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逢》Donsweet

4、卢宅 次日辰

　　次日辰时，江溺一如既往地坐在车里靠在窗边遥望远方，只不过身边的风景变成了热闹的小镇。
　　崇简这时突然出现在车窗边，对着江溺敲了敲，随后打开车门，一把抱起江溺，连人带轮椅扛下了车，他单手抓着轮椅把手，拖着江溺从崎岖的山路拉到山底的小镇。
　　江溺许久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听着镇子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低垂着头，握紧了手中活泼的小纸人。
　　崇简一路拉着江溺进到一家面馆坐下后，冷漠地看着对面默不作声江溺，清了清嗓子道：
　　“吃完早饭我把你送到谢医生那里。”
　　江溺闻言一愣，这时面馆小厮端着盘子上了桌，江溺隐隐觉得某些事情的走向不对劲，坐在他对面的崇简昨晚身上的那种轻佻感宛然无踪。
　　江溺叹了口气，随即看着自己面前涂有朱漆的面碗里热腾腾的面条，在看到崇简动筷后，慢吞吞地尝了一口，然后捧着碗狼吞虎咽起来，看他的样子，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
　　对面斯文的崇简好像被吓到了，眼神复杂地看着少年，一只手撑在饭桌上，靠近江溺，淡淡道：“谢医生的弟弟被卢家做成【转运者】，镇上却从未有过‘谢溺’失踪的传闻，今日一见，没想到和善的谢大医生也会虐待自己的弟弟，与卢家狼狈为奸。或者…”
　　他顿了顿，眼含笑意地询问：
　　“谢、溺?”
　　江溺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少年捧起碗将最后的汤水咽下后，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崇简，赖不得江溺，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吃热食，游戏境内非死即伤，每次饭点他都是拿几块面包匆匆了事，晚上也从来都是草木皆兵，后来遇到了岳小乙，夜晚才轮流守岗。只不过最近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睡眠状态明显改善，不，应该说是异常，他从来没有睡这么死过。
　　江溺看着面前奇怪的崇简，青年的笑明显达不到眼底，一双眼睛显露了他对江溺的怀疑。
　　对方明显比昨晚敏锐不少，江溺冷静开口：“转运是什么?”
　　少年显而易见的转移话题让崇简一阵语塞，但还是淡淡开口道：“昨日，你也见‘我’不辞辛苦将卢小姐从禁地拉进宅子，她便是【被转运者】，她所使用的是一种名为索运的阵法，顾名思义，它需要一个自愿献祭的人的气运，很明显你就是那个幸运儿。”
　　“我没有自愿。”江溺反驳道。
　　“不，从你刚刚问的我转运这个问题已经说明你不知道这个阵法了，当自愿献祭的人将自己的贴身物品置于地下一尺，并自身处于一定的低谷时，原本应该返回到原主的气运会在一定范围内注入与你接触的活人身上。”
　　“即使你并不知情，但如果东西是你自愿埋下的，而且卢卿卿身上有你的血液残留，气运也会从你手中泄露。”
　　崇简看着少年若有所思，“既然你不愿回谢家，那便跟我回卢宅扫尾。”
　　“……你昨晚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清理完?”
　　崇简闻言沉默片刻，付完账后粗暴地拉着江溺上山，他的一言不发，让江溺感慨青年情绪无常，脾气还没有他稳定。
　　二人兜兜转转乘车来到了卢宅，崇简自己快步走进卢宅，江溺默默揉了两个纸人把自己弄下车去，看着纸人热情又无能为力地无辜地看他，他面无表情地从车上倾倒，狠狠砸在了地面上，两个小纸人心疼地把轮椅退下来，然后轮椅精准砸中了江溺。
　　江溺坐在地上看着纸人焦急地拱过来拉扯他，叹了口气，自己爬上了轮椅，让两个小纸人推自己进去。
　　在进入卢宅的那一刹那，江溺脑中出现了许久未见却又异常熟悉的声响————
　　【叮咚！检测到玩家江溺进入副本“卢宅”，听说小镇上威名显赫的卢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卢家女主人的配偶李卓，邀请了一群职业破案的外乡人，没错！就是你们！请在规定的三天内找出害死卢家的真凶，并抓住ta！亦或者杀死李卓，成为新的罪犯！】
　　江溺呆住了，瞪大了双眼，随即————【叮咚！检测到玩家江溺已退出游戏，请在五秒内离开副本境内！请在五秒内离——】
　　这时，崇简的声音在江溺头顶响起，“怎么不进来?”他大手抓住轮椅把手将江溺拉进宅院，江溺头昏欲裂，用力去掰开崇简青筋四起的手，“不……松开……！”
　　小纸人使劲往回拉着轮子，崇简慢慢扭头紧盯着少年苍白的面孔，附耳轻轻道：“你……怎么不进来?不是……要一起收拾东西吗?”他鸢色的眸子无神地倒映着江溺，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江溺脖子，硬生生把他拽进了宅子。
　　【叮咚！检测到玩家江溺未在五秒内脱离游戏，请认真遵守规则，努力完成游戏，祝您愉快！】
　　致命的声音让江溺瞬间“爆炸”，他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捅进了毫无防备的崇简腹中，崇简重重瘫倒在地面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轮椅上发疯的少年。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痛苦地躲开江溺的第二次砍杀。
　　崇简一脚踹翻轮椅，抽出背包里的皮带将少年捆在轮椅上，紧接着掏出一个铁盒，手忙脚乱地抓住愤怒的小纸人，将它们关进了铁盒，纸人在铁盒里砰砰当当地撞击着，崇简看着身下眼眶微红、死死盯着他的江溺，先拖去外衣，给自己来了个简单的包扎后，蹲下来生气地看着不服气的少年，开口道：“我对你这么好，昨晚你砍我，我都原谅你了，今天刚进宅子你就捅了我一刀，这算什么?我好痛啊。”
　　江溺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冷漠开口：“你为什么拖我进来！”
　　“嗯?你自己进来的嘛，为什么总这么对我。”青年亲昵地贴在江溺怀里埋怨道。
　　江溺看着面前略显弱智的青年与刚刚残暴的家伙完全不沾边，郁闷地低下头。
　　“哎呦，祖宗，被捅的是我，你怎么还委屈上了，合着我受伤了还得安慰你啊？”青年轻佻的话语不合时宜地响起。
　　江溺烦闷地闭上眼镜，闷闷道：“给我解开。”
　　青年闻言轻笑一声，“那可不行，你精神这么不稳定，待会再给我一刀怎么办？好了，别不高兴了，”
　　说着，他从背包里翻出一袋巧克力球塞进了江溺口袋，“你这什么衣服，穿多长时间了，我没给你买一身新的吗？那可真狠心。”
　　青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埋怨自己，江溺隐约察觉出对方语气中的不满，开口道：“…你白天给我买过了，不记得了吗？”
　　“啊刚想起来，在哪呢，我给你换上。”
　　“……你还没买。”
　　青年鸢色的眼睛慢慢转过，看着计策成功的少年，轻叹一口气，“这也是我从来不喜欢和聪明人来往的原因，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崇简，白天那个冷冰冰的没人性的是冒牌货哦。”
　　青年在说到“冒牌货”几个字时加强了语气，江溺刚想询问其中的缘故，卢宅的内门却刷地一下敞开，只见齐刷刷的仆人分两排站立在两边，中间——赫然是本应该死去的李卓！
　　江溺脸色发黑，崇简却不管不顾地在李卓恭敬的邀请中推着江溺进了卢宅。
　　卢宅一夜之间好像变了样，周围涂满了朱漆，阴森森的豪宅里充斥着不知从何方传来的乌鸦叫声，李卓身着一身苍青色衣袍，是被灭门那天所穿的衣服，只不过干干净净全然没有昨晚沾满鲜血的凄楚，透过窗户，晚霞映在天边，一只乌鸦站在窗户外啄食着一块不明的腐肉，豆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屋里的李卓。
　　屋内摆放了一张精美的长桌，江溺看见有六个人坐在饭桌旁，其中有个女孩害怕地不断抽泣。
　　游戏内的时间流逝与现实全然不同，江溺推测出这场游戏明显已经进行了半天，期间很有可能死了一个玩家。
　　对面的那六人先入为主地把江溺崇简认成了NPC，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着他们二人。
　　这时李卓移动浑浊的眼珠，好像没有认出杀死自己妻子的凶手，桀桀地笑道：“现在我重新邀请了一位外乡侦探江先生和一位本镇武艺高超的崇先生来帮助你们更好地破案，”他顿了顿，“我的妻子被可恶的凶手杀害了，原本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一切都被毁了！请你们尽快为我查明凶手，让我的妻子泉下安息！”
　　说罢，他抹去几滴眼泪，贪婪地盯着众人，“如果你们没有在规定时间给我查明凶手，你们——都是骗子！骗子！骗子都该死——都该死！”寂静的屋内回荡着李卓疯狂地失去理智般的尖叫，角落里的女孩颤抖个不停，害怕地躲进旁边人的怀里。
　　江溺若有所思，崇简原来是一类辅助玩家的NPC，玩家可以从这一类NPC中获得信息甚至道具，但是一旦进入游戏规定的倒计时或者触发了某些关键情节，这类NPC便会进入暴走状态，无限制地杀人。
　　随着李卓的离开，大家坐在桌边开始商量晚上的调查行动。
　　江溺本想让崇简推自己过去，扭头却看见崇简意味深长的笑容，只见青年把他拉到墙角，附耳笑道：“嗯?江、先、生?”
　　江溺身子一僵，尴尬地看着崇简玩味的笑，咳嗽一声岔开话题，“你怎么回事?李卓不是让你杀了吗？为什么他不记得你干的事情?”
　　崇简疑惑地看着臂下的少年，“这不是很正常吗？尸体不打扫，时间久了都会活过来啊。”
　　江溺一阵语塞，明白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与游戏之间联合的机制，但还是止不住震惊游戏的神通。
　　“喂，那边那两个说悄悄话的，能不能过来了！大哥，秀恩爱分个场合行吗？”靠在长桌旁边的一个有着超浓黑眼圈，看起来半死不活的青年不耐烦地大声喊道。
　　“乐爽，那俩一个NPC一个玩家。”坐在邢乐爽旁边的孙永林默默提醒道。
　　“那更没啥好说的了，和个NPC说话，”邢乐爽伸了伸懒腰，“除了套信息，就是走剧情了。”
　　听到NPC的字眼，崇简好像触发了某些属性，自觉把江溺推到桌边，居然舍得抛下少年和李卓一样走向二楼了。
　　少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焦急地大喊道：“混蛋！皮带给我解开啊！”
　　崇简眼神无光地一步步踏上二楼，全然不顾少年的呼喊。
　　最终还是刚开始一直哭的姑娘给江溺松的绑。
　　“初步介绍，我叫邢乐爽，这边的是孙永林”，他指了指旁边的大叔，“那边的妹子叫小A，给你松绑的是杨亚箐，那边抱团的那俩男的，一个是大号废物，一个叫小号废物。”
　　邢乐爽不耐烦地说道，紧接着从兜里掏出一支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旁边的“大小号废物”对他的话没有任何一句反驳，只默默低着头。
　　“江溺。”江溺淡淡道。
　　“我们打算今晚去卢宅的三楼探探风，二楼已经搜过了，没什么有用的，”邢乐爽慢慢道，“不过游戏补人补个瘸子进来，它没事吧。”邢乐爽不屑地看着江溺，“为了防止你死，我就勉强保护你一下吧。”
　　邢乐爽有趣地看着江溺的腿，旁边的杨亚箐惊讶地看着邢乐爽，就连孙永林也不解一向怕麻烦的他为何扬言保护江溺。
　　只有邢乐爽知道，他正好有一个解密道具，当他询问凶手是谁时，道具提供的线索是：江溺。
　　原本江溺未出现时，他满头雾水。
　　这不，现在线索，就摆在眼前呢。
　　他可要好好利用一下江溺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