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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颜改 ...
那年渚州的隆冬格外寒冷。
我在军营中与李都吏讨论军粮军饷一事。
那李都吏当真是铁公鸡。
我多次要求多派发些粮草,他却总是和我争论。
我是一介武夫,不懂他那些文绉绉的词话。
但他满脸都写着“不给”,我看懂了。
听着他还在给我列举些什么原因。
我冷哼一声,“强词夺理。”
文官真是聒噪,我按了按眉心。
我决定如果他再说下去,我就一封书信直达元君手中。
烛光摇曳,像谁的思念,明明灭灭。
外面突然一阵嘈杂声。
我没管正滔滔不绝的李都吏,一把掀开了军营的帐帘。
“何事喧嚣?军事重地,还有没有军纪?!”
武副官这时躬了躬身子,“将军,是上京的使者来报。”
说完就欠了欠身,露出了一身白衣的使者,是元君身边的德公公。
看着德公公身上的白衣,我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德公公拿出明黄色的卷轴,神情悲戚。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我同一众将士跪地聆听。
“先帝景祯于昭宁十二年在上京病逝,急召陈朝戍将军回京。”
……先帝?
前日下的雪刚融化,我伏在地上,冷冽潮湿的气息遁入我的身体。
遍体生寒。
“将军……将军?”德公公将手中的卷轴向我递了递。
“臣接旨。”
“将军,赵将军已经动身赶来,不消半日,定能抵达渚州,您快回京吧。”德公公身形有些佝偻。
“多谢公公。”
我让副官安顿好德公公,带着兵士直奔上京。
上京。
上次一别已有三余年了,上京依是繁华如旧。
我却总是觉得有什么变了。
上京也是初雪刚消,冷冽的空气顺着吐息侵入肺腑。
有些呛人。
将刀剑交给一旁的侍卫,我跨进了皇城。
满目的白绫黑布。
宫侍大都神情悲戚,我没觉得惊讶。
元君他一向待人宽厚。
“陈将军,你来了。”
被推上皇位的是元君的胞弟李长治,今岁不过十三而已。
堂中放置着一口棺材。
我知道,元君从此就不在这人世间了。
他成了人们口中的“先帝”,史书对于他的记载也就此告终了。
我跪得艰难,“参见……陛下……”
“陈将军免礼,还未到朕的登基大典。”
自相矛盾。
我握了握拳头。
“此次召将军回京,一来是念你与景祯帝自幼情深,二来……”
我看向他。
“二来,是景祯有书于你。”
“那……”我急急开口。
“在这。”他将一明黄卷轴递于我。
【钦陈朝戍为护国将军,官位升至一品,望其恳辅新帝】
只有一行字,但“朝”字下似无意点下一撇。
是我们定下的暗号。
我躬了躬身,向李长治辞行。
我快马加鞭赶至上京外城的一户小院。
推开院门,走进屋舍。
竹桌上正放着一杯凉茶。
我拉开墙壁上的掩体,里面果然有几张微微泛黄的宣纸。
我深吸了口气,看了下去。
【符元,未等你回京履行约定,是我的错,我不求谅解。
只是我尚有个不情之请。
大崇根基尚未稳固,望符元切勿辞官。
我无子嗣,想来也只有与我同胞的李长治会继位,他尚且年幼,又因我未加对其关注,他一心只想登上这三宝,若身侧无忠诚之人辅佐,恐遭宦官外戚之祸,我知你心中有郁气,也罢。
朕命令你,恳辅新帝,固国之根基。
符元,我留了一杯凉茶给你。】
看到他以皇帝的身份发布命令,我阖了阖眼,半倚在墙上。
李长延,你好样的,你都成“先帝”了,拿什么来命令我……
桌上凉茶澄清,我忽而看见有一壶酒在窗上。
我走了过去,打开壶口闻了闻。
桃花酿。
耳边又忽然响起他的声音,“符元,桃花酿,暖心暖胃啊……”
李长延,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
酒是浓郁的桃花香,我笑起来,笑得连胸腔都隐隐作痛。
我醉了一场。
梦里什么也没有。
隔了几日,是李长治的登基大典。
铺天盖地的金色、红色,将前几日的黑白覆盖。
我穿着红色的朝服,同众臣一起行跪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的时候忽然想起元君,他年岁未过二十。李长治封为崇治帝,年号从昭宁变成了明德。
听到周围众臣讨论着说,马上就是明德元年。
我有些恍惚。
名叫昭宁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啊……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摆国宴流水足足七日。
无论置于哪个朝代都太奢靡了。
而于我来看,似乎又多了一层意味——为元君的死庆祝。
宴席上。
看着眼前从伏州运来的瓜果蜜桔,钦州运来的鲜禽珍馐。
我又想到了渚州永远填不满的粮库。
“陈将军是先帝钦定的重臣,而今不过十五有三就官至一品,真是年轻有为啊!”
官场的奉承话。
我嗤笑一声,文官就是拐弯抹角,一点也不如和我的将士们在一起自由。
据说是什么侍郎的人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脸色涨得通红。
明德元年。
源城发大水。
“源城多水,所以建堤坝,堤坝年年建修,为何今年你告诉我,沛河决堤了?”年轻的崇治帝面有怒色。
被发问的人却没有丝毫惧色,他伏在地上。
“回陛下,是先帝为节约国库而减少对水利的拨银,堤坝这才年久失修。”
“先帝何时节约过水利的银两?一派胡言!”我忍不了看他如此败坏元君名声。
元君在位期间,励精图治,为了固国从未有半分怠惰。
“ 先帝……先帝……又是先帝!”崇治帝拿起一旁的瓷瓶向我扔过来。
瓷瓶从我额边擦过,划出一道伤口。
伤口对于我而言,不痛。
但刺心。
“陛下息怒!”哗啦啦跪倒一片大臣。
“退朝!”
我拭去了额上沁出的血迹。
东厂。
“孙督厂未免手伸的太长了些,源城百姓因沛河决堤民不聊生,你是在动国之根基!”
孙督厂眯了眯眼,尖声道:“陈将军来就为了这事?咱家知道你护国心切,但万不可冤枉人啊!那钱,今日朝上不是说了吗?是先帝动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干的那些臜腌事若我启禀圣上……”
孙督厂将声音陡然拔高,本就尖锐的声音此刻更是快要刺穿我的耳膜。
“陈将军可别忘了!今日陛下对你的态度!你是先帝钦定重臣,可正因如此,当今陛下会信你吗?”
窗外鸟鸣阵阵,聒噪得我耳痛。
第二日朝上。
“众卿有何计策治水患?”
众臣一阵私语,但却无人上前献策。
“陛下,臣认为理先抢修堤坝,将水堵住,在从沛河下游挖渠引水至汾河,汾河此时正值旱水,一来也便灌溉。”我上前一步,躬了躬身。
“陈卿此言在理,不如就……”
“陛下,不可啊!治渠难度太大,国库会空虚的!”身侧忽而响起一道声音。
是钱文苑,翰林院的人。
“先帝继任初始,不也逢大旱、饥荒,更有蛮夷侵扰,不也没耗尽国库来充灾吗?如今一个水患就将各位憋都憋不出一个计策来了?钱文苑言下不就差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一介武夫根本不懂治灾之道吗?”
“将军言重了,在下并无此意。”钱文苑呐呐退了回去。
“够了!先帝能做的,朕也能!就当陈朝戍所言……”
我上前一步,“陛下,臣愿前去治洪。”
“钱文苑,你去。”崇治帝忽而指向钱文苑。
“陛下,不可啊!治洪之人应慎选。”我急急说。
“你是认为这朝中除你无贤臣了吗?”
“陛下,臣非此意,可若洪灾治不好,会祸及整个源城甚至整个下游地带,到时候粮草减产,军队也会供应不足啊!”
外面忽而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报!”
一个穿着甲胄的兵士,满身泥泞。
“夷人三千大军境压芜城!请求支援!”说完力竭而晕。
“什么?!!”崇治帝大惊。
“陛下!臣愿前往!”我躬身行礼。
“陈将军,朕给你一千人……”
我知这上京无多军队,便也没说什么,行了跪礼。
在心中暗算兵士:加上我此次回京带的几百和芜城本军……
“臣定不辱使命。”
芜城。
城中百姓紧闭门窗,除了在城墙戒卫的士兵,宛若空城。
“将军,您来了!”芜城主见我如见救星。
“城主不必担忧,我既来了,便会誓死守城,”我顿了顿,挥手让兵士去防守,“还有,餐宴就不必了。”
……
“这里,可以用火攻。这里与其相对,可以多发带着火油的箭。”我点了点地图,“人数比不过,便用计策。”
“还有,既然我们想到了用计,那也别把敌人全作傻子。”我看了看帐营外昏暗的天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条路直通附近城池,运粮是必要的,夷人定有将我们困在芜城弹尽粮绝的打算,所以,他们必然会截堵此路。”
我点了点小路旁的山体,“而这条路身体旁有点相同的小径,他们可会认为我们从这走,所以我们只派走大路便可,为防万一,在山顶上设人掷石,若他们真的堵了小径……”
烛光倒映在我眼中,“那便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天完全黑下来了。
……
三天后,夷人果然中计了。
他们笃定我方会走小径,却不想大路没截到,自己也被我们山体上的人掷石而死。
这一下,仗就好打多了。
有充足的粮草,兵士也没有拉开多大悬殊。
我上了战场。
说来惭愧,我也是护国大将军,也是夷人惧怕的杀神。
忽然想起元君说要给我封侯居胥。
……
寒光乍现,刀剑出鞘。尚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染红我的甲胄。
“杀!”我挥剑驾马。
……
战胜了。
夷人本想趁元君逝位的时机进攻,却不想我在芜城。
他们认为我仍在渚州,甚至在渚州和芜城之间的水路设了兵马。
让不擅水的夷人为我而准备水战。
我嗤笑一声。
真是荣幸。
回京了。
我骑马率军从城街直达皇宫。
“臣不辱使命。”我行了礼。
“陈卿请起,你此次可算立了大功,想要什么朕都允你。”
“臣已官至一品,乃人臣之至,不敢居功自傲,只是臣有一事想问。”
“陈卿请说。”
“源城水患一事……”
“朕已派人前去治理,不久前刚传来捷讯。”
我松了口气。
休顿有数日。
京城中人人称我为战神,英勇神武。
一时间,名声大过于天。
我担心陛下会疑心于我。
“陈卿,朕欲派你去伏州降蛮,蛮人三番五次扰我国境,令朕头痛至极啊。”
“臣定不辱使命。”
我面上应允,心中却有疑惑。
蛮比不上夷,夷人先前尚有与大崇一战之力,而蛮人,在被元君制服后就无法动弹,更别提侵境了。
我休整兵马。
临行之日。
我刚踏出将军府内宅,就见东厂的人层层围住了外院。
“督厂这是何意?在下还要行军,耽误不得。”
孙督厂笑了笑,“将军不用去了。”
“什……”
孙督厂侧了侧身,露出一个端着盘子的侍卫。
盘子上是一杯酒。
“功高盖主,历代帝王都见不得这个,”孙督厂捂了捂嘴,但尖锐的声音依旧冲进我耳膜。
“更别提,你忠的,是当今陛下还是先帝呢?”
出乎意料的,我心下一片平静。
似乎我早就预料到了我的结局,从元君死之时便是。
我笑了笑,“我还以为会让我死在战场上。”
孙督厂也笑了,“会的,将军会死在战场上。”
我忽然明白了。
窗外传来了兵马嘈杂声,是军队行军了。
我听着,听着。
我想,我会死在这场平平无奇的抗蛮之战中。
会死在一场我从未参与过的战役中。
陛下,臣来殉您了。
元君,我来殉你了。
我于明德二年被鸩杀。
人物介绍:
李长延,字元君。封号景祯,在位年号昭宁。
陈朝戍,字符元。
李长治,封号崇治,在位年号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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