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之心》日出帕拉贝伦

1、序 手

　　手腕上传来刺耳的电子闹铃声，我困倦地睁开眼，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抱的更紧。现在是早上七点钟，太阳依旧在沉睡，街道仿佛午夜般空无一人。我蜷缩在出租车后座的一角，就装作自己躺在床上。
　　从车窗看向高处，就只能看到挺阔的松树，和依附在上面的软绵绵的雪花，不低头便看不见路上的泥污水。从前面这个十字路口左转，就到学校了，尽管路边的学生稀稀落落地走着，但是每天的这二十分钟里将会大堵车。
　　我轻轻关上车门，清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一颤，寒气就趁机从我的裤腿与脖颈间滑进去，我不敢等待，快步走向那栋耸立了几十年的赫鲁晓夫楼。
　　每天的这个时候是最煎熬的，当我迈着乳酸堆积的双腿气喘吁吁爬上第五层楼，打开嘎吱作响的教室门，靠着后黑板的早早到场的郭司就笑嘻嘻给我打招呼了：“朱司来的晚，肯定又没吃早饭。”我没好气地朝他瞪了一眼，坐在最角落贴墙的桌子旁，扯开书包，把新买的题摞在桌面那座书山上。
　　从我下车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刚好卡点的时间，我呼出几口浊气后随即站了起来，拿着政治笔记放空大脑开始默念。班主任老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站在窗户边，“大声点!早读有个早读的样子!”，陆陆续续到位的同学们也开始加入吵闹的早读队伍。
　　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人的价值，货币的价值，唯心唯物，意义，某种制度和观念，某种文化和主义，我的心里却全然没想这些。
　　我的脑子里响起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大家都像是在教室里跳广场舞，这广场舞不是多数大爷大妈跳的那种，而是我家楼底下优雅老头老太太跳的探戈。我虽然站在原地，可是我已经起舞了，在幻想的午夜广场。
　　就这样差不多一个小时，铃声响起，舞会终于结束了，我瘫坐在桌面上瞬间陷入假寐的状态，即使是这样小型的舞会也会让一个未经世事的中学生精疲力尽。
　　仿佛精力无限的郭司此时也终于从后面回到座位上，从旁边散发的低水平的咖啡因的味道可以判断出他又去泡了一瓶速溶咖啡。我告诉过他，速溶咖啡粉这种东西的配料表第一位是植脂末，相当于咖啡味饮料，几乎没有咖啡因含量，可他还是乐此不疲。
　　我知道，他这种强撑的精气神来自安慰剂效应，他只是从来不愿相信我的话。也许只要我拿廉价罗布斯塔豆子给他冲一杯就能速溶他的幻想，让他像破气球一样泄气，但没必要。我需要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乐观分子带动我，即使这种乐观是比干的乐观。
　　现在是早上八点，我从五层楼高的教室望向窗外，望向电信大楼，望向新华大厦，雪依然洋洋洒洒飘着，人流正如潮水一般涌上街道，无数个伟大的中国人，无数个伟大的劳动者，开启了平凡的一天，在车笛与叫卖的响动声中各奔东西。
　　在学校家属院的某个公寓里，一个笨拙的父亲在宿醉过后对他上小学的儿子沉默；善良的母亲做满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饭，还在说着那套过时的理论，“要好好学习，多吃点苦头，才能成功”。这样的孩子从双非毕业后，会开始他漫长而没有归宿的人生，他会像老家的麦田一样被挖土机推平，变成一堆残忍的黄色。
　　“人民群众对道路潜在风险的察觉性不足。”郭司的一句话让我猛然从窗边惊醒，我看着他耷拉的眼皮，叹了一口气：“唉，这届春晚也就这一个小品接地气啊，真是越来越拉了。”随后，我们相顾无言，安静地度过喧闹的课间。

　　这是一些稀疏平常的日子，谨以此文纪念我的青春。

作者有话说

　　随缘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