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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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怆沧十八年冬。
雪如鹅毛,积在地上厚厚的一层,里面不知埋着什么。
兴许这一脚踩的是雪,下一脚听见声脆响,那定是踩到谁的手亦或者是头盖骨了。
皑皑雪地上,一串脚印显得格外扎眼,打破了这看似无害的情景。
艳红的血滴在洁白的雪上,如绽开的梅,如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朱红。带着卷的发长长的拖在地上,那少年瘦弱不堪,像是只有一层皮包着。脸上更是血和着泥糊在一起,只有那双眼亮的吓人。
眼中是不甘,和带着对生的渴望。
他踏入那方庙中。
庙不大,门口摆着两只石狐狸,口中衔着桃花枝,眼睛眯起,想来之前也是风光一时的姻缘庙。
不过乱世当前,谁又会来求那虚无缥缈的姻缘?
姜晏也是这么认为的。
之前忙的要命,红线缠成一团解都解不开,如今有了耐性一条一条的去解,却又无人再来。
他正恼着,便见庙里来了人。
那少年灰头土脸的,跪在蒲团上拜了一拜。
姜晏人在天界,坐在殿里透过水镜瞧着。拜是拜了,他却并没有听到什么嫁给村头王二诸如此类的念叨。要么是心不诚,要么是……他压根就不是来求姻缘的。
拜错庙了?
紧接着,姜晏看见那少年站起,走到庙中央那座三尾狐狸神像前——将来人访客供奉的瓜果全揽到自己怀中,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
且先不论供奉的瓜果被他吃了这供着的神会不会降下据说的什么神罚之类的,那些东西不知放了多久,早已烂的烂干的干,吃了能不能有命活都说不准。
那少年吃的很快,哪怕是发烂的果子也不停顿,活像个饿死鬼。他吃完后,目光放到供台上。
供台是梨花木做的,在姜晏眼中算不上多珍贵,但少年的动作属实让他动了怒。
他把姜晏的供台拆了。
只见那少年抬手,一掌拍到供台上,瞬间变成碎木板。
……是有内力的啊。
姜晏看着他生起火,小小的一个人儿缩成一团,靠着那堆火很近。
火焰映在他眼中,了无温度。
“你在看吧。”那少年忽然开口。
姜晏怔愣一瞬,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看着水镜中那少年的眼。
而后,少年的眸与他对上,他道:“我不信神仙,所以拆你的庙也不怕什么报应。”
所以他不信神明,不拜神明。
但拆了他的庙?
这不是叫他吃闷亏吗!
姜晏冷哼一声,直接开了缩地阵来到庙中。
那少年抬头,透过凌乱毛躁的长发,只看见那月白色长袍的一角。一道冷清淡漠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过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猫崽子,谁给你的胆子拆吾的庙?”
“杂碎。”姜晏冷哼一声,不屑道。
那少年没做声,只盯着他看。
“你虽不信神佛,吾倒还是给你看了命数,气运极佳,日后地位不会低,只是情路坎坷波折。”他抬手,抚去少年头上那一片叶,随之抚去的还有满身的伤痕。
他道:“你与吾有缘。”
少年抬头想去看清那人容貌,可只看见门外冰雪消融,桃花盛开,地上一片新生嫩芽。
以及,消逝的点点白光。
少年怔愣时,那道声音又传到他耳边,缥缈又虚无。
“吾非俗世中人,不必寻吾。凭天命,随天定,时机到了自然会再见。”
一段红线悄悄爬上少年指尖,而后又隐匿起来,再无人发觉。
连他自己也不曾知晓。
怆沧三十年冬,沧国灭,纭帝御驾亲征,于马上斩下沧雍帝首级,后将其挂于城门三日。
纭帝一统沧纭两国,此后二国合称为景,改年号为景煊。
但即便是人界皇帝换了又换,只要不是与其他四界有关,没人会在意的。
起码姜晏并不在意。
他照常喝的酩酊大醉,照常和狐朋狗友上班浑水摸鱼,虽然姻缘殿活多的很。有些人求的太奇葩,姜晏懒得搭理,随手牵了根不知道另一头栓的什么的线。
后来才知道,那来求姻缘的男子被他牵了只兔子。
那兔子也十分争气,一气之下修炼化形成了妖。
噢,还是只公兔子。
总之情况大概是,自此以后,人界人与妖相守白头成了常事。但本来规定是不允许的。
仙帝查到姜晏头上,颇有些无可奈何,但罚总归是要罚的。
“姜晏,你可知错?”仙殿内仅他二人。
“我也没想到随手一牵就是只兔子……你知道他当时求的什么吗?他求的是人界当今帝王!”姜晏抬手抚着头顶狐耳愤愤说道。
仙帝沉默一瞬,咳了两声继续道:“他求你给他牵便是了,帝王总有龙气护体,牵了也未必能受红线的干扰。”
姜晏闻言更愁了几分:“我也想,但我找不到那帝王的红线,他好像未有这东西,我又确切记得他从没来过姻缘庙求姻缘,更不可能给他牵过线。”
仙帝闻言也感到诧异:“不应该呢……不然你下去查查?”
姜晏警惕起来:“不要!我不下去!”
“总之你现在修炼到八尾,还差一劫没渡,此次权当下凡历劫嘛。”天帝笑着道。
他并不给姜晏反应的机会,直接把他送去人界了。
神仙下凡历劫如凡人转世投胎,一切重头来过,无仙法傍身,无劫前记忆,如千百万的民众并无不同。
许是姜晏气运实属太差了些,他生在乱世。
怆沧三十六年,景煊帝身死,其膝下无子嗣,后宫无妃嫔。一时间,皇亲国戚争破了额头,哪怕血肉模糊也定要争夺那万人之上的位子。
因而战乱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原本盛况繁华的帝都也是一片荒凉,寸草不生,瞧不出一分先时模样。
姜晏自降生后便被父母抛弃在路边,他不哭不闹,甚至于呼吸都很微弱。
自己都顾不得命,谁又会在意一个婴孩的生死。
一位衣衫褴褛但腰背直挺的老人将他捡回了破败不堪的小茅草屋。
生活艰辛困苦,但姜晏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他记不得了,但应当是靠喝着羊奶才没活活饿死。
再大些,他记事了,那老人便教他读书写字,练武锻体,十分苛刻严格。但姜晏从不如普通孩童一般哭闹,他安安静静的学,天赋异禀,从不急躁焦虑,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
老人只是看着他笑,真心实意的笑。
姜晏九岁那年,老人死了。
那破败的茅草屋不堪重负,坍塌了。随之而去的是如他乳娘一样的母羊。转眼间,他什么都没有了。
姜晏安葬了老人,按照老人指示,从一旁林子里一颗桃树下取出老人留给他的那几本书。
他没再多逗留,取了书后朝着安葬老人的地方拜了三拜,沿着路走,不知去处,但姜晏就只是固执的走。
他走过边关,走过雪原,走过荫蔽森林,一边走一边看着老人留给他的书。
那是几本治国论道的学册。
日复一日,他走过无数个春秋,直到那年冬天,他在原野上看见一个满身伤痕的孩子。
那孩子只有五六岁大,那时的姜晏已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满身的伤痕还不断的留着鲜血,渗入雪地,竟也由着那温热的血液融化出一小片泥土。姜晏将那孩子移到一个避风的山洞里,不再逗留,只是出洞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竟然觉得,自己做过这事了。
并未多想,他继续他的旅途。
怆沧五十六年,燕王称帝,改年号为平銮。
姜晏走遍大好河山,最终在不起眼的边境落脚。
他平定了边境小国之间的战乱,有时靠嘴上讲,讲不过时只好动手亲自带兵。至于小国王主为何平白无故信任此人?无他,这年轻人身上有不属于少年郎的深沉,令人安心。
姜晏很快有了自己的势力,平定小国之间的战乱后,顺理成章的将其统一为大国,更顺理成章的被推上皇帝的位子。
边境小国单拿出一个不足为惧,可一旦被集结起来,其势力仍旧不容小觑。
这只盘踞在北方的虎安静至极,处在中原的景帝却提心吊胆。景国如今虽表面光鲜亮丽,但历经十七年夺位之战乱,内里早已经糜烂不堪,被名为“君子”的蚁虫蛀空。
中原人称那头虎为苍国。寓意为,另一个被收附的沧国。
苍国并未有任何侵越边界的意图,安分守己,反倒是景帝先坐不住,率先派兵攻去,领兵之人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景军军心大乱,叫嚷着要换将领,那新将一枪把带头扰乱秩序的兵钉死在城墙上,以血腥暴力的手段飞速拢回军心。
反观苍国,苍帝不慌不忙,照旧每日观花赏鸟。
白笙看着苍帝整日无所事事颇有些无可奈何,开口劝道:“陛下,景军已至城关三百里处,琼华、骇雯、邕昌多城均已被攻破……”
姜晏不为所动,依然逗着窗沿上落脚的鹰,头也不回淡然问道:“伤亡者可有计数?”
“伤者共计两万人,亡者不足五千人!我们仍有一战之力——”她话没说完,被姜晏打断。
姜晏正拿着切好的肉条喂鹰。那只白头鹰尖利的喙啄在肉条上,而后囫囵吞进口中,他开口:“鹰犬为何伤人?”
白笙思索半晌后答:“因为求生,弱肉强食。”
姜晏又问她:“这鹰为何不伤我?”
“因为陛下手中有肉,且足矣它果腹。”
“那倘若我手中无肉,而它正饥饿难耐,它会不会伤我。”
白笙不答。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姜晏回过头去看着她:“它会为活命杀了我,哪怕我曾护佑它衣食无忧,在求生面前,万物都会不顾及一切,毕竟恩情不能护住他们的命。所以,他们大开城门,迎接着另一个统治者的到来。不过,我属实算不得帝王,只是将众多小国连接起来的桥梁,所谓的臣子,也不过是他们披着羊皮在我面前装作无害羔羊的恶狼罢了。我手中并无权,只是他们推举的,制衡对方的一个棋子。”
白笙怔愣一瞬,明了了这位帝王所指。
并不是兵力不敌景国,更不是治军无方治国无法,而是众多小国见景国盛况而苍国荒僻,已有意投敌。
又过七日,敌军攻入皇宫,却无一兵一卒阻挡,宫门大开,像是早已经达成了一致。
已入了冬,风吹过有些刺骨。姜晏身披雪白狐裘站在宫道上,面色淡然若水,身边站着的只有侍奉他多年的白笙。
他出神的望着从宫墙外探入的梅花,突兀问道:“自我救你那日起,该有多久了?”
白笙想了想,答:“回主上,已有六年之久。”
姜晏回过神来看着白笙,彼时刚及他腰的少女如今也已经长大。六年,说长并不长,说短又算不上短罢。“当时也是入冬的时节。你整个人被埋在雪地里,伸出只手来拽住我衣角。”
白笙静静的听着,并未言语。半晌,她听见一阵沉重的铁蹄声,姜晏自然也听到了,望向那宫道的尽头。
年轻的将领骑着高大的红棕色战马,身后并未跟一兵一卒,一柄长枪被他握在手中。
姜晏看着那年轻的将领,两人四目相对。姜晏先收回目光,远远朝他行了一礼道:“久闻温将军大名。”
他早早便收到了景军领军将领的消息,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辈。这倒是叫姜晏十分意外,他本以为来攻城的起码会是景国有名的名将。不过根据探子密信来看,这将会是彻底带领国家走向辉煌的人才。
温槿将手中长枪丢到一旁,发出一声“哐”的响声。
他安抚好马匹,一步步朝姜晏走去,直至他身前十步的位置方才停下。
紧接着,温槿单膝下跪,垂着头虔诚道:“草民温槿,参见陛下。”
姜晏有些诧异,但转瞬便又归然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走过去将他扶起:“亡国之君罢了,将军不必行此大礼。”
温槿抬起头,仍旧跪着。
两人对视一眼,明了了彼此想法。
姜晏在他眼中看出了野心。
“将军想我如何做?”
“恐要委屈陛下换个身份,我会以重伤被陛下所救,后一见钟情的由头将陛下纳进将军府,确保皇帝不会以赐婚为手段将我把控住。”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陛下的名头,应当是不能再用了。”
姜晏没回话,温槿也不急着催他,一时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姜晏轻声问道:“为大为小?”
“正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