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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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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止山上早有戒律,凡上山者,皆需步行。
司南身为司律长老,向来以身作则。
她长长的衣摆平铺在石板路上,如水波层层散开。
随着她迈步,又仿若涟漪泛起褶皱。
方圆等人跟在司南身后,手舞足蹈地彼此瞪着眼对视,张大嘴做出夸张的表情。
但这可是司南哎,司律长老司南。
修真界的年轻弟子几乎没谁见过这位长老。
三百年前,御州魔族大举进犯,战事持续整整十年。
司南身受重伤,此后一直在自己的命器轮回镜中闭关修炼。
但她的名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司南自幼长于行止山上。
她的父亲名唤司刑,原本在外峰中寂寂无名,却因在行止山千峰竞试中斩杀逃脱的上古凶兽“年”,被破例收入六峰,甚至接任司律长老。
戒律峰如今三堂二门中的司刑门,正是以司刑的名字命名。
司南本人更是天纵奇才,年少成名。
她五岁修习,不到七日便踏入修仙门槛,拜进掌门来春秋门下。
亲入无方剑冢时,不见万剑齐鸣,取回神器扶翎。
更曾于四方灵台会战八州,一剑凛凛。
那正是——
逢春降雪司南令,一剑霜寒扶翎成。
得见这样传奇的人物,众人既兴奋又畏惧。
直至落地,方圆与一众弟子仍只敢垂着脑袋跟在司南身后。
大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甚至无人敢上前去与她搭话说声谢谢。
然而他们不敢,有的是别人敢。
司南走得极快,行在山间小路上时似一阵长风,倏忽便要吹去几万里。
众弟子恍惚的功夫,已只能瞧见她的影子。
待他们气喘吁吁追赶上来,却见一人伸臂挡在阶上,逼得司南停了步子。
对方一身招摇的红衣在风中猎猎飞舞,像热烈盛开的格桑花。山风刮起她飘逸的衣裙,露出缀在腰间的一条鳞光闪烁的粗犷长鞭。袖角系着的金铃叮当作响,隔了远远的距离就听得一清二楚。
她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没等众人靠近便收回手朗声大笑,回首时鬓发飞扬,叫她漫不经心捋去耳后,却仍旧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她颊边。
这人也不在意,转身热烈地迎上前来,张开双臂向司南讨要拥抱。
被司南轻轻侧身避过。
她扑了个空,不仅不恼怒,还笑道:“你这臭脾气,与当年别无二致。”
“你也不见好去哪里。”
司南抬眸,淡声回呛。
“那我可不管。”对方撇起嘴,“你戒律峰的破事扔给我管了三百年,我这理事长老的位置你也得替我坐三百年。”
方圆等人终于回过神,忙恭恭敬敬地喊:“风长老。”
原来这人正是理事峰长老风观盏。
当年司南受伤急需闭关疗养,戒律之事却不能不管。她一进轮回镜,长无令便立刻着手搜寻能代行司南职责的人选。
彼时与御州的大战刚刚结束,即便是蔚然如行止山,也急需休养生息。
长无令寻不到人,最后只能求请刚刚上任的风观盏。
因而生出这笔三百年的糊涂账。
司南并不上当:“这要问过师兄的意见,我做不了主。”
风观盏只好失望地一耸肩。
两人这一叙旧,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弟子们这才敢上前来,对司南也问候道:“司长老。”
灵轴上一应事务公开,司南一出关就马不停蹄前去赎回门内弟子,几位长老全都知情。
风观盏便客气地与方圆他们扯了几句。
正经了不到片刻,风观盏忽然倾身,在司南耳畔嗅了嗅,笑容稍淡。
“我就觉着你今日怪怪的,原是染了御州的气息,去见过谢君泽了?”
众人一滞,脸色霎时变得十足精彩,又忍不住立刻去瞄司南的脸色。
谢君泽在行止山勉强算半个禁忌。
原本他还是司南的道侣时,两人的名字捆在一起,那代表的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侣。
可如今他迷失本心,堕入魔道,在众人眼里,他便是司南完美人生中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污点。
长无令对此事深感忌讳,因而这三百年来几乎没人敢提起这个名字。
看风观盏神色,她显然也极不喜欢此人。
司南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风观盏嘴角笑容带上冷意:“啧啧啧,他竟还敢出现,脸皮当真是厚如城墙。”
司南不说话。
她不说话,风观盏就猜到了。
她有些好笑道:“阿小,且不提旁的,谢君泽如今是魔尊,不是从前那个装乖的滑头。他若想背弃婚契,我们谁也拦不住。”
司南面无异色。
“你没想过与他分籍?”
司南微微偏过头。
“那就是,你还喜欢他?”
听到这里,方圆慌张地退了两步。
司南避而不答。
山风呼啸,仙山之上,云天碧空澄澈。
风观盏抱臂沉默片刻,又说:“你们如今这样,算什么呢?”
司南眼睫轻抬。
“……”她抬步上了一阶,在即将与风观盏擦肩而过的瞬间,轻声说,“我会尽快。”
长袖拂过红衣,像挽不住这阵山风般,一触即分了。
行止山门下峰头无数,统归六峰管辖。
六峰分一主峰与五分峰,其中主峰由如今的行止山掌门长无令坐镇。
辞别风观盏,司南很快便找到长无令,向他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提到谢君泽时她短暂沉默,叫长无令微微皱了眉。
“他如今已是魔尊,如若惹出祸端,行止山不会姑息。”
长无令将自己的灵轴铺开,递给司南看。
“这些年来,他抓走门内弟子不下百回,虽说每次都放人平安回来,但他的要求实在是叫我烦不胜烦。”
司南接过灵轴,上面又是那群密密匝匝的小字。
不过这回便是灵轴有心想为她精简也没法子,谢君泽做这种事并非一两日,时间一长,积累下来的案子做成卷宗,已能填满经阁一间房。
“他的心思,我也看明白了。”长无令再一次觉得额角突突得头疼,“此次你出关,想必日后他不会再做。”
司南轻轻应了声。
长无令抬头望向她,想了想还是说:“阿小,你与他是道侣,多的师兄不干涉,但在立场上,你还是多注意些。我与谢君泽打过几回交道,他如今……的确是变了很多。”
变了许多。
司南将灵轴还给长无令,转身离开含清殿时,望向那株不知岁月几长的桃花树。
嗯。她心想。他的确变了许多。
回到戒律峰时,正逢传学峰下学。
司南跨进门,恰见讲课的先生骂骂咧咧地压着几名弟子前来定罪领罚。
等人进了屋,司南跟上去,立在堂屋外听里头的堂主给弟子念门规。
戒律峰上有三堂二门。
二门是思过门与司刑门,顾名思义,一个悔过一个上刑。
而三堂按弟子犯事程度高低划分,分为事律堂、凡律堂与刑律堂。
事律主管行止山上的琐碎大小事,凡律主管涉及人间的纠葛,而刑律则是最严重的一种,管的是开刃见血。
伤及同门、伤及凡人,乃是行止山的重罪,这些皆在刑律堂掌管之下。
事律堂堂主被人传至刑律堂时,见到的正是司南立在堂前偷听的模样。
他正要上前呵斥,走近一瞧,才发觉对方并非穿着门派服饰的弟子,再一瞧,就见司南侧目,露出熟悉的威严神色。
堂主认出她,连忙张口要唤出声。
司南回身朝他摇摇头,待他走近,方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堂主与司南同一辈,闻言探头往门内一看,神情霎时变得精彩起来。
“怎么又是这几个弟子?师姐,这几人已是开春来第四回进刑律堂了,刑律的师兄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仍旧屡教不改。”
“犯的什么事?”
“是伤同门。”
事律堂主提起这个,神色愈发古怪。
“他们皆为月蕴期,却专挑晖朔期的弟子挑战,再使诈弄伤人家,可具体的法子我们查不出,他们又狡辩说是误伤,每次都证据不足,只能从轻处罚,怪得很。”
司南皱皱眉:“确实古怪。”
莫说月蕴,就连重明期的弟子也少有能够逃脱戒律峰追责的。但伤人无据,没法定下重罚,更长不了教训。
司南还欲再问,却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