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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阿瞒,虾条还我!”

      小孩一边追着前边的人跑,一边急赤白脸地朝着远处的小胖子这样喊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尽管如此,那小胖子可没有放过这包虾条的打算。

      “凭什么要还给你,明明是我第一个看到的!”

      小胖子死死护着虾条,冲着小孩直瞪眼,好像这包虾条真是他的似的。

      小孩委屈巴巴:“可那是我买的,你要是也想要,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因为,因为是我先想要的,第一包就应该是我的!”

      小胖子眼珠滴溜溜转半天,想出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小孩气得呼哧呼哧的:“坏蛋,你真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坏蛋,阿瞒,我讨厌你!”

      “欸,那小孩,我要是你,就一拳锤破他的胸口。”趴在二楼看戏已久的习鹊这样教道,脚底下还不停摆弄着那些种在这里的盆栽。

      “小疯子姐姐,我爸不让我打人。而且……”小孩看了看那尊胖得结结实实得身体,“而且我也打不过啊。”

      有一年,习鹊疯了似的把冥币在院里撒,从那以后,院里的人都讲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小孩子们耳濡目染,也跟着大人这样叫她。实际上疯子的具体定义是什么,孩子们也不大清晰,稍微大点的知道这是个坏词,能让习鹊对他们恶言相向,小一点的就真的什么都不懂了。

      “还是胆子小嘛。”习鹊脸上略显不快。

      “对啊,我爸说了,胆子小才能活得久。”

      “……”

      一边的小胖子捧着虾条往嘴里塞,眼睛就像在看超刺激动画片一样死死盯着,好像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一样。习鹊去看他那副吃得油腻的嘴脸,下眼睑不经意地微微一缩,闪过一丝不曾察觉的冰冷恨意。

      “小孩,他给你虾条吃完了。”

      听见习鹊不冷不热的话,小孩的心彻底哇凉哇凉了,放下所有警惕的小孩,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哭起来了,小胖孩抓耳挠腮的,好像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楼下小孩脚底一滑坐到了装脏衣服的盆子里,屁股湿了一大块,许是觉得有趣了,阿瞒看着又是哭又是“尿裤子”的小孩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噗嗤一下变成了放声大笑。

      阿瞒的笑声让习鹊有点烦闷,那好像土嗨dj曲一样的笑声,让她有一股用胶带粘住他嘴的冲动,这样噪音就可以戛然而止,从此耳根清净。

      可习鹊终归还是忍了,因为有别的孩子过来了。

      小孩回家以后,院子里全是阿瞒和那堆孩子们的玩闹声,他们跑到了楼底下去玩。习鹊探身去看,脚底的盆栽半挡着那群小孩,模糊中习鹊似乎看见了那个虾条袋子,被他们拿去撒尿在里边。他们肆无忌惮地尖叫着,只为了斗蛐蛐的时候哪只蛐蛐的腿断了。

      声音传到习鹊这里,却并不能让习鹊兴奋起来,她头一歪,支着栏杆的一只手死死堵住了耳朵。好烦。这群被称为孩子的一群生物是怎样的恶魔,习鹊比他们的爸妈都清楚。

      至纯至善,至纯也至恶。

      没人知道到底是谁说习鹊手上有糖人的,但阿瞒还是那样硬生生从她手里抢走了,要是习鹊那个时候没有营养不良,就算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那样受人压迫。只为了那一个糖人,追逐,沾满泥土,被推倒在坚硬的水泥地……这段不好的回忆中,到处都是阿瞒那张稚嫩又让人憎恶的脸,那张脸在她的四周哈哈笑着,她挥手,却不能拍散,很烦,但到处都是。

      明明那个糖人到最后都破了好几个角,他们还是那样乐此不疲的分享着。

      头疼,这几年她一直在努力吃胖,这小胖子却又不来招惹她了。但那也没什么,习鹊的不满又不会因此而消散,反而会愈演愈烈。

      “阿瞒,来,朝我看。”

      只听她声音懒懒的,不见半分不悦。当抬头去看她的眼睛,那饱含着满满恶意的黑眸,在这个叫阿瞒的小胖孩抬头看的时候又沉了几分。

      天真的阿瞒走出来傻傻发问:“怎么了?小疯子……”

      湿乎乎的小颗沙砾往阿瞒的眼里进,又顺着他的鼻骨往下滑,钻进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可怜的小胖子并未发觉,下一秒,一盆开得艳丽的虎刺梅急速坠落,稳稳当当地长在了他的头顶,将他未说完的恶毒话封在了口中。

      阿瞒被砸晕了过去,他头上的血朝外涌着,混合着盆栽里洒出来的泥土,瞬间就给这群孩子们吓得哭成了一片。

      趁着这群孩子的家长还没下班,骚乱中习鹊冲进屋里,拿上钱塞了几本书就跑路了。

      在感受体内源源不断升起的阵阵快感时,习鹊也同样生出了一种浓烈的罪恶审判着她。

      从此习鹊踏上了逃亡之路。

      路上,习鹊总会忍不住去想,等阿瞒的父母回家看见自己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冰凉的尸体,会是作何感想。

      她跑得很远,乘着客车坐到了终点。

      车窗外的景色过得飞快,人们都说风景好,只有习鹊坐在那呆呆的看着,愣是什么好看的也看不出来。

      她到了一个小小的镇子上,客车的尾气卷着沙石离她而去。习鹊打眼一看,这里没有一张脸去她所熟悉的,但决定就是这里了。可是她也说不上这是哪里,就觉得离家很远。

      实际上这个镇子离家里也就八十多公里。

      躺在宾馆的床上,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习鹊感到一阵又一阵眩晕,脑子像老电视的故障一样抽搐着。她试着平复这种痛苦,不知怎的,死活也好不起来。她想到了妈妈,想起她去世之前的那两天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痛苦,这样想着,她的脑子就更加混沌不清了。

      这里的隔音不好,她听见隔壁有人在轻声笑着,之后就发出阵阵奇怪的叫喊声。

      习鹊听见有人上楼了,说话的声音里有老板的,还有其他两个敦厚的男声。习鹊以为是老板报警来抓她的——因为她是未成年没登记身份证,赶紧把东西都装进包里,之后趁他们敲隔壁的房门时,习鹊悄摸地从电梯下去了。

      其实她都想好要怎么回答老板的问题了,要是老板问她去哪,她就说下去买药;要是老板让她过去,她就死活不过去,说心脏病发作很着急。但是,老板和警察进了那个屋去,在电梯门关闭之前就没再出来。

      风吹过来,习鹊听见夜市上人群语笑喧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今天晚上该住哪呢,习鹊一时也迷了方向。但宾馆这种正规得地方,她肯定是不敢再去住了。

      月光下有光膀子喝酒的,也有喝醉了倒在地上睡觉的,这些人都会让习鹊感到害怕。她害怕倒在地上睡觉的人突然抓住她的脚踝,然后把她拖到没人的地方挖心。

      总之她是下定决心,今晚绝对不能睡大街。

      人群中突然涌出一股新鲜的气息。

      是周边学校的学生下了晚自习,路上有穿校服的人从习鹊身边擦过。习鹊眼前一亮,仿佛从这些学生身上找到了救命稻草。她一路逆着,穿校服的人从哪边来的,她就往那边的方向去走。

      爸妈还没分开那些年,习鹊也是不爱回家的。一回到家,就看见两具冷冰冰的身体互相背对着,也不说话,也不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一开始习鹊觉得无所谓,她只玩自己的就行了。后来她觉得太憋得慌了,每次就钻进学校的器材室去了,等人都走光了,她就被锁在里面了。好在她很喜欢待在那里,自自在在的,离学校还近,一觉睡到第二天上课有人开过门了她再出去。但她妈见孩子不回家,就跑到学校来找人,隔着器材室的门骂她,还透过底下的门缝给她递火腿肠。

      每个学校都不会是全封闭的,用心找,总有一两个能钻的边边角角。

      习鹊熟练地扒开灌木丛,沿着学校的围栏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断了一根的空缺,她两只胳膊抓住两边的栏杆,脚底下踩着晃晃悠悠的砖头上去,身子一侧,就顺利到了学校内。

      双脚稳稳落在地上,却有一股熏天的臭味阵阵侵袭,习鹊蹙起鼻子嗅了嗅,才看见旁边是厕所。器材室刚好在厕所左边五十米处,她看见器材室的门还没关,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后就一溜烟从门边溜了进去。

      没一会儿,习鹊就听见有人冲里面喊:“还有人在吗?没有的话我就关门了。”看来是有人来锁门了,她没吭气,那人就把门拉过去锁上了。

      听见人的脚步声走远了,习鹊找出来一块做仰卧起坐用的军绿色乳胶垫躺了下去,把书包当枕头枕着。这里安安静静的,习鹊觉得甚至比宾馆都惬意,想着想着就在这里安心睡下了。

      等到再睁开眼,一张中规中矩的脸正皱着眉头打量习鹊。习鹊心里一紧,条件反射地抓起书包就往这张脸上摔去,却被那人稳稳接在手里,脸上看不出一丝火气,却非要装作生气的样子质问:“你干嘛打人啊?”

      习鹊警惕地往后撤,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你,你干嘛盯着我看?”

      那人说:“你鬼鬼祟祟地躺在这种地方睡觉,我肯定要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习鹊低头去思考他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你是哪个班的啊?干嘛睡在这里?”

      习鹊极不情愿地回答:“我哪个班的都不是。”

      听见习鹊这样回答,男孩兴致一下就上来了,朝她靠近了几步,围着她忙不迭地问:“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啊?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天呐你不会是离家出走那样的吧?”

      习鹊摇摇头:“就是在这里借个宿。”

      “这样啊。”思考后男孩伸出了手,“那我们认识一下怎么样?我叫常汉阳,你呢,你叫什么?”

      “认识我做什么?”面前这个叫常汉阳的行为,习鹊很不理解。

      习鹊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逃犯的身份,不该过多和别人产生一些牵扯。但纵使是她没有犯错那些年,她也从没想过要去交朋友,所以习鹊下意识地发问。

      常汉阳愣了愣,嘿嘿一笑:“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嘛。”

      本来今天常汉阳第一节是体育课,来器材室拿东西就看见习鹊熟睡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少年旺盛的好奇心,总之,他非常想去弄清楚这个女孩身上的秘密。

      “我不是爱交朋友的人。”

      说着,习鹊就开始往书包里装东西。常汉阳让习鹊感到不安,她不觉得在她非法住在这里的时候被人撞见是什么好事,她急迫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习鹊,你叫习鹊啊?”

      突然,常汉阳这样问道。常汉阳的话让习鹊后背发凉,她慌张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的?”

      一本书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上面写着啊。”常汉阳把书递给了她,“这是你的书吧?”

      虚惊一场。习鹊不自觉地笑了笑:“是我的,谢谢你。”这笑不是好意,而是她对自己胆小如蚁、惊慌失措的嘲笑。

      “你要走了吗?”常汉阳问,并看了眼她的书包。

      “嗯。”习鹊把那本书装进包里。

      “你不用上学吗?”

      习鹊背上书包朝外走去,她刻意回避了常汉阳的问题,只说:“我走了。”

      兴许是有做贼心虚的成因,习鹊脚底下的步子飞快。

      忽然,常汉阳叫住了她,冲着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问:“那个,习鹊,你鞋子哪里买的?”青少年的求知欲总在无用的时候出现。

      回过头,习鹊看了看脚,呆了半秒后她说:“我穿我妈的。”

      这下常汉阳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让她留下,失落地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校园的背影。

      等等……她是从围栏爬进来的?

      常汉阳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看到习鹊驾轻就熟地穿过栏杆,没在外边待上一分钟,又从栏杆处钻了回来,小跑着回到常汉阳面前。

      “常汉阳,不要把我住在这里的事告诉其他人,好不好?”

      走到半路,习鹊才想起来人不能绝自己的后路。万一她今晚没地儿住,这地方她还得来。于是在短暂的思考后她又折返回来,特意嘱咐常汉阳帮她这件事保密,虽然她并不觉得刚认识的人会值得信任,但还是决定一试。毕竟这张正派的脸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说了也无伤大雅。

      常汉阳:“好的。”

      少年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还没缓过神来的习鹊充满疑惑地回应:“嗯……谢谢。”

      习鹊走后,常汉阳又不自觉地对习鹊揣测起来,以至于体育课的时候走神,被排球砸头上一个大口子,疼得他呲牙咧嘴。

      逃出学校的习鹊有些后悔,若是常汉阳真的把她的事抖搂出去,那她今晚就要流落街头了。所以她的那番话,也是有赌的成分在的。

      这个小镇的孩子并不热情,他们总在玩在自己的世界里,外人参与不进,而他们也跳不出来。这不禁让习鹊想起了阿瞒,那群孩子总是跳出自己的世界,在别人的世界中拉横幅宣主权。有时候习鹊想,这种差异或许是不是风水造成的。

      晚上,习鹊还是回了那个器材室。

      倒不是因为她找不到地方住,只是她逛了一天,发现她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去宾馆冒险,也是有懒的成分在。她就像一只流浪狗一样,在哪里撒过尿了,还是会回到这里来。

      回来时,常汉阳歪在墙边。一看见习鹊的身影,他就连忙把器材室的门关上,跟在她屁股后边,得意洋洋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顺手帮习鹊铺好了乳胶垫,一屁股坐了上去,“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你可以来我家住。”

      “流氓啊你。”习鹊实在说不上来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过心里那点防备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卸下,安心地坐在了常汉阳身边。

      “你知道吗?其实我超级不爱回家,我的游戏机都被我妈藏起来了,回家还没学校里有意思。大人都是这样的,嘴上说最希望你快乐,但还是放弃不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我成才,其实,我最讨厌被管了……”

      常汉阳自来熟的性格一下子就把气氛热了起来。他们的聊天内容大开大合又极为跳脱,从捡起的那本书聊到了生命和宇宙,聊到了猫和狗的区别,当谈到关于全球变暖的时候,管器材室钥匙的人来了。

      咻的一下,常汉阳从垫子上站起了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常汉阳往后退的步子实在是温吞得离谱,习鹊很轻易就看出了其中的不舍,她制止了。

      “外面好黑了,你快回吧。”

      常汉阳不为所动,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本书送给你。”习鹊把那本书递给了常汉阳。

      门口的人等得不耐烦了,一个劲儿地催着:“同学,在里边磨蹭什么呢,到底还回不回家啊?”

      常汉阳说话了:“回,回!等一下我,把这些球拍整好了我就出去。”却不是跟习鹊说的。

      临走前,少年突然俯身,附在少女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少女眼睛一眨,呆愣愣的没缓过神来,风华正茂的少年就匆匆跑了出去。咔嚓一声,门就被死死地锁上了。

      “辛苦你等我了学长。”

      “在里边干啥坏事呢?不是我多管闲事啊,干什么都要节制,注意身体知道不,你们小年轻啊……”

      当习鹊终于读完那句话里的信息,常汉阳的胳膊已经搭上学长的肩膀渐行渐远了。

      躺在乳胶垫上,习鹊想的全是常汉阳临走前跟她说的话。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循环播放起这样一句诗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听着听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习鹊早早地出了学校,又开始在这个镇子游荡起来。

      这几天碰到的警察越发多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总出现扒手。可警察叔叔天然的凛然正气还是会让习鹊感到阵阵恐慌,她想她在这里不能多待了。

      跑去汽车站买了一张车票,习鹊也不知道是去往哪里的,就瞎买,去到哪里就算哪里了。

      傍晚,习鹊回到器材室去赴约,昨天晚上她和常汉阳约定在这里见面。

      常汉阳告诉她趁着天还没黑,要带她去一个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看着常汉阳兴致勃勃的模样,习鹊实在不好拒绝,只好怀揣着满心的心事,任由他拽着自己来回奔跑,穿梭在一条又一条的僻静小道。

      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常汉阳说这是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说要拆迁就搬走了,可很奇怪,周围的房子都拆完了,就是没拆他家的这间。常汉阳很遗憾,毕竟就差一步他也是拆二代了。

      习鹊嘲笑他,肯定是嫌这房子太小,给拆迁款不值当。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金黄色的光笼罩着这片平坦的土地,映照在房子的墙壁上,使得这间屋子成了一个孤岛,一弯茫茫大海中的小舟。常汉阳的眼眸也被晚霞染上了光的颜色,亮亮的,闪闪的,他笑了,笑得十分好看。

      常汉阳想说些什么,一转头,习鹊也刚好望着他。他被这种默契逗笑了,点了下头,表示你先说。

      放下全部戒备习鹊借着晚霞,看着那双同样真挚的眼睛说:“我心里有个东西,我一定要告诉你。”

      习鹊心里的那个东西,是在她搬起花盆决定要砸向阿瞒的时候就出现了。那种罪恶感中又充斥着一丝快感的不良情绪,习鹊叫它恶花,罪恶,却又像花朵一样美丽,她想或许这株花是玫瑰科,迷人却又危机四伏。

      砸那个孩子并非她一时兴起,而是在她整整观察了阿瞒三个小时后,愈演愈烈的邪恶本意。

      阿瞒七岁,习鹊十七岁。

      隔着十岁结下的血海深仇,院里人都以为这只是孩子间的嬉戏打闹,谁也不会想到习鹊会真的下手。

      习鹊是常挨欺负的野孩子。她爸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不回家,而她那可怜的妈,早就在捉奸父亲出轨后气得昏死了过去,醒来没过两天,染上了肺部的什么毛病,习鹊以为妈妈会好的,因为妈妈竟然死了又活了,在小孩的认知中,这是天大的了不起。可没过多久,妈妈就急匆匆撒手人寰。

      在那之后,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原因,习鹊她爸虽然不回家,但总找人给她送钱。不过这只会让习鹊觉得,这是父亲对妈妈的补偿,而并非他有多爱多难过,只是给自己求一个心安理得。但习鹊不会让他这么快活,就用那钱买了成箱成箱的冥币,送到了实验室门口。

      因此,习鹊不仅痛恨她爸,也深深地仇恨着那个整天说她妈妈是个“病魔”的阿瞒。

      又没什么人教她,放纵下让这种恶意肆虐丛生,从而使得犯下过错。

      这女孩,恶非全恶。

      自此,常汉阳总算是能体会她一些。就像他小时候总被抢糖吃,他也有过至恶的想法,但每次都被他那老爹看见,还没等他动手,就被亲爹抽得下不了床。

      “习鹊,我知道你可能犯了大错,可那不代表你是个坏人。”常汉阳这样安慰着。

      习鹊摇摇头,眼睛和眉毛痛苦地扭在一起,看向他:“我是个坏人,我不仅做了坏事,并且即将辜负你的一片好意,我可能要走了。”

      这时的常汉阳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来打算把这个地方借给习鹊住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在习鹊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天生的好心肠让他看不得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流落街头。

      可是,她要走了。

      “要去哪?”

      “不知道,就还是……逃亡吧。”

      “你心里的那株恶花,如果实在太在意又无法放过自己,那不如摔烂它,丢在地上狠狠地踩。”

      “嗯。”

      “你还有钱吗?没钱的话我拿一些给你。”

      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常汉阳显得很不镇定,他拼命去挑那些可能没机会再说的话去说,可无论说了多少,总还有一句。

      相比之下,习鹊显得有些冷漠。

      “我够用的。常汉阳,你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我身边的朋友不少,但是习鹊,不夸张的说,你是唯一知道这所房子存在的人。以前我爸妈总是管我特别严,我就会偷偷跑来来这里发泄。你知道我怎么做吗?我就是把墙上的那些白皮都扣下来,然后捣碎,可有意思了,你要不要试试?”

      在常汉阳的带领下,习鹊和他一起去扣墙上的白皮,就像是一块块撕掉那些痛苦。可在习鹊看来,这好像撕掉伤疤上的那层痂一样,很痛很痛。

      坚硬的墙皮戳进了指甲盖里,被撑开的异物感让习鹊倍受折磨,她疼得厉害,就开始使劲用嘴巴去吮,那墙皮就像压着孙悟空的五指山一样,岿然不动。

      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掉了出来,滚进白灰里混合成湿乎乎的泥。

      习鹊跑到一边,拿上了书包就要走。

      “现在就走吗?”

      “对,车要来不及了。”

      常汉阳放下手中的东西,立马追了上去,极不理智地说:“那我跟你一起。”

      习鹊停了脚步,突兀地转过身:“你跟着我干嘛?”

      “私奔啊,超浪漫的。”

      常汉阳无害地笑着,看见她脸上挂着的泪珠,温和的指腹覆了上去,柔柔地擦拭着习鹊的脸颊。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掌紧紧握着习鹊的手腕,常汉阳的力度把握得很好,没有让她感到禁锢,也没能让她从自己手里挣脱。

      一开始习鹊同意他跟着自己,可走到汽车站的时候她又后悔了。且不说她负不负得起这个责,光是拐卖一个少年就让她心中的那株恶花开得更盛了,那朵被罪恶感滋养着的花娇艳欲滴。

      “没事吧?”看着因为晕车而把头深深埋到塑料袋里的常汉阳,习鹊更觉得自己像个坏人了。

      常汉阳硬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下一秒就又止不住地开始呕吐了。

      习鹊于心不忍,做了个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她要把常汉阳送回去。

      中途借着买晕车药的名义,跟诊所要了颗安眠药。

      没一会儿药效发作了,常汉阳沉沉睡着。习鹊看着常汉阳周正的脸庞,却在临分开前对这个唯一的朋友生出了一丝不舍。

      预感这种事是挺玄幻的,看着常汉阳把那本书抱得紧紧的,习鹊难过地想,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把常汉阳送到学校门口,习鹊还特意去敲了敲门卫的门,在确认常汉阳不会有危险之后,踏着夜色,去了汽车站等车。习鹊发觉,今天她花在车票上的钱实在是太多。

      在父母的注视下,常汉阳皱着眉头醒来了。刺眼的白炽灯光和安眠药的副作用让他头疼不已,男男女女充满关爱的谩骂声中,他的脑袋也渐渐恢复清醒。

      记忆回溯到坐客车吐到虚脱的时候,常汉阳打了个寒颤,恶心的呕吐物和廉价汽车香水的气味还存在他的鼻腔。

      常汉阳才明白电影里的浪漫是浪漫,但跟现实真的不会沾边太多。

      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好像,在爸妈的爱里做个小孩也没什么坏处。

      夜里,有只喜鹊站在窗外的树梢上欢快地叫着,睡了许久的常汉阳辗转难眠,起床拿相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常汉阳以为,各人有各人的归宿,既然喜鹊留不住,何必满心枉自负。

      回家的客车上,习鹊将最难听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糟糕的冷言冷语和即将迎来的悲惨遭遇,都被她建立又摧毁。她天真地想,或许这样会好受一些,会对快要来临的暴风雨更容易接受。

      颠簸的路途装载着习鹊颠簸的心情。她呆呆地望向车窗外,不同以往的目中无物,她在这次归途中,看见了原野中升出的袅袅炊烟。

      或许那是某工厂的废气也说不定。

      不知怎的,习鹊又想起了阿瞒,她突然不那么恨他了,而那些黑色的记忆里的阿瞒,也变得模糊起来,令她夜不能寐的笑声也渐渐浑浊了。

      车窗上浮了一个小孩的影,习鹊把那当作了阿瞒,呆呆地看着他。

      阿瞒,幸福的人在爱意中虚构后半生,消瘦的人一步步走向没有光的乐园。

      “疯子,你在看什么?”

      一转眼,那孩子竟真是阿瞒。

      少女好懂的心事像是一下子被戳破了,无声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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