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疯长》墨池北溟

1、失智少女和面瘫少年 澜城有

　　澜城有一个湿漉漉的夏天。
　　差不多八点了，澜河沿岸有很多人散步，还有坐着悠哉悠哉喝茶的，深褐色的藤椅“嘎吱嘎吱”地摇。华灯初上，发达的二线城市高楼林立，楼上星星点点的光连成片，照亮过路的行人，一派繁荣的景象。
　　一家火锅店内，江攸坐在木制的长板凳上，低垂着眉眼，铜锅中的红油咕嘟冒泡，她看着碗里的牛肉丸，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蒸腾的白汽断断续续地飘散。
　　说实话，没啥食欲。
　　“听说江攸你考上了澜城一中的实验班啊？”一个烫了泡面头的花枝招展的女人问道。
　　江攸不认识，据说是她外婆的表妹的养女。
　　“哎呀，澜中可是省第一重高呀，小攸你以后准备读清华还是北大呀？”另一个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比放了一天的豆浆上的膜还皱，像朵菊花的女人说。
　　这个人她知道，是刚才那位养女同志的嫂子。
　　这好像是她在世界上仅剩的没有血缘的亲戚给她开庆功宴来了。
　　啊。还有俩小的，眨巴着大眼睛看猴子似的看她。
　　江攸快速嚼完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说：“夸张了，我现在暂时没有打算。”
　　但没有人听她说话。豆浆转向自己的小孩，肥胖的脸上堆砌满慈爱的笑容说：“看到没有，向人家学学，在学校用功点，钱不够和妈说......”
　　泡面头则是在往她脸上写着“吃你大爷”的小孩嘴里塞一块山药。
　　没人在意江攸的回答，她埋下头干饭。
　　“诶，说起来，你爸妈走了几年了？”豆浆突然提了一嘴。
　　“三年。”江攸眼中情绪不明，话中听不出起伏。
　　“哦哟，可怜的娃，这么小就没了爸妈......”泡面头的嘴也叭叭了起来。饭桌上八只眼睛一同看向她，流露出一种怜悯。
　　她最受不了这种眼神。像看街边没人要的狗一样。
　　还不如拉着她的手，和她深情对唱《难忘今宵》。
　　她轻轻地将筷子停在青色瓷碗的旁边，叹了口气，将凳子往后退了退，站起身来，倾身鞠了个躬：“失陪，我先出去一趟。”
　　那两人敷衍地点了点头，该吃吃该玩玩。
　　江攸简直不知道她们两个每年和她吃顿饭的意义是什么。
　　就为了一年一度在她们以为的她的伤口前摇个花手？
　　关键每次都是她付钱！
　　让她一个靠奖学金和兼职赚钱的中国凡卡！
　　付！钱！
　　她深度怀疑这两人是不是经历了二战逃荒来还被打了劫。
　　她出了店，大口呼吸着周围新鲜的空气。街上灯火通明，可惜没有一盏为她而亮。
　　爱亮不亮，不亮拉倒。
　　江攸是想回家的，但浑身都是火锅店的油烟气，心里始终憋了口气出不去。她就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一条街一条街地穿梭，看着周围的人群喧嚷了又稀落。
　　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
　　转过一个街角，她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个绿瓦红墙的小巷，老旧的居民楼只有三四层，琉璃的窗户折射出一种古朴的错落感，与热闹的城市格格不入，出人意料的宁静。
　　小巷口有一个充满现代气息的小店，招牌和外墙都被漆成乳白色，沙砾的材质粗粝又厚重，墙上有一个方形的小窗子，被木条的窗框分成四等分，暖色的灯光从里面泻落。门洞是不规则的形状，镶嵌着一道透明玻璃的门。
　　招牌上空白一片右下角竖着用行楷篆刻了两个小字——陌上。
　　江攸一愣，不由得走近了些，想仔细看看这个装潢精致的小店，当然，也只是扒门上看看——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上深色的檀木门把，却不料那门挺活的，刚被她的指尖触碰到，便向里旋转去，门上贴的一个小小的多巴胺风铃“叮”地一声响。
　　她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当年中考都没有这么紧张。
　　她轻咳两声，故作自然地推开门进去。店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一股木质家具淡淡的香混合着栀子花的味道，江攸浅浅地吸了几下鼻子。
　　门市的空间比想象中的大，靠墙排着几张白色的圆桌，还有几何线条风的黑色椅子，上面铺着蓬松的棉质坐垫。
　　窗台上端放着两盆油绿的栀子。正对着的是横着的类似于收银台的深灰色台子，隔断中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少年。
　　少年穿着水洗白衬衫，围着浅灰色围裙，埋着头，应该是没有听见门铃声。
　　江攸敲了敲玻璃门。陈陌正在做一个芒果千层，将芒果核上的果肉一点一点地剔下来，装进透明的玻璃大碗里。突然听到了门铃声和随之而来的敲门声。
　　“请进。”他说少年低沉的嗓音隐约还藏着几分稚嫩。
　　他摘下硅胶手套，随手抽出几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将修长指尖上残留的芒果汁液擦拭干净，把纸投进垃圾篓中，双手插进围裙两侧的兜里，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泡泡袖上衣黑色牛仔裤的少女，生得挺好看，直愣愣地看着他。
　　江攸确实挺惊讶的。这少年看着与她年纪相仿，剑眉星目，五官挑不出一点瑕疵。
　　美中不足的就是面无表情，像个面瘫。
　　她缓缓往里走，看到L形柜台的旁边有一面很厚的鼠灰色遮光窗帘，挡住了背后的玻璃。她看看那少年，下意识呢喃出声：“我靠，招童工，黑店啊。”
　　陈陌：？？？
　　他看着明媚的少女张望着走到柜台前站定，微微仰起头，灵动的大眼睛意志坚定地看着他，红唇轻启：“同学，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她心里已经脑补了一场美女救娇男的情感大戏，她与歹徒殊死搏斗，身负重伤但仍然制服歹徒，娇娇少年感激涕零，哭着以身相许，她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陈陌非常配合地与她干瞪眼一分钟，愣是一次没有眨眼，好看的桃花眼低垂着，眼中充满中充满同情。
　　这么年轻就失了智，惨。
　　僵持了一分半钟，陈陌先低低地叹了口气，扯着嘴角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抬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小小的菜单，推到江攸面前：“同学，这是我自己的店。”
　　江攸眨了眨眼睛，愣了三秒：“啊。”
　　所以事实是娇娇少年就是歹徒本人。
　　她接过菜单，很认真地一页一页翻开看了看，再次抬头，一本正经地盯着陈陌：“冰水行吗？”
　　陈陌：......
　　这能是怎样一个姑娘，让他五分钟震惊了三次。
　　他甚至停下来逐字逐句地回想了一下她说的话。
　　是他理解的那个冰水吗？
　　到一家私房甜品店买一杯冰水？
　　当代年轻人，老奢侈了。
　　陈陌当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行。”
　　其实小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小江只不过是不小心进了店不好意思不消费但看到价格又肉疼所以在权衡之下果断舍面子取金钱罢了。
　　陈陌再次转向身后的料理台，从吊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放在台面上，伸手拖开冰箱下半部分的抽屉，抽出一板淡蓝色硅胶冰盒，用拇指将冰块一颗一颗按进杯子里，从柜子上方的饮水口接满了一杯水。
　　他从篮子里择出一颗小小的绿色香水柠檬，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直接在手里切成了两半，放在冰上，又插了两片薄荷叶子和一根银色的贴纸吸管。
　　江攸翘着二郎腿坐在绵软的坐垫上，用手撑着头，看少年进行这一系列操作，然后绕过隔断，走到她面前，放下那个写着一串哥特体英文的玻璃杯。
　　她发现他的腿是真的很长，套在淡蓝色牛仔裤里，整个人挺拔又高挑。
　　她不敢看他深邃的桃花眼，尴尬的脚趾扣地。
　　不用想也知道，哪个显眼包大晚上跑人店里喝冰水来了？？？
　　聊斋都不敢这样写！！！
　　陈陌看到小姑娘低下头，轻轻咬上吸管，鸦羽般的睫毛又黑又密，在下眼睑投下一层很淡的阴影，他听到冰块碰撞的很清脆的声音。
　　他没有刻意站多久，转头回到了料理台，拉下硅胶手套，接着做他的芒果千层。
　　一杯冰水下肚，江攸觉得自己的胃一抽一抽地疼。她仍是面色自若地站了起来，看不出什么异样，挎起包，走到收银台前，看着陈陌的背影，第二节指骨在柜面上敲了三下。
　　“请问......多少钱？”
　　“不用。”
　　收一个失智少女的冰水钱，那才是黑店来的。
　　江攸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她还以为，这样一位面瘫店长，心应该挺黑的。
　　“真不用？”
　　“随你。”
　　她思来想去，实在觉得不太好，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一颗棒棒糖，放在台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走出了门。
　　陈陌听到“叮”的一声响，再回头时人已经走了。他看着收银台上一颗做工精致但毫无美感可言没有一点相似度的扭曲的派大星棒棒糖，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变异了？
　　能吃？？
　　小姑娘恩将仇报想毒害他？？？
　　他将棒棒糖随手揣进了围裙兜里。
　　江攸将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机铃声的纯音乐突然响了起来，她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好听的女声响起：
　　“喂，您好，请问是江女士吗？您在本火锅店有一笔八百九十七元整的账单未付，请问您什么时候来支付呢？”
　　江攸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轻声道：“我明天来付。”
　　之前兼职赚的钱只剩三千多了，再这样用，就只能动妈妈留下的存款了。
　　那两个二战遗民，是真的，不要脸。
　　挂了电话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走进屋里，拴上防盗链。将电热水壶灌满了水，插上电，红色的灯亮了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史迪仔的热水袋。
　　“咔哒”一声，水壶的开关落了下来。
　　江攸用热水袋捂着肚子，倒在床上，将脑袋埋进了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脑海中泡面头和豆浆看她的眼神挥之不去。
　　“可怜的娃，这么小......”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