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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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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不必这样的。”
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么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被盖了一层布。说不上陌生,也说不上熟悉。就是又一股青草的味道,话说声音也能有味道。看来是在做梦了,那他本身又在何处呢?听,雨落入土壤的声音多么清晰,车外人们吵闹的声音也被玻璃隔的闷闷的。
“嘶!”车里的男人睫毛微颤,醒了。他不自觉地动了动手腕,麻了,“师傅,还有多久能到?”
窗外雨刮器不断运动着,发了疯一样要把雨刷下去。但就算刷走了一次,只要雨不停,水就会源源不断地掩盖模糊掉玻璃外的世界。师傅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答道:“帅哥别着急,下雨天还堵车,估计要多……”
话还没说完,张夜就把钱付了:“我下车。”
“哎!帅哥!”张夜戴上口罩关上门就走,完全不听司机的话。
他薄弱的身子躲在黑伞下,任大风吹的雨滴乱落,雨落下来的时候是毫无章法的,一切好像都乱乱的。
流动的车是不规则的,行人的交错走开是不规则的,雨也是不规则的。以及他这一生,也是不规则的。
他低着头两步并三步地走,不断与别人擦肩而过,当他走到一栋大楼前,才缓缓抬头从伞边外窥视外面的世界。
乌黑的天与杂乱的地之前,他好像只能看见醒目的“陈氏集团”四个大字。
走到办公楼里,所有的人都在动着。电话声,高跟鞋发出的声音,揉杂在一起,居然是那么的平静。米黄色的色调让张夜有了一丝丝安心,深灰色的前台都显得宁静。他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三十二,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八分钟。
“您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他很白,是一种苍白。连嘴唇上都覆着一层白色,凌厉的五官却显得人瘦削无力。长长的睫毛是下垂的,在眼下打上了一片阴影。
“有。”
“您贵姓?”
“报长夜这个名字。”前台小姐拨通电话后,确认了一番,给他指了路。
张夜顺着电梯一路而上。
前台小姐却有些绷不住了,和一旁的姐妹分享:“你刚才居然不看?”
“看什么?”
“家人!那可是长夜大神哎,虽然戴着口罩,但还是感觉好帅哦!”
姐妹刚才还昏昏欲睡:“你不早说!长夜要和我们公司合作了?”
“我一直以为他那种大神是不可能没有经纪人的,但现在一看,他好像确实没有团队的样子!”
约谈室里,张夜还没有推门,就看见玻璃门之内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和他最终确定漫画角色代言的代理人宋镰,约在这里的也是他,但是宋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埋在阴影里的脸抬了起来。而张夜放在门把上的手却愣住了,那张脸不是特别惊艳,但细细看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小麦色的皮肤,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沉稳的气息。
张夜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这个人脸上看到沉稳两个字,或许是时间的沧桑。十三年未见,那个人好像也没认出他,也许在大少爷眼里,那段青春不过是一个过场。走完了,不想继续了,就散场了。
宋镰显然也看见他了,起身迎他:“长夜先生,不好意思,没想到这雨这么突然。”
张夜的眼垂着,好像没有听见宋镰的话。宋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连忙解释道:“这是我们陈总,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张夜没做声,许久他顺着宋镰的话笑道:“宋先生说话客气了。”
转而对着陈霆说出了十三年来第一句话:“你好,陈总。”
陈霆也看着他淡淡道:“你好,长夜……”他读到夜字的时候顿了顿才接上“先生”两个字。
宋镰看气氛转好了才开始正题:“上一次线上约谈我们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诚意,长夜先生,您的要求我们也取中间值做出了让步。您看如何?是否还需要你的律师来确认?”
说着就将拟好的合同递到了张夜面前。
张夜淡淡道:“不用,我闲来无事的时候也考了个律师资格证,虽然不是正式律师。但法律知识还是相对完备的,有疑问的我会再提出。”
宋镰有些惊讶他涉猎的面有些广,但仔细想想作为有名的漫画家,需要这些知识也正常。
陈霆丝毫没有惊讶,毕竟他就是这么个人,用网络热词来说的话,张夜这个人就是个六边形战士。
当年文理分选的时候,在顶尖的理科成绩和平平无奇的文科成绩之间毅然选了文科。选了文科后还嫌不够刺激,还选了艺术这条路。
当时老师轮流给他做工作,告诉他他这个成绩,认真学下去,选理科就能考双一流院校。张夜拒绝了,他的父母虽然不太理解,但是也支持他。后来老师问他,学艺术也能选理科,为什么偏偏选了文。陈霆至今还记得张夜那句:“因为文科更难,挑战系数更高。”被物化摧残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理科生们也是大写的不屑。
但张夜说的也是实话,理科对于他来说,背了各种公式,做了各种实验,也就还好了。别的人觉得物化晦涩难懂,但是他就是觉得,物理和化学就是将一般能理解的东西,转化为一种新的东西。在大脑正常空间范畴,开辟一个属于学科本身独立的空间,那些难理解的东西,将那些知识看作平常的东西,再去找它们之间的关联。
虽然会有些闭塞,但在应试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也就够了。他也不想去细究物化,在他脑子里知识他都不会去细究,因为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没必要去细究。细究了反而会打破原有的平衡。
但他却喜欢文,因为文科让他有一种打破思维僵局的感觉。政治的哲学和逻辑与思维尤其是,他喜欢这种将表层扒开后,逐渐看到本质时,才发现这只是一部分的感觉。他清楚的认识到,理科研究到一种地步时也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的大脑无法投入到其中。他剖析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是个标准的文科思维,只不过特殊的技巧,让他停留在理科表面,不用怎么学也能拿到好成绩。
但如果想找寻自己能深入的境界,那只有文了。
而且他学艺术也就是纯纯的喜欢,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一切都很平静的时候,总会想找点刺激。但这个刺激的代价他也能付得起,那他就会执着地走下去。
所以陈霆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很有趣,世界安静的时候,张夜总会像个显眼包一样,展示着各种知识,让人觉得他知识范围十分广。但是在外界真正喧嚣的时候,他又在一言不发的观察每一个人或是一言不发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而且在鱼龙杂混的艺术班里,他不谈恋爱,不抽烟不打架不混事,那些人也不会找他的麻烦。他这个人,总让人觉得很好相处,也确实很好相处,但是又让人觉得总隔了一层膜。他就像一个虚幻的人一样,每个人的朋友都很多,但总有一个是特别近的。但他没有,每个人与他相处的都很好,也喜欢与他讲体己话。但是从来没有人能在人群结伴的时候与他走在一起,他不动声色的隐匿在人群之中,孤零零的一个人。
陈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他的,因为他能在张夜的眼里,看到孤独两个字,更甚是“高贵”。他像狮群里的王者一样,会在一些时候体现王的风范,吸引各种群体。但他也像52赫兹的鲸鱼一样,注定无法与其他鲸鱼产生共鸣。
他当时还觉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家庭的缘故,他见过许多所谓上流阶层。他们的教养也都很好,礼貌且谈吐优雅,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尊重别人和认真的态度。各色的人他都见过不少。虽然每个人都不同,但他能看到每个人之间的共性,用此分类。但直到今天,张夜这样的人他只见过一个。
如果说非要总结的话,就是这个人永远都在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而老天爷也像惯着他一样,他想展示什么样的形象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容纳他的环境。
少年情谊,总会因为一些特殊的因子而变质。他起初只是觉得这个人与别人不太一样,对一些事总是有自己的看法。直到后来,了解他的过去,陈霆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张夜和他讲过一个很奇怪的故事,以前有一个狮王,他是一个绝好的领袖。说一不二,对于规则严于律己。老狮王对于他很满意,但是狮群并不是这么想。狮王严格的准则虽然带来了荣耀和成功,但也引来了狮群的不满,阴阳、流言蜚语、冲突成为了他们对付狮王的手段。孤立成为了狮王当时在狮群中的常态,甚至发生的时候,连狮王最好的朋友也熟视无睹。狮王伤心过,哭过,他觉得自己将一颗心剖给了狮群,却得不到认可。后来他发现,也许是自己不适合这个位置,也就引退了。他下位后,朋友十分后悔当时没有注意到狮王的处境,他们和好了,一切与以前一样。但狮王与其嬉戏后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快乐,而是一种看淡。而下位后,周围的狮子也都觉得他其实是个好狮子,只是当初没有好好相处罢了。他们将狮王拉下神坛,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当大家处在一个高度的时候,才能有共同的语言。新的狮王换了许多次,每换一次,都会变得底线更低。老狮王发现了这一点,但与他无关。他依旧与大家好好相处着,大家都觉得他十分好相与,只不过狮王从来没有认真和他们相处过。
“因为他们都不是和老狮王有相同赫兹的鲸鱼。”
张夜听到陈霆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以后,久无波澜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激动。
“嗯。”他应了陈霆一声。
后来,他们从理想生活聊到日本文学,从嫌疑人X的献身聊到罪与罚,从莎士比亚聊到易卜生再跳到鲁迅,甚至从钢琴曲的Ninelie谈到对燃烧的心的理解再到对高尔基的理解。
东西的关联性,都是从面跳到本质的。
他们聊过动漫,聊过文学,聊过艺术史,聊过社会制度,聊过国际关系,甚至聊过毛片的类型。
张夜以为他找到了那只同为52赫兹的鲸鱼了,但事实也是陈霆就是那52赫兹的鲸。
“重新认识一下,陈霆你听到没?”
“听到了。”
他们演示着幻想中未来的见面。
“你好,我是长夜。”
“你好,我是耳雨。”
“我们是五二工作室的漫画家!”
“喂,张夜,这名字不好听,换一个。”
“那总不能就叫Alice吧!”
………………
但现实就是,追逐着自己梦想,走到今天的长夜,遇见了继承家业的陈总。
“那陈总,您看也行吧?”
“陈总?”
陈霆回了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镰一个电话进来,他无奈对二人说不好意思,就去外面接电话了。
约谈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其实本不必这样的。”陈霆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个老情人。
这句熟悉的话语,唤起了张夜那段死去的记忆。
高三,在那片承载了他们所有回忆的草地上,他们开始了对峙。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吗?”张夜那双眸子,染上了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情绪。
“学这个本来就是想气死家里那个老头,他现在要把我弄去国外读商学院。”陈霆转而问他,“你想留我吗?”你开口,我就留下。
两头鲸鱼太了解对方了,以至于张夜笑道:“去国外,确实是个好选择。”
陈霆看着他又灰下去的眼睛,张嘴就带着明显的忧伤:“其实本不必这样的。”
张夜知道陈霆的潜台词,也明白他想让自己挽留他,但自己深知一个是看不到未来何处,一个是金山银山在眼前。如果是他,也愿意选择拥有第二个。如果不是我心漂泊,何苦不要那滔天财富。
陈霆,不是一个喜欢漂泊的人。
陈霆也知道张夜不会挽留自己,他那么骄傲懒惰的一个人,自己即使与他共鸣了,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离弃的物品。因为张夜习惯了孤独,习惯到已经不会挽留了。
结局,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规定好了。
高考前一天,在飞机上起飞前陈霆犹豫了一番后,将手机里的卡换成了准备好的美国卡。看到取下卡的时候已经是23:08了,直到他读完硕士,这张卡才再次启用。
他想起了张夜在他走之前最后一段话。
“我是一个喜欢顺着自然走的人,走着走着失去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我已经不在乎了。”
张夜闭上眼,像是在感受着空气中凝固的窒息感。
“陈总,合同的签字我会在线上完成,我还需要询问一下我律师朋友的意见。”
“律师朋友”这四个字深深刺痛了陈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啊。”
幼稚,分开前云淡风轻。分开后,联系方式被删,电话被拉黑,像个小学生。
宋镰的电话也接完了,长夜打了声招呼后,拿着纸质合同走了。
他走了许久之后,宋镰忍不住问陈霆:“半天就是为了送一份纸质合同给人家?”
“主要是见见老朋友。”朋友这两个字他咬的特别重。
宋镰似乎也看出他们之间的古怪了:“既然那么刻意想见,为什么没有留住他?”
陈霆自嘲地笑了笑:“五十二赫兹的鲸鱼的孤独,不仅来源于他的特别,更是因为他熬过了深渊,看淡了时间。习惯孤独,追求孤独,即使遇到了共鸣的鲸鱼,也学不会挽留。追着他,真的很累,因为他永远做不出回应。我只是可惜,遇到他不够早……”
“也许他做出了回应,但是你可能没听见呢?”宋镰问道。
雨停了。
陈霆起身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大楼下熟悉的人影,挤进人海中,喃喃道:“这辈子哪儿能没有遗憾呢?”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微动,一个“夜”字便隐玻璃里,成了少年心事。
陈霆办公室抽屉里的那部老式机,到现在都还留着,里面只有一个空号的留言。
“不走,行吗 ——2010.6.7 00:00 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