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桃源与孤岛 时间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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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紧任务重，谢山秋没有去食堂，在附近的面馆叫了碗清汤面应付肚子。
急匆匆赶回大礼堂，然后几人一起讨论上午的通过名单。
面试选手水平参差不齐，锦大之声本届面试却也并不要求完美，而是有三条选拔标准：
要么实力专业能炸场、要么态度勤恳爱上场、要么随机应变不怯场。
能力不够态度勤恳的新生已经面了很多，在场的几位也都有所眼青；声音和普通话皆优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基本满足在场其他人的需求；而情绪饱满，舞台经验丰富的选手有几位也让刘誓印象深刻。
只有谢山秋心中无人。
广播站挑人看重音色，在场的人都负责不同的栏目，需要的声音也各不相同，播报国际咨询的当然更青睐大气稳重的声音，而聊民生逸事则需要戏剧性强的演绎，校园专栏偏爱活泼灵动的青春之声。
财经专栏向来挑人，财经新闻既不沉稳也不抓马更不用活力洋溢，谢山秋想要的是利刃，锋利、冷静，富有金属感的声音。
终于他等到了。
“42号，苏锐，请开始你的个人展示。”
一点半，大礼堂再度被挤满，众人又进入了工作状态。
台上的女生束着高马尾，雪白的衬衣服帖地扎进裤腰带中，她点点头，然后跨步走到舞台一侧，紧接着，背后的大屏突然亮起，是一艘缓缓升空的货机。
随着机翼划过云海前行，女声缓缓响起。
“随着一架满载海鲜的阿联酋阿提哈德航空货运包机的安全着陆，南都白云国际机场迎来了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的首条新开国际货运航线。”
清晰、冷静，咬字丝毫不拖泥带水，阿联酋/阿提哈德航空/货运包机，断句很利落，这令谢山秋眼前一亮。
“南都－达卡包机航线由东方中天航空服务公司包机运营，进口货物主要是达卡出产的海鲜等鲜活物品，出口货物主要为中东和孟加拉地区所需的电子和服装类产品。”
苏锐边脱稿播报，边抬起手指示意屏幕切换，视频暂停，换成了制作精美的ppt页面。
见此，台下响起了赞叹的声音，也包括作为评委的洛言一行，甚至还有些许掌声，毕竟这位选手真的选了一篇新闻稿进行展示，光是这对症下药的能力就已经与断断续续做自我介绍的怯场选手有了云泥之别。
“执行该航班的A300-600F型全货机，最大业载为42吨，每周可为机场带来一百多吨的货量。航班每周执行2班，航线为南都－达卡－阿布扎比，周三16∶05到达南都，18∶05起飞离港；周日凌晨00∶40抵达达卡……”
听到这，台下的刘誓对谢山秋小声说：“数字处理得不错。”
谢山秋点点头，依旧注视着台上的苏芮。
他同意刘誓的观点，苏芮面对频繁的数据，很好地把握住了节奏，在数字和文字之间没有变调吞音，还能注意到时间、编号和数量之间长短快慢的不同处理方式，这并不简单。
能将大量的数字清晰冷静地告知每一位听众，这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利刃。”谢山秋口中喃着，眼神里尽是认可。
苏锐的个人展示很快结束，刘誓和许倩对她很感兴趣，能力不用多问，苏芮也并不怯场，所以，两人只关心有没有加入别的社团组织，或者课表满不满。
谢山秋很看好苏锐，等一旁两人问完，他拿起手边的话筒：“看过我们的宣传册吗？”
谢山秋的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看过。”
锦大之声和所有社团组织一样，在新生军训时就下班宣传，所到之处人手一本宣传册，今天面试现场也有陈设供选手取阅。
谢山秋：“有没有想尝试的节目类型？”
苏锐被问得一愣，一旁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洛言最先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要抢人了吗？
洛言&李佳明&于强&王珍珍：看戏
许倩：？
刘誓心中一跳，谢山秋，要和别人争东西了？他有些好奇，也转头看向谢山秋。
“别人都说我声音硬，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想试试浪漫一点的东西。”苏锐没有把话说死。
听到这样的回答，谢山秋沉默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气声顺着话题喷洒在舞台上。
“我很喜欢你的回答”谢山秋笑着说“我的声音太柔，以前别人也都说我应该去播像早上开场秀那样的…八点档情感节目，但我最后播了财经。”
谢山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似乎有自嘲，那种自嘲落在刘誓眼里，又变成了另一种滋味。
灯光师不知什么时候对着谢山秋的后背打了一盏灯，那光芒笼罩着谢山秋的周身，他的发丝染着不可直视的金色，落在刘誓眼中，接着刘誓便听见他说。
“他们都说经济学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学科”谢山秋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始终笑着，眼神注视着台上的苏锐。
“有没有兴趣，一起把它变浪漫。”
谢山秋没有要求苏锐回答，只是示意她可以下台休息了。坐在一旁的许倩咬咬牙，心中愤懑，但回想起刚刚谢山秋说的话，只得放弃竞争。
李佳明&王珍珍：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我推的三三学长yyds！
苏锐已经消失在观众席上，几人也都脱离看戏状态，回归工作，准备叫下一个，
只有刘誓还有些懵，并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有些震惊。他没想到谢山秋会在这样的场合与许倩抢新生。
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食吃，因为哭是一种示弱反馈，能给他人一种被其需要的体现，引起保护欲。
用自我欲望的暴露来换取他人的怜悯与认可，是广泛而有效的社交技巧
而谢山秋很少哭，很少示弱，他的诉求很少。刘誓见过他开心、失落、愤怒甚至恐惧，却很难听懂他的需求。在很多人眼中，谢山秋不是花束中需要细心搭配裁剪来突出美丽的主花，他更像用来装点包装纸的满天星和尤加利，是无人关注的背景板。
刘誓的感觉则更明显，谢山秋很少需要刘誓为他做什么，就算自己曾是他的男友。
他不会因为想要什么就和人当面对峙，他只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
够着了，独自开心，或将好消息告诉还是男友的刘誓；没够着，就一个人难过一会儿，再去干别的。所以，当看到谢山秋为了纳贤而开口争抢时，刘誓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更生动了。
刘誓一开始以为，谢山秋是对欲望有自卑感，也正因如此，在谢山秋难以抑制对他的喜欢却又因得不到回应而难过时，刘誓会非常兴奋。
谁都会有一种被特别需要的优越感，仿佛谢山秋什么都不需要，却唯独离不开他。
后来他才知道，与其说是自卑感，不如说是自傲感，嘴上说不想麻烦别人，实际上只是不在乎。在外人看来，他成了孤岛，只有曾试图进入的刘誓知道，那是只属于谢山秋的桃源。
连他也难以分享。
久而久之，刘誓发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谢山秋，他并不知道谢山秋心底想要什么。
刘誓曾经家境很好，从小锦衣玉食，又是家里老幺。众星捧月的刘小少爷被谢山秋的神秘所吸引，又因无法掌控他的神秘而离开。
分手那一天，谢山秋将刘誓送他的所有东西打包好，当面送还。
看着人转身离去，小少爷抱着箱子垂目失神。
如果他的爱并非谢山秋的刚需，那他们的关系或许真的没有意义。
台上又是新的选手，声音回荡在礼堂里，震得刘誓回过神来，发现谢山秋侧着头面向着他，眼神怪异。
刘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以盯着他的姿态陷入回想的。
谢山秋，变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又随口编瞎话，凑上前去小声地问：“我觉得财经定两个人比较保险，要不要把现在这个也抢了？”
谢山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不用了。”
其实刚刚那人怎么样刘誓也没听清，他光顾着发呆去了
“我已经有人选了。”谢山秋这样说道。
台下掌声响起，一名新选手又上台站定。
顺着谢山秋的视线，刘誓看向舞台，一个衣着鲜艳的少年正望着他们俩，甚至还挥手向谢山秋打了个招呼。
他应该也能看到刘誓错愕的眼神吧。
几乎是在这位少年上台的一瞬间，谢山秋肉眼可见地轻松不少，联想起那个挥手，在场几人的态度纷纷耐人寻味了起来，
因为这人长得有一点奇怪，神色间有五分和谢山秋相似，但却比谢山秋利落很多。
少年鼻梁挺拔，脸廓棱角分明，特别是那双眼睛细长深邃，和谢山秋很像，虽然带着些孩子气的稚嫩，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是一个活脱脱的翩翩少公子了。发型整理得很细心，微微有些卷，应该是烫过，但穿着打扮倒是很随意，简单的橙色短袖和工装裤，乍一看像网红。
洛言隔空给谢山秋递了个眼神，谢山秋点点头。
网红现在在台上站得笔直，看起来确实不怯场。
“我叫陈默，是管贸学院XX级新生，目前……”
陈默的声音很有活力，爽朗自然，是自带亮眼特效的清爽少年音。
“声音不错”洛言在评分表上落了笔。
台上的陈默和他的名字毫不一样，活泼自信，张扬洒脱，一点儿都不沉默。
陈默的自我展示环节非常新颖，讲了一个没人讲过的主题：时尚穿搭。
“……换季穿搭捉襟见肘，就来看看本期推荐的潮流好物！”陈默拿着话筒，在台上手舞足蹈，进行着无实物的主持表演。
以自身的衣装和发型为蓝本，模仿时尚节目的主持人，再加上天马行空的引经据典，倒也不失为一种主持风格。
不过，在场的人都不是好糊弄的。谢山秋知道，有特点是一回事，实力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段展示本身问题不大，但谢山秋对陈默有常人之外的了解，一听就知道他肯定没提前准备，是临时拿着自己开刀。
台下的洛言提出让他随意聊聊面试官们的穿搭时，陈默还能玩玩梗，但艺设专业的王珍珍拿起话筒时，他又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了。
果然，幽默风趣，却没有实质性的评论和深度，在饱满的情绪之下，陈默的整个形象浮于水面，口吻也是泛泛而谈。
谢山秋不喜欢这样的态度，但放在陈默身上，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陈默的普通话没有口音和乱调，小毛病虽经不起细听，但没有太大的症结，经过训练应该问题也不大。
对结果有了预估之后，谢山秋就没再认真听了。他转头去看身边的同伴们，他们也没有较大的反应，只是偶尔在纸上写下一两个字。
谢山秋心知肚明，除了声音不错，陈默绝对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亮点了，不过他不怕生，比较自信，带起来应该不难。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如果要把陈默划到自己栏目的旗下，就得经过搭档的同意。
谢山秋瞄了眼刘誓，只见刘誓把笔扔在一旁，用手撑着下巴，懒散地听几耳，连评语都没写。
已经快一年没和刘誓相处了，在校园里只是擦肩而过，最近几面这人还总是盯着他发呆不说话，谢山秋已经太久没揣测过刘誓的心思。
于是他侧过眼，开始仔细观察刘誓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清刘誓的侧脸。
侧脸啊……谢山秋想着，他们俩好像都曾喜欢看对方的侧脸，那是因为以前他们坐在一起播音时，看得最多的就是对方的侧脸。
如今的刘誓和过去的刘誓在谢山秋脑海中重叠，之前的刘誓爱剪平头，如今却习惯留刘海，仔细看后脑勺的发尾也长了很多；下颌线分明了，肤色比之前深了些，想必应该没少打球……
在自己没有参与的时光里，一切都在改变，谢山秋想着。
刘誓被请回广播站，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慌。在广播室重逢时，谢山秋还有肉眼可见的尴尬，但正当这个人真正坐在他身旁时，他又平静得可怕了。
偌大的礼堂，关住了谢山秋小小的神游，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最终还是在一阵掌声中飘了回来。
陈默的面试结束了，虽然他的表现乏善可陈，但好在没什么大缺陷，几个人没怎么为难就放了他，紧接着，下一位选手又走上了台，面试依旧继续。
最后一位选手和夕阳是同时上台的，结束时已经六点多了。洛言拉着来看八卦的几人收拾礼堂，对刘誓和谢山秋却大手一挥。两人也不客气，走到礼堂门口，才发现外面还站着一个人。
是陈默。
男孩身着的橙色T恤衫，和夏末的黄昏融为一体。
陈默看见谢山秋出来了，连忙上前。
谢山秋笑着说：“久等了”
“没事。”
夕阳下，谢山秋说着伸手摸上陈默的头，对着小卷毛揉了一把。
看着两人亲密地互动，刘誓有些烦躁。
“刘誓，我搭档。”谢山秋主动介绍，刘誓礼貌地颔首。
或许是感受到了刘誓的情绪，谢山秋开始相互介绍起来。
“陈默，我表弟。”陈默对他笑了笑。
表弟？怪不得。
刘誓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却突然又皱起了眉
得知两人的关系，刘誓反而有些局促了，他突然急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山秋却又先说了话。
“那个……我还有事”谢山秋瞟了眼陈默又对着刘誓讲“就先走了。”
刘誓正想讲什么，却又没了声音。
谢山秋顺着话头给了刘誓一个歉意的笑容，就拉着陈默，转身离开。
陈默或许是在意身旁似乎想开口的刘誓，还几次回头好奇地看他，直到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欲颓，薄云像烧红的铁块。
刘誓叹着气，站在礼堂门口良久。
洛言等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往外走，看到刘誓还一人站在门口。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能如看客般安安静静地从刘誓身旁经过，每人经过时都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
无聊又好笑。
正是食堂晚高峰，谢山秋带着陈默去了后街的湘菜馆。
谢山秋要护嗓所以很少吃辣，但他又有些馋辣味，因此每有机会必定都要吃个尽兴，至于陈默么……就是个管饱就行的家伙。
等两人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星星被淹没在万家灯火里，谢山秋和陈默绕进夜逛的人潮中。
谢山秋买了盒水果，带着陈默逛校园，边走边吃边聊。
“今天面试感觉怎么样？”谢山秋怕他有情绪，就主动先问了。
“感觉还行，我觉得你们几个学长学姐都还挺喜欢我的。”
就算不喜欢也不会明着给你脸色吧，谢山秋不点破，只接着问他。
“我记得你从来没接触过播音？”
陈默挑了块西瓜放嘴里 ，
“是。”他说话含糊不清地“就……不知道进什么组织好。”
“那选广播站？”
“这不是你在嘛～”
谢山秋听着重手薅了一把陈默的头发，吓得陈默连忙躲到一旁。
“轻点儿轻点！哥！”陈默用双手护着头
“叫你贫。”
“昨天我室友给我烫了好久的，别给薅没了，薅没了你弟就只能出家了！”
谢山秋失笑道“那正好，大舅不是素食主义者吗。”
“我爸那是健康养生！”
陈父平时没什么爱好，年纪大了喜欢研究养生，最近不知道是得了哪个大师的道了，天天在家族群里转发吃斋长寿的推文，平常也没人理他，谢山秋看到了偶尔也跟他聊两句。
看着陈默无忧无虑的样子，谢山秋话锋一转，沉声问：
“舅妈是怎么同意你来我们学校的。”
谢山秋平时说话不带播音腔，咬字也不生硬，此时听他的声音倒像是卷了些尘土味了。
陈默双手还抱着头，现在看，倒是有些苦相。
“就是不想再选了，我那破分……”
锦城大学并不是多好的大学，陈默高考也本该发挥得更好。
谢山秋想，以舅妈的个性，这个结果想必很是可惜。
几片云恰好被吹开，月光雨点般洒下，落在来来往往求学人的脚步中。
陈默放下头上的手，借着灯光去瞄谢山秋。
“哥，你变了好多。”陈默说。
谢山秋没接话什么，他让陈默吃了最后一块哈密瓜，然后空塑料盒收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你好像……变开心了。”陈默还想继续说“以前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你在大学受欺……”
谢山秋作势又要去毁陈默的头发，才终于让他闭嘴。
作为哥哥，谢山秋很少跟陈默谈心，也不需要，毕竟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像今天这样的关照其实很少。
也有一部分是谢山秋的性格原因，因为曾经的他是沉默的、不善言辞又无欲无求的“灰色人”。
来锦城读书两年，谢山秋忙于广播站和修学分，也没怎么见过世面，能给表弟的经验，也只有告诉他哪家的校园网比较快、哪个食堂的菜比较划算而已。这之外的大千世界，就不用自己多嘴了，必要的事助辅和老师会讲，剩下的得是他自己去体会的了。
舅舅一家对他很照顾，陈默从小也跟他一起长大，说是表兄弟，但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区别。
谢山秋知道陈默的性子，开朗、张扬，但也单纯，心里不装事，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时过境迁，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跟在他身后吵着自己陪他打球的小屁孩了。橙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摆，像是黑夜中徐徐燃烧的火苗，正迸发出新生的光亮，燎原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也真的变了吗。
想到这儿，谢山秋又失笑，像是在嘲讽自己故作深沉。
陈默在他身侧，边拿着手机狂拍，边吐槽宿舍与课表，街边不少学生走过，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向前，还有不少被陈默的闪光灯吸引。
谢山秋的手机传来一声消息，他掏出来看，一是条久等的好友申请。
没思考多久，谢山秋点击通过。
他不受控制地去想，自己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又或者这是一把双刃剑。
晚风吹得人难以理智，谢山秋在备注上打下刘誓二字，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领着陈默继续向前。
管他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桃源与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