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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时候沈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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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时近晌午,西市街坊路上的石子路被晒得发烫,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西市是大渊朝著名的货物交易之地,屋宅地契的价格极高,但因为地段繁华,有不少商人抢破了头,也想在西市谋取一个属于自己的铺面。
街道上,有个身着锦袍的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走着,表情倨傲,与周围大多数平民百姓格格不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点头哈腰,片刻不敢稍离,还替公子哥推搡着路上的行人。
天子脚下,便是升斗小民也有见识。有行人被推了个趔趄,回头正要发怒时却熄了火,见公子哥穿着富贵,便知对方来头不小,只好自认倒霉,躲在一旁。
袁记布铺的老板远远瞧见街上的乱象,悄悄推了下正在店铺门口玩耍的女儿,耳语道:“囡囡,去,告诉你沈姐姐,就说那无赖又来了。”
袁小妞点点头,灵活地穿过人群,七绕八绕,在一家酒肆门口停下。这酒肆屋宅高大广阔,几乎占了半条街的位置,散发着清幽的酒香,一看做的便不是寻常生意。门口专门辟了卖散酒的铺位,几个下人有男有女,皆打扮得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地给客人装酒。
袁小妞轻车熟路地钻到其中一个沽酒女前,拽了拽她的袖子,道:“阿秀姐姐。”
阿秀正忙碌地为客人斟酒,被拽了一下,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身前站了个小人儿,“袁宝,你怎么跑这儿来啦?听话,赶紧回去,莫让你娘担心。”
袁小妞摇摇头,把刚才阿娘教给自己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阿秀听罢,冷笑一声,又揉了揉袁小妞的脑袋,“回去告诉你阿娘,就说你沈姐姐知道了。袁宝乖,下次阿秀姐姐给你买糖吃。”
沈家酒肆是百年老字号,穿过门厅,便见后院内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酿酒坛,坛身上镶嵌着精致的花纹,淡淡木香萦绕,旁边摆放着用来搅拌和贮存酒液的木桶。
阿秀提着裙摆跑进来。
沈宝霜一上午都在后院与其他酿酒师父商讨配方,此刻听了阿秀急急忙忙进来报信,当即冷笑道:“好,还敢来,这次姑奶奶非揍他一顿不可!”
这桩恩怨还要追溯到七日之前。沈宝霜虽是这一代沈家酒肆的当家人,平时也没少在前面铺位亲自吆喝着卖酒。
她素来不施粉黛,不戴繁复钗环,但因为已经成婚的缘故,一直都挽着妇人发髻,没成想,有个不长眼的富家少爷竟三番五次来酒肆闹事。
沈宝霜年少当家,见过图她美色,妄图入赘吃绝户的地痞无赖没有八十也有五十,她成婚后倒是少了一些。这富家少爷仗势欺人,屡教不改,比那些被她打出去的地痞无赖还要寡廉鲜耻。
沈宝霜到大门时,酒铺门口已经骚动不已,那公子哥和小厮挤开人群向前,而周围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公子哥见到沈宝霜,眼睛一亮,白净的脸上显出些色欲熏心的模样来,“沈小娘子好。”
京中贵女时下盛行的打扮是仿照江南女子,越是清丽如画,柔情似水便越漂亮,沈宝霜虽不好打扮,穿的也是粗布衣服,却掩盖不了蕴含着三分英气的眉眼,明艳如太阳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沈宝霜微微一笑,公子哥已然看痴了。
她说:“公子可是来买酒的?若是买酒,还请到后面排队。”
公子哥凑近些,一副自以为是的得意模样,他意味深长道:“爷想买的不是酒。沈小娘子姝色无边,才华横溢,为何要流落在市井之地买酒为生?”
沈宝霜做生意,平时讲究的是个以和为贵,她努力压着火气道:“公子过誉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卖酒的女子,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我家世世代代都以买酒为生,我自然要继承祖宗家业。”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沈宝霜镇定自若。从前她便是因为抛头露面经营酒肆,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没有遵守女子本分,失了妇道云云,将来恐怕找不到婆家。她成亲前没将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成亲后就更不会在意。
公子哥轻蔑道:“这百年字号,又能积累多少家业?小娘子怕是连真正的好酒都没喝过。不如你来我府上喝几杯陈年美酒,我们……聊上几句,如何?”
他口气极大,又语带猥琐的调戏之意,这下人群中也有人露出鄙夷神色,只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默默围观,不敢说话。
沈宝霜道:“公子若是找人喝酒,便来错地方了。我们这里是卖酒,却不陪酒。还有,我是有夫之妇,还望公子自重。”
“可见小娘子的眼光不行,”公子哥道,“找了个如此窝囊的夫婿,还需要你抛头露面出来卖酒。若是跟了我,定是叫你十指不沾阳春水。”
见他辱及自己丈夫,沈宝霜眼神一冷,不再隐忍,“你在这里耍什么无赖?不过是个破落户家的公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么?你那侯府整年的俸禄,未必比得上我们沈家酒肆一个月的入账。不点出你的身份已经是给你留脸面,你再不走我便叫人请你,别玷污了我们这里的酒香。”
一个女子当街扯着嗓子与人对峙,自然是不雅观极了。不过邻里街坊都熟悉沈宝霜泼辣的性子,只觉得她骂得好,骂得妙。
这公子哥第一次来闹事时,沈宝霜便留了个心眼,叫人悄悄地跟上去,看看他的来头。原来这公子哥姓萧名云朗,是威远侯家的子侄一辈。威远侯是异姓侯,手里也没有什么兵权,哪怕是威远侯世子在此当街调戏良民,沈宝霜有把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这只是个侯府里的远方子侄辈。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萧云朗的小厮已然额上冒汗,怕自家公子真惹出什么事端来,最后连带着他遭受责罚。
“小妞儿,你别自不量力,”萧云朗轻蔑地笑道,“我兄长是侯府世子,你一个买酒女能拿我怎么样?放肆!”
沈宝霜毫不畏惧地绕过木桌,拿起桌上的一个酒坛猛地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你以为我怕你吗?你兄长是侯府世子又如何,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恶棍罢了!”
她身形一闪,快速扑向萧云朗,然后毫不客气地给他一记结实的耳光。
萧云朗被沈宝霜这一巴掌打得目瞪口呆,即便沈宝霜的确和其他的京都小娘子不同,他也没想到对方竟胆大妄为至此,敢当街殴打侯府的人。
沈宝霜手劲大得可怕,萧云朗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如同呆头鹅般揉着自己红肿的脸颊:“你,你敢打我?你个买酒女竟然敢打我?你等着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若是再敢来我沈家酒肆惹是生非,我会让你后悔。”沈宝霜冷冷道。
萧云朗踹了脚自己的小厮,“愣着干什么?给爷教训这个臭娘们!”
小厮看了眼泼辣明艳,眼含怒火的沈宝霜,也不敢上去,这时候,几个黑衣壮汉不知从哪里出现,牢牢地将沈宝霜护在身后,越发显得萧云朗和小厮不堪一击。
人群中不知谁先胡乱喊了句“滚出去”,而后便此起彼伏听取一片。
面对围观的人群和护着沈宝霜的大汉,萧云朗知道形势不对,今日必定要在沈宝霜手底下吃亏,再留下来只会更加丢人现眼,他没办法再耀武扬威,愤怒而丢脸,撇了撇嘴,留下一句“你给爷等着”,便带着小厮离去。
沈宝霜朝客人们看了一圈,笑着道:“让各位看笑话了。这样,大家继续,该买酒的买酒。凡是刚才排队卖酒的,都免十文的酒钱。”
围观群众拍手叫好,一场风波于是渐渐平息。
阿秀跟着沈宝霜进了里屋,给她斟了杯凉茶,又替沈宝霜松快了下肩膀,她表情有些不太赞成,道:“小姐,您骂骂他也就够了,何必动手呢?若让姑爷听去了,又是一桩事端。”
阿秀年幼时被沈家买来做丫鬟,与沈宝霜一同长大,又看着她出嫁,两人情同姐妹。
沈宝霜喝了口茶降火气,轻轻拍了下阿秀的手,“他这样三番五次来无理取闹,影响我们酒铺的生意,我实在气不过。放心吧,只要你们不告诉周郎,他自然不会知晓。”
阿秀微微皱起眉头,“其实……小姐大可以告诉姑爷,如今姑爷是大理寺少卿,他在官场上,那人既是侯府的人,想必姑爷对这些高门间的弯弯绕绕更熟悉些,何不请他拿个主意?”
沈宝霜不解道:“雪玄如今公务繁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怎能再拿这些琐事烦他。阿秀,你放心,就算他再找上门来,咱们沈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阿秀看着沈宝霜洁白的侧脸,心道自家小姐委实是太自立了些。若这件事搁到旁人身上,都得说与自己的夫婿听,可她家小姐反倒瞒着。
再者说,旁观者清。姑爷公务再忙,也不会十天半个月连个音信都没有。姑爷这样,明显是和小姐的感情出了间隙。
她虽和沈宝霜关系亲密,但也不敢插手他们夫妻的这桩官司,因此便闭口不言,只专心替沈宝霜按着肩膀。
情同姐妹的丫鬟,同自己的小姐竟然连句闺房私话都不敢多说,只因为沈宝霜和周雪玄这桩婚事并不算多么愉快。
这事说来话长。
大渊朝重文轻武,每逢三年一次殿试后的放榜之日,京城中便盛行“榜下捉婿”这一奇观。无数乡绅富豪愿以重金为诺,招新科进士给自己做女婿。毕竟士农工商,商在末尾,如果家族里能有个高中的读书人,很可能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榜下捉婿”原本和沈宝霜没什么关系。她爹娘去得早,家里唯一亲近的长辈便是姨母,并不住在京城。因此沈宝霜也乐得自在,不愿意被张罗亲事,一门心思铺在自家酒肆上。
放榜日,沈宝霜恰巧亲自给一户人家送酒,必经之路便是城门外的大道。那榜下捉婿的场面,真是热闹非凡。她忙着叫仆从护好绑在车上的酒坛。
皇榜之下,人群之中,有个青年正被一群人围着,挺拔如竹,面如冠玉,着一身白衫,年纪虽轻,气质却是沉稳,即便无法脱身,也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沈宝霜当即一见钟情。她后来才知道,那人是皇上钦点的状元,名叫周雪玄。
旁人都是父母操劳,千挑万选,替女儿榜下捉婿。沈宝霜做的事却有些惊世骇俗,她自己上门说亲,知道周雪玄不愿意后,用了点不光彩的手段,最后才促成这门婚事。
那时候沈宝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她非周雪玄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