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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抓到了   枯叶纷 ...

  •   枯叶纷纷飘落,像是上天给的奠仪。
      悬关第一道急报传到朝堂上,百官就开始求和南迁两手抓。第二道急报还未到宫门,禁军卫队已趁着夜色南去十五里。而当潜军第一支玄铁箭射穿朝阳殿匾额时,皇室南逃的马车已然抵达京都最南端。
      潜军的突袭让往日威严沉寂的皇宫乱作一团,大难临头众人各自奔逃,没有谁还有功夫关心“南巡”的队伍中是否少了一位不受宠的公主。
      惠明历十月廿三,潜军先锋营大破赵都牧阳城。
      斥候抱着将军遗物踉跄闯入,希冀往日高高在上的满朝文武能力挽狂澜,幻想着能看到从沧韦磬郗调来的援兵,或者哪怕只是三千禁军……却发现偌大的禁城早已人去楼空。他绝望地跪倒在地,怀中沾满血迹的头盔咕噜噜滚出五步远,仰面朝天,红缨上沾满故国尘土。
      宁乐川蜷缩在寝宫的檀木衣箱里,指尖死死攥着袖口,耳边是重如擂鼓的心跳和喘息声。三日前那场秋雨让他染了风寒,而太医署的人连脉都没诊,只让宫女送了碗发汗的汤药敷衍了事。此刻他发着高热,额头滚烫,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灼得生疼。
      衣箱外,沉重的踢踏声逐渐逼近,金戈甲胄碰撞摩擦的钝响则好似恶鬼催命。
      “他奶奶的,什么破宫殿,连个毛都没有,这赵家娘们儿住的还不如老周家的猪窝!”潜兵笑骂起来,粗粝的大潜口音骤然炸响在耳边。
      宁乐川闻言咬住下唇,将身体缩得更紧。他躲藏得匆忙,只穿着素白的寝衣,乌发散乱,脸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柔弱公主。可若撩开他的衣领,就会发现那纤细脖颈下,属于男子的喉结正微微滚动。
      四处里不断传来瓷器被扫落在地的脆响,北潜士兵粗暴地将碍事的桌椅摆件通通推翻,却没找到几样值钱物件,失望之下对路过的一切胡乱踢打着撒气。
      宁乐川紧张之余不由生出些遗憾来。他母妃是南疆贡女,曾凭借美貌宠冠六宫,从小小的选侍一路晋封四妃,位视上卿,爵比列侯,盛极一时。然而在外戚干政、皇权式微的后赵,这种荣宠注定不能长久。很快皇后就下手了,越制服用,不敬贵妃,治下不严,乃至谋害皇嗣。在皇帝力保之下 ,她位降原级,不过也没再受太多刁难。成批的金银珠玉被收回,只剩下那些不大值钱的白瓷。不值钱,却也是少有的念想了。
      没过多久,趿拉着地面的脚步声直朝宁乐川而来,“哐”一声闷响,大胡子士兵踹上不起眼的檀木箱,意料之外的重量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啊,”大胡子眼睛亮起来,尽露贪婪之色:“好东西都藏这儿了是吧。”
      木箱顶盖被猛的掀开,重重拍打在箱子背面。他拿起一件葱绿撒花软烟罗裙,啧啧欣赏一番,随手擦起了胡刀上斑驳的血迹。
      “走了!”与大胡子同行的几人见没什么好东西,就招呼他打算抓紧去下一间看看。
      “马上马上。”大胡子一边高声回应,一边加快手上拨拉的动作。做工精美的宫装扔了满地。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两息后,粗大的手指鹰爪一样倏然扣住宁乐川肩膀,轻轻松松把他拎了起来!
      昏暗中宁乐川勉力睁大眼睛,呼出的热气凝结成一团团白雾,视野中撞入一张丑恶不堪的脸。肩膀上筋骨的剧痛让他打起了几分精神,袖里双叶银钗慢慢滑落手中。
      宁乐川冷冷盯着眼前野熊一样的男人,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殊不知平地尽头最后一抹余晖不远万里穿过窗棂,斜映在他脸上,中和了病中的苍白,勾勒出一张过分昳丽的面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纵使他神色发狠,这副模样落入对方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旖旎艳色。
      抓着他肩膀的手松了松,大胡子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双眼紧盯着他,微微偏头朝外边扬声道:“你们先走,老子冷汤冷饭吃多了,闹肚子,方便方便就来。”
      外边的人不疑有他,笑骂几句“懒驴上磨”,走远了。
      “怪不得老子今早左眼皮一直跳呢嗯?原来是得了你这么个小美人儿。”大胡子喉咙间挤出沙哑油腻的轻笑,反手把胡刀插回背后,又拨开宁乐川被风吹乱的发丝,拇指在他脸颊上摩挲,好像在打量一件让人十二分满意的货物。
      也确是如此,因为下一秒宁乐川就听到他得意洋洋地说:“别紧张,老子不碰你。老子要把你献给库伦将军,美人配英雄,你享你的荣华,我享我的富贵,不是一举两得么。”
      “放你的狗屁!”宁乐川低下头怒极反笑,趁大胡子放松警惕,一手按住他身后的刀柄,一手把双叶银钗狠狠扎进他的眼睛,厌恶道:“下辈子再做你的美梦去吧。”
      惨叫声中,红白液体喷了一地。潜兵把宁乐川狠狠甩开,在剧痛的刺激下拔出胡刀胡乱挥砍,宁乐川躲闪不及被划伤左臂。顾不上太多,他怕吼叫声引得其他潜军从正门回来,于是转身翻出窗外,顺着小路逃跑。
      冷风扑面而来。
      宁乐川赤着脚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奔跑,喉咙里泛着铁锈味。他不能停,一旦被抓回去,潜人的报复会比死更可怕。
      拐角处,他撞上了一堵结实的“墙”。
      宁乐川踉跄着后退,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手腕。拉住他的人什么也没说,只等他站稳就松开了手。然而此时他再想转身逃离也不可能了——两名北潜士兵执戟拦在他身后,他的前方,十丈之处,隐约看出高大将领骑马的剪影,再往后,火把照出了密密麻麻的潜军。
      他就像一只幼鹿,一头扎进了豺狼堆。
      场面一时僵住,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上。
      亲卫举着火把守到骏马两侧。
      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巍然不动,垂眸看着眼前狼狈的“少女”——上衣下裳制式的月白色夹绒寝衣领口松散,衣袖被利器豁开一条口子,不知道伤的到底有多重,但见伤处衣料已经染红了,腰腹处也蹭上一些。大风带着裙摆往后翻卷,卷出瘦而高挑的轮廓。
      “抬起头来。”萧远峥淡声命令。
      宁乐川听话照做,目光迅速掠过对方面容,继而视线下垂,保持着一个顺从谦卑的姿态。风寒高热和奔跑让他呼吸不畅,不得不微微张开嘴喘气,脸颊上还沾着搏斗时溅上的血,柔美中掺杂着摄人英气。
      寒风刺骨天欲雨,在风口这么一站,方才激起的热气冷却下来,宁乐川不由得一哆嗦,却不敢把寝衣拉紧,眼下正是他听凭敌军发落的时候,就怕动作一大,惹了对方不快。
      就在敌军将领要说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异响——被刺瞎的大胡子和同行潜兵追来了。几人呜哩哇啦地吆喝着就要按住宁乐川,被随行的潜兵挡了一下。在看清马背上的人后,几人顿时噤声,一字排开,右手握拳捶在心口,恭敬行礼。
      “太子殿下!这贱人伤了咱们兄弟!”最中间的潜兵大声喊道:“请殿下杀了她,为大潜英勇的战士报仇!”
      这句话不是中州官话,而是北潜自己的语言,宁乐川只听明白了几个词,但并不妨碍他理解整句意思,心里立马凉了一半。他慌张的看向北潜太子,试图从其表情中看出一点转机,不知自己眸中已经染上了惹人疼惜的无措。
      萧远峥收回目光,轻轻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道:“长生天在上,孤必然会秉公行事。这位‘英雄’留下,其余诸位请回吧,夜黑风高,别让将军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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