抱的温度,记得蒂娜整天整夜地给我读一本接一本的童话,记得医院中那些照顾我鼓励我的亲切护士,一切都是因为,每当我想到Ros在雪地上拼命奔跑,大叫着告诉我不要回家,她本应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不是一心一意地顾念着我,她也许仍然活着,笑着,像蝴蝶一样旋转着。这朵折损的含苞的玫瑰,永远定格在我的心中,以致我再也无法轻慢地对待身边任何一个女孩,无法忽略她们的悲哀,无法坐视她们的痛苦,无法拒绝她们善意的眼神。我用委婉的方式成为她们的朋友,只为陪伴她们走过一段短暂却相知相惜的旅途。
      Ros去世后,我似乎喜欢着世界上每一个女孩。在我看来,她们脆弱,却不软弱,她们的仁慈与生俱来,天性中的慈悲使她们愿意远离残忍,永远怀抱梦想与信任,她们可以为自己挚爱的事物付出最珍贵的情感与生命,即使那事物微不足道。
      每个女孩都是一朵花。
      经冬历夏,在流光的飞逝中抽出娇嫩的花枝,坚强地迎接生命中的风雨,最后,在某个温柔掌心的呵护下绽放。
      只是,我失去了本应在我掌心的那一朵。
      尾声
      雅典的冬夜没有雪花,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心间,我心中那个永恒的雪天也被岁月融化,Ros的样子被这流水漫过,直到生命尽头,我都不会忘记她最后的笑容,那在我生命中至为珍贵。
      Ros,瑞典语,玫瑰,终我一生,最喜欢的花朵。洁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睛,身上的红裙子。
      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温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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