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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击掌盟约 当晚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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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众人便寻客店投宿,张无忌心知此番一去,赵敏不免在六大派大闹一场,少林便要第一个遭殃,他对少林殊无好感,少林寺传到如今,虽武学极其宏博,但空字辈几位高僧,门户之见极强,更曾对太师父无礼要挟。忆及此节,又想起当年立雪亭中,那位背下太师父太极十三式的青年陈友谅来。他重活一番,最大的挂念原是要阻止周芷若在灵蛇岛一番作为,免得义父被丐帮抓走,赵敏重伤风险,不知不觉间,已将周芷若当成敌人一般提防。此刻想起陈友谅是圆真徒弟,此师徒二人诡诈多端,智不在敏敏之下,而阴险毒辣之处,却比周芷若强上数倍,义父与宋师兄前生之事,均要从他二人身上溯起,更险些累及武当满门,这二人不可不除。但少林一寺,被赵敏屠戮太过,须得设法阻止。
他实将赵敏当做妻子看待,便想她如要同自己在中原武林立足,万安寺一祸能避则避,须与范遥密谈一番,当年若非苦头陀斡旋,万安寺之事,赵敏实则机关算尽,难以破解。他左思右想,但就算前生今世,已是四十许人,仍不能想到一个万全之法,破了赵敏之计。
他也深知,若非赵敏在当年万安寺之中,将六大派整治得元气大伤,给了明教难得的喘息机会,六大派一定又来剿除魔教,贸然阻止,只怕明教义军也受到影响,反而叫蒙元军队占了便宜、
此刻只希望怎生想个法子,引得几方罢斗才好。他甫定心神,眼下细想前路,无端生出许多心事来,反不如上辈子什么事也不知道,事到临头,反而果断的多。此时此刻,只盼赵敏也在此处,好给他出个高明巧妙的主意。只是赵敏现下与他是敌非友,他也不舍得赵敏再同前生一般,随自己出海受苦。
正坐在灯下发愁,却听得呛啷之声渐近,原来是小昭打了水,来伺候他洗漱。张无忌心中一凛,暗道,前生便是小昭,也骗过了我。见小昭进来放下了水,他按住小昭的手,要她坐在凳上,问道,“小昭,你白天的阵法使得很好,是谁传你的?”
小昭心知这位教主宅心仁厚,且一向待自己甚好,但兹事体大,一时难以回答,只盯着张无忌道,“教主哥哥,小昭对你如有二心,叫我不得好死。但我…我不能说。”
张无忌早知她身世坎坷,上光明顶来,实为救母之故,此番有意要她自己说了出来,只盼从中斡旋,要双方说开此事,免得日后众人在灵蛇岛上搏命。却不料小昭有此一言,当下叹了口气,道,“小昭,我不是疑心你。咱们二人在光明顶密道之中,若非你机敏,张无忌哪有今日?此番恩情,终身不敢忘,我心中待你,已如亲妹妹一般。小昭妹子,你有事情,不妨说了出来,无论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你解决。明教与中原武林,也恨不得杀个你死我活。眼下不也好端端的吗?天下并没什么不可解决的矛盾。”小昭心下惊疑不定,只道杨逍机警,瞧出了自己与妈妈的相似之处,但紫衫龙王出教已久,陈年旧事,苦无实证,张无忌便来试探。
小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定了他,渐渐盈满了泪水,却摇了摇头道,“我一个小丫头,没什么事的。”张无忌摸摸她的头,道,“没什么事,怎么哭了?你也累啦,早些歇下吧。你今日立了大功,不可再做婢女之事。你是个小姑娘,又带着铁链,行动不便,我日后定当求得倚天剑,与你除去了这累赘。我明日便要上武当,你如有事,叫教中兄弟传信于我。”小昭只道他要驱逐自己,但又见他一番言语,态度温柔,却坚定地不要自己贴身伺候,勉强说道,“我为教主哥哥洗衣叠被,是很开心的,算不得伺候人。教主哥哥嫌我粗手笨脚,原是我没福分。”转身出门,身子颤抖,依稀便在哭泣。
张无忌听到这话,一阵心酸,想起了赵敏前生说过,为他做事,自己也是开心的。与小昭今日所说,一般无二。听在他耳中,却大有不同。他心知重活一回,如仍旧缠绵不决,累人累己,自己固然对小昭有温存之意,但赵敏为他出生入死,几经磨难,在他心中,最深爱者唯有赵敏一人。此番抱定了念头,与旁的女子实在不可越界,只求均以朋友论处,不可再如前生一般,令几位姑娘对自己情根深种。心境既改,便不能放任自己。此时只当小昭如亲妹妹。心道,前生众人受黛绮丝母女恩惠,不妨着落在波斯明教一事,务求替她二人,解决这一个大麻烦。
转念又想,眼下要务,须得快马加鞭拦住六大派祸事。敏敏身怀十香软筋散,此刻她的手下想必已将六大派从光明顶下山的一批精锐尽数抓去了,正要去六大派门上寻事。此时自己便上了武当示警,也不过等人寻上门来,反而失了先机,但如带明教众人一起,更免不了一场血战。敏敏从来不肯受人威逼,用强攻打一定无效。须得我一人前去,叫她知道凭自己眼下一帮手下,尚不足以在中原武林予取予求。
她手下能人众多,如以武力强胜,我自问无十足把握。但此番牵涉人命太多,重活一回,不能假作不知。且万一敏敏引得中原武林寻仇,伤及她身,我也追悔莫及。罢了,便舍了一条命也当一试。他抱定了主意,便不去武当示警,改道一路快马向河南而去。
张无忌寻人的本事殊不高明,只有用了笨法子,沿着官道疾驰几日,终于在途中一个镇甸上见到大批蒙古武士。他怕蒙古良驹脚程过人,自己终不能阻止惨祸发生,星夜不停,此时见到这许多蒙古人,心知终于追上了赵敏,又见蒙古人在镇上购买米面草料,料想部队要修整几日,便松下一口气,自在镇上打尖住下,在隐蔽处留了明教火焰印记,只盼范遥偶然得知,能图一会。只是范遥自毁容貌,藏身王府多年,谨慎万分,未必轻易现身。
这镇上没什么好住处,赵敏住在镇上一位富户的宅院中,蒙古武士将三进的宅院里外把守,围得铁桶一般,张无忌当晚睡在客店床上,心潮起伏,终究睡不下去,换了轻便黑衣,施展轻功,向赵敏居住的大宅而去。他想,敏妹此番好端端的在此,已是老天垂怜,此后再见,不免争斗,我只悄悄的看她一眼便是。想不到二世为人,见自己的妻子竟要偷偷摸摸,又想此生与敏妹的姻缘还不知在何处,还得等到了结眼前事才有希望,不禁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蒙古兵将宅院围的密不透风,张无忌全不当一回事,他此时神功已成,吐息之间又长又轻,如非绝顶高手,绝计难以发现,虽内力与四十岁上不能相比,但所学的功夫一旦领悟,便不会忘,此刻与当年真正的张无忌相比,已是远远胜出。他在院外寻得一颗大树攀上,一提气,便如一片树叶般轻飘飘地飞上了赵敏的房顶。他自三十五岁之后,武功一道罕逢敌手,且与赵敏常居塞外,平日难有遇敌之时,此时伏在屋瓦之上,依稀又回到了少年时期江湖漂泊的日子,隐隐竟有些兴奋。
张无忌揭开屋瓦向内窥探,见赵敏独坐抚琴,弹的是一曲《子衿》。这是诗经中的曲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此句是讲,我便不去看你,你怎么不向我传递音讯呢?赵敏将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反复弹了几遍,眉梢眼角深蕴情意,张无忌瞧在眼里,嚼着琴声中的缠绵悱恻,不觉有些痴了,暗想,难道敏妹此时已对我情深至此?不由想纵身入屋,与她一诉衷肠。但琴声却转了个调,由《子衿》转到《无衣》,这是出征之调,音色肃杀,赵敏的面色不变,提气叫到,“屋顶上的朋友,看了这么久,不妨下来一叙!”
张无忌一惊之下,委实不明自己是如何暴露行踪,又知自己这位妻子手段过人,未必没有后手埋伏。但琴音只是冷肃,听来却无杀意,耳中听她呼唤自己,便似回到了往日相处时,要答应原是熟极而流,胸口一热,一时顾不得许多,当下跃入屋中,摘下了面巾,笑道,“赵姑娘好智计,如何便知有人来了?”
赵敏一见是他,眼睛亮了亮,显是十分惊喜,笑吟吟的道,“张教主深夜造访,正是再妙不过,小女子正有事请教。不知张教主如何能力通神,一见便知,我送你的金盒子中藏有黑玉断续膏?”
张无忌沉吟不答,他原是前世救治三师伯与六师叔之时,被赵敏耍的团团乱转,更当众大哭,才知救命灵药原藏在敏妹送的金盒之中,其中滋味,平生罕有。
如今却不能对敏妹明言,鬼神之说,终究太过渺茫。但转念间又想,自己与敏妹相处日久,往往一起身,便给瞧出要往哪去。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在脑筋占了上风。说不定可借此良机,劝服敏妹。想到这节,不禁面露微笑。
赵敏见他不答,也不催促,笑道,“张教主神机妙算,小女子拜服,你一眼瞧出金盒秘密,可算我平生知己,我赵敏竟有这等起手便被全盘看破之时。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张教主,赏个脸吧?”双手互击数下,唤过侍从,吩咐道,“让厨房送几个菜,烫一壶酒来,我要与这位大爷共饮。”张无忌道,“这等美意,在下却之不恭。”
当下厨房送过酒菜,二人对饮,赵敏喝了几杯酒,晕生双颊,在烛火映照之下,娇艳无双。张无忌瞧她花貌如昨,十分动人,胸中也热腾腾的。但事关重大,不由得他不开口,只得硬着心肠道,“赵姑娘,张某有事相求。”赵敏笑道,“张教主不妨有话直说。”
张无忌道,“赵姑娘,我想请你释放六大派。”
他一句话说出,赵敏便笑道,“你哪只眼瞧见我抓了六大派啦?”
张无忌不去夹缠,心知要骗过她是千难万难,只能但求一试,望她莫要重蹈覆辙,屠戮少林,四面树敌。便说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几句话赵姑娘想必听过,想统领中原武林,干系原不在这六大派身上。还望赵姑娘勿为此念,再生杀业。刀剑之秘,我当让你明了。”赵敏听了这几句话,叹了口气道,“原来张教主已将我的底细查的清清楚楚。罢了,罢了。只是六大派我捉来实属不易,要立刻释放确是不能。却不知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所去不远,张教主为何以德报怨,有此要求?”她被张无忌未卜先知,开了金盒夹层,只道明教短短数月,已将她绍敏郡主的身份查清,得知朝廷暗中布局,要将六大派一网打尽,统领江湖。倘或果真如此,汝阳王府中,实是出了大大的叛徒。回去必将府内清洗一番,此刻却不动声色。
张无忌心道好险,幸好敏妹今日想不通金盒一节,才有这误会。于是道,“无忌是武当后人,中原武林同气连枝,只盼赵姑娘以礼相待,切勿再为此事伤人。倚天屠龙之秘,赵姑娘须随我去一个地方,一切到了便知。”
赵敏怒道,“一群反贼罢了,有什么以礼相待的?”张无忌叹道,“不错,你是千金之躯,于你而言,六大派确是一群反贼。我生来是武当后人,又当了明教教主,更是天下最大的反贼。汉人许多年来,唯盼将蒙古人驱出关外,此非我一人之心。造反一事,势必要做到底了。赵姑娘,我生在汉,你生在蒙,身份制约,所谓大业,原是各有立场,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我只盼你勿要给自己多结仇怨。六大派人数众多,如有人伤及你身,我…”一时哽住了,说不下去。忌敏二人一切皆由蒙汉冲突而来,张无忌深知其中无奈之处,当下便说了出来。
蒙人性烈,便是朝廷王府之中,人与人之间争斗,也如狼群争夺领地一般自然。赵敏耳濡目染,只觉权柄倾轧,胜者为王,原是理所应当之事,不想今日有一位服众的高手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柔和之处,委实不像一教之主。宽厚之处又十分过人。想到张无忌手下一干能人异士,待他忠诚之处不亚于自己在王府之中以富贵强权驱使的手下,情义之处则犹有过之。又听他挂念自己安危,似对自己十分在意,但二人相识日短,蒙汉之别无可更改。心下又甜又酸,又是触动。当下并不开口,细想他话中之意。
张无忌望着她的娇容,烛光掩映之下,美貌难言。心中旧事涌起,突然明白了二十年前,大都客店之中,赵敏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当时万安寺大火,他急于赶去救人,此番却换做自己来赌她的心事了。
赵敏忽道,“张教主邀我随你同去解开刀剑之秘,但小女子势单力薄,若有人向我动手,如何是好?”
张无忌道,“无忌宁可自损性命,也不教你伤到分毫。”赵敏没料到他说如此重话,一时间盯住了他,却见他双目灼灼地瞧着自己,不似作伪,其中托付信赖之意,更是难言,不由得飞红了脸,一笑道,“张教主武功天下无双,有你保证,我自然不怕,好,我便答应你。你教我分晓刀剑之秘,我便不与六大派为难。”于是二人击掌为誓。张无忌心知一场祸事有了转圜之机,不由松了口气,惊觉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