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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现在回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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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忆二零一七年,似乎比往年更为平淡。
我还记得零八年那场冰灾,在我幼小的记忆里,剩下了满树的冰叶子,轻轻一揭,完整的冰片便脱颖而出,甚至于纹路都清晰可见。我最爱在上学的路上,含在嘴里,冻得唇色乌黑,嘴周颤抖都不愿意吐出来。那个时候,我妈总说我犟,我想大概是非常正确的。
我还记得零六年的冬,早晨不到五点去上学,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乃至于要照着手电筒才能看得清湿滑的泥巴路,当然,偶尔也能见到月亮,无人共享的光格外奢侈的明朗,毫不吝啬地照耀着眼睛,于是眼睛所到的一切地方,真如水银般泄地,水乳般流淌,万物静默得可爱。直到后来,我也依旧养成了睡不着就乱逛的习惯,于无人处拾得真我、静我,也是趣事一桩。
南方的冬总是透彻骨脊的寒,早晨起来,穿上当年流行的白网鞋,走两步脚趾便是冷颤颤的,痛感随着神经传遍全身,竟神奇般被桎梏,一步都动弹不得。我记得那是总要走两步蹲下来,用掌心握住鞋尖,直到痛感逐渐消失,才能挪动步伐。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睡觉前用袜子保住鞋子,避免它弄脏了被褥,第二天起床把袜子一脱,既节约了时间又带着一夜的余温,暖和极了,走了很远很远,才逐渐消停了热意。我一直沾沾自喜,为我这项伟大的发明致敬,可惜,时至今日我才第一次以近乎直白的方式为它唱着十多年前的赞歌。
一七年,没有特大洪水,没有特大冰灾,没有北京奥运会,没有任何举国欢腾或沮丧的事件发生,仿佛是被人遗忘的截面,静静地隐藏在时光的背后。
可于我而言,那年却无异于惊天雷般,掀翻了我整个人生,乃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兴许命运就在那一刻,如扳道工般,使我迅疾而又不容置疑地走向了另一端。
那年,我刚毕业,如果有人去瞧我的毕业证,大抵能看到一张牵强的笑容。求学生涯简单清澈,于我而言,最大的烦恼可能不过是暗恋的人有了女朋友。我反反复复地看他的社交圈,看他女朋友的照片,看他们的文字,搜寻着一些不和的蛛丝马迹,因此来藉慰我这颗阴暗而窃喜的心。我一边不堪地唾弃自己,然而却又一般般如同上瘾般继续屑屑索索地偷窥。
那时还年轻,以为只是一份永远无法宣之于众的暗恋,殊不知,却是我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对整个青春年代的祭奠。我深深的怀念它,到现在也一如当下,甚至于那份隐秘而畏怯的暗恋,我亦珍之重之。
大学毕业总是热血澎湃,一身蓬勃的生机快要凝炼成华。我记得当我工作几年后,为一位研究生朋友送行时,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透过昏黄摇荡的瓦灯,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我没忍心打断他对于未来的畅想,我想,那时的我也总以为无所不能罢。
然而,父亲的一纸诊断给了我当头棒喝。父亲的病大约早有渊源。他时常跟我说胸疼。我却没当回事。父亲在我家里的地位少得可怜,乃至于十几岁的我也可以公之于众的声讨嫌弃。
他不好看,短短矮矮的,眼睛里总是一股讨好,但更重要的是,他总是一身不加掩饰的腻味。
作为村里第一个考上重本的大学生,我自然而然穿上了孔乙己的长衫,努力抻直身体,活得寒酸而体面。那年大一,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有记忆的全家出行。出行其实也算不上,好像是二姨的女儿结婚,邀请我们回湘西参加婚礼。母亲一早把我收拾得齐整,我涂着口红,拎着小包包,仰着头出门了。
高中学校离家里很远,总是要在火车站转公交车。我对那里并不陌生,甚至于还有份难言的傲娇,我轻车熟路地带着父母在车辆间来回穿梭,轻易地就找到了回外婆家的大巴。大巴是老式的绿皮,座椅充斥着汗液浸透的味道,如同隔夜的呕吐物,带着让人抗拒的恶心,合着汽油尾气,闻着头晕脑胀。
我一贯娇养,难受地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显然嫌弃地扇着鼻子。
去小卖部买点水,买点饼干、话梅、红姜。母亲对父亲一贯没有好眼色,颐指气使般地吩咐。
我出钱?我不去。父亲不假思索地摊手,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我出钱好吧。尽管是他们给的零花钱,但我依旧有丝如大人般任意支配的快感,估摸着还有些报复性的心思。
那好吧。父亲讪讪地拿过钱,转身下了车。
我与母亲相互对视一眼,她的眼里只是充斥着好笑。我想,我眼里的是什么呢?
上车后,我与母亲理所当然并排坐,父亲坐在我们的右前方。他贪吃,且并不体面。母亲说有次家里做了水煮鱼,他爱极了,狼吞虎咽,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统统落肚为安,乃至于最后吃到两眼发直,扶着墙一动不动。
听母亲讲的时候,我脑子里总是隐约浮现一只吸饱血的苍蝇,眼睁睁瞧着腹胀,几近透明,隐隐浮现出鲜红的血迹,用手一拍,血浆四溅,有种发泄般的恶意。
父亲拎着给我买的零食,从上车起就在咔嚓咔嚓地吃。吃得一嘴一身一椅的饼干屑、辣椒油。他毫不在意,他粗鲁惯了。可我和母亲默契般地转过头不在看他,仿佛看不到就不会有那种浓烈地羞耻感。
羞耻感达到顶峰是在大巴突然泄气般停了下来。车门哐当一开,走进了一位美女。其实也算不上美女,只不过皮肤白皙,长发如瀑,穿着惹眼。她打量了一圈,只剩父亲身边的位置。她迟迟不肯落座。
自她上车起,我父亲便眼前一亮,眼神赤裸裸讨好般看着她,丝毫不顾忌满是胡渣的黑唇和一口黄牙。
直到大巴不耐烦地制动,美女趔趄了一下,这才十分不情愿地坐下,坐下之后使劲地贴着车窗。父亲一向没有分寸,眼下更是巴巴地拿过饼干零食,推搪着让美女吃。
十几年了,那一幕还是清晰如昨,尤其记得自己小小的自尊,如同鸵鸟般钻进沙子里,只剩下屁股裸露在天光下颤抖,甚是色彩鲜明。
对于父亲后来的诉苦,我没有理会,或者说是避之不及,直到接到母亲的电话,我才毫无征兆地痛哭。我匆忙地跟主管请假,然后一路奔到路边,拦住了一辆摩的,声音抽搐着问道,去汽车北站多少钱?
我想我实在是哭得凶猛极了,所以他才会毫不顾忌的上下打量,最后饱含同情地说,看你可怜,收你六十吧。
我的痛苦在一瞬间冲到了脑袋尖,平时也就二十块,他怎么敢?!我愤怒又悲伤得无话可说,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趔趔趄趄地跑开了。
后来怎么去到医院的,我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眼泪一直淌一直淌,仿佛永远也不会淌干一般。
生命如长河,长河如热泪,永远滚荡不息,潮起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