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谋》纸观砚

1、第一章

　　窗外只有簌簌白雪和已经零落的红梅，梅枝上停着几只阵阵嘶叫的寒鸦，声音嘶哑，映衬着宫中冷肃的寂静。

　　床上的人穿着单薄的华服，头发散乱，显然已经被关了多时。她明明已经冻到丧失了力气却还是挣扎着往地上趴，直到十数双精致的靴子进入她的眼帘。

　　看来……还是败了。

　　女人轻哼一声，任由人摆布她把她拖回床榻，然后被迫抬起下巴，看着眼前的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哀家的好儿子。”她眯眼笑了，佯装母子情深地喊了一句。他们早就撕破脸了，不然那群来救她的禁卫军，怎么会还不出现呢。

　　身穿龙袍，但是看上去过分年轻的男人没有应她的话，只是沉默着挥手，让仆从上前。不久之前还低声下气向她谄媚的太监宫女都以一种掩饰不住的愉悦端着赤色盘子拾阶而上，站在她面前却又是毕恭毕敬。“太后娘娘，这是陛下特地吩咐为您准备的好酒，您可千万别浪费了才好。”

　　女人扫过众人一眼，突然轻松地笑了，她一出声，皇帝身后的士兵全都上前把她的视线阻挡的严严实实。

　　整个大雍都知道的，刚刚薨逝的宪帝沈寒川的第三任皇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当着大臣们的面，便敢把毒药往宪帝的嘴里灌。对亲夫如此，保不齐对自己的亲儿子也会如此。

　　床上床下两个界限，苏宁娥自成一队和他们无声对峙。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对沉默的气氛有点不耐烦:“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很累，我对你的皇位不感兴趣。”

　　领头的太监皮笑肉不笑，语气阴阳：“哎呦奴才的好娘娘，您就别说笑了。国丈都在大牢里面全部交代干净了，您呐，就别想活着走出宫里了。”

　　苏宁娥指间重重一颤，心头狂跳。

　　那可是她的亲父亲啊……就算父女关系不算和睦可是到临近关头……他怎么会出卖她？他不是该为了她与那封让她陪葬先帝的圣旨抗争吗？他不是该与群臣争辩吗？还是说……他真的是希望他的女儿去死。

　　苏宁娥咬住舌尖恢复清醒，然而说出来的话再不像之前那般有底气：“……你不怕哀家换个皇帝？”

　　沈易行一阵轻笑却毫无动作：“母后，您的儿子，不是除了我全死光了么？”

　　大势已去。苏宁娥头一次觉得这床榻坐的这般不安稳。“罢了，罢了。”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擦干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这一生，居然过的这么……”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她自己的命，也都不想要了。反正……已经杀了沈寒川，已经给娘娘正了名，她本来也没什么想继续过下去的念头。

　　她抢过盘中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沈易行神色一变，伸手就要拦她:“母后！”

　　原来毒酒也辛辣呛人。苏宁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抬手想摸他又被躲了过去:“我从来没和你说过吧？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她死的时候嘱托我照顾好你，如今你当了皇帝，也不需要我了。”苏宁娥看着他惊愕的脸，小声自言自语。“不是像那个女人，是更像娘娘，尤其是笑的时候。可惜这孩子从来不会对我笑。”

　　死亡和鲜血一同到来，曾经的太后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呕着血，笑着迎来自己人生的落幕。

　　苏宁娥再有意识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头部似乎被人使劲一击嗡嗡直叫，眼冒金星。肺部却又生生作痛，扯得肉都痛上几分。四周倒还好温暖，像有什么保护她似的。苏宁娥没忍住，疼得“哇”一声哭出来的时候，她人傻了。

　　旁边有人在欢呼。“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个小姐！”“白嫩嫩水灵灵的真好看啊！”

　　这是哪里？她不是死了？

　　没等苏宁娥睁开眼睛反应，一个敦厚的女人就将她抱了起来哄。另一个听上去年纪大些的嬷嬷急匆匆去到外面报告这个好消息。

　　于是她费劲睁开一眼，先是满脸沧桑的嬷嬷，再是床上毛巾搭住额头面容苍白无力流冷汗的美妇人。

　　她这是到哪来了？

　　苏宁娥接受能力很强，她在发现自己身体除了眼珠都不能自己动这一事情的第二秒立马判定出来——跟话本儿一样，她死了，又没完全死，她重生了。

　　只是不知重生在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了眼他们的打扮，跟自己那个时候并没有太大变化。那她是重生在了谁身上？她记性极好，确定这一屋子人她都没见……等等，床上那个夫人倒是眼熟！

　　越看越有印象……这、这不是娘娘的家人吗！？

　　娘娘的生母秦夫人……跟她记忆里面只是有点年龄上的差距。如果这里真是秦家，那这不是说明，刚刚出生的她，代替了本应该出生的娘娘？！这样一来，也说明她回到了绪昭十六年——离她死亡的四十三年前！

　　那娘娘在哪？娘娘也还活着么？

　　秦府的大姑娘明娘一直看着从里面抱出的妹妹，欣喜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娘亲的身体状况，接生婆子说过没问题之后才放心下来。

　　“呀，妹妹怎么不哭了？”

　　二爷秦九琛顺着明娘的眼神看，也发现他妹妹半死不活的状态立马惊慌：“这是怎么回事？！”

　　接生婆子也吓了一跳，明明孩子刚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哭了两声，怎么突然就没动静了，怕背上什么罪名，连忙可劲拍了拍苏宁娥的后背。

　　倒也不必那样大劲……苏宁娥觉得自己脊梁骨要被打断了。

　　但是还是配合一下，她立马哭哭戚戚几声冲天大嗓，想起来自己新生儿的身份再次开始持续耳膜输出：“呜呜呜哇哇呜呜哇呜呜哇啊呜呜呜啊……”

　　全家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经过多次检查确定这小宝贝没有任何意外之后接生婆揣着银子乐呵呵告退，早就准备好的丫头们进房给秦夫人洗浴打扫屋子，留下嬷嬷抱着苏宁娥到早备好的房里去。

　　孙嬷嬷是秦夫人陪嫁过来的，在府中多年见证了除大少爷秦一珏以外每一个孩子的诞生，同时也深谙每一个孩子内里脾性，所以在苏宁娥再次使用睡遁大法表示自己的不满时，孙嬷嬷果断让少爷小姐停止围观，该看娘的看娘去。

　　明娘十三岁最年长，尽管还对她好奇也懂事的去娘亲床前侯着。大姐一走，后面的秦九琛也跟着去了，二姑娘秦灿娘搅着手帕看了眼两边，回自己房里给父亲写信催他回来。

　　秦家这几位没有一位是坏人，上辈子风评都是极好，苏宁娥在这里长大完全不用担心啥豪门恩怨这档子事。她听娘娘从前怀旧时说过，她的家人都非常好。

　　只是目前有几件事，她现在成了娘娘，那么娘娘在哪里？她的到来会不会对接下来的事情产生什么重大影响？她……能不能凭着原来的记忆拯救被沈寒川抄家抄得干干净净的秦府？

　　重生不是件小事，但是她既然上辈子能替秦家正名，这辈子她就也要试一把，以娘娘的身份赌一个秦家安然无恙的结果。

　　娘娘啊，你借我身体一用，保管给你全家老小上至九十岁门房下至刚出生小狗崽都给你救回来！

　　她这样说并不是没有依据，上辈子秦不久诞育嫡长子，从太子妃平安坐到皇后之位，整个秦家也跟着光耀门楣，但是秦不久一被废黜，沈寒川便丝毫不顾及情面在朝中疯狂打压秦家势力，直到后来直接以莫须有罪名大抄特抄，秦府，当真连条狗都没剩下。

　　苏宁娥思即陷入沉思，她大约知道一点原因，还不是沈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成天疑神疑鬼担心臣子威胁皇位，可她要怎么做？哄沈寒川她可不在行——不，曾经她以为是在行的，毕竟沈狗不计较她低位的小小官宦庶女的出身反而一路捧她万人之上。要不是那封叫她陪葬的圣旨，她还真以为沈狗多喜欢自己。

　　暂时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她还是个新出生的宝宝啊，想那么遥远的事太难为自己了。离她封太子妃都有八年呢！

　　正要睡着，满脸慈爱的嬷嬷带着同样满脸慈爱的中年妇人过来冲她解开了衣襟。

　　苏宁娥：？

　　苏宁娥张嘴含住并且吧唧几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乖巧”见过她爹爹镇国公秦肃以及在外游学实则在外游玩的同父异母大哥秦一珏并获得全府上下一致的喜爱，连厨房里头最凶的罗嬷嬷看到她了也会逗两下。

　　不过也不怪谁，苏宁娥很骄傲地想，秦她家娘娘从呱呱落地开始就有一副美人胚子相，一双眼睛水润灵动，睫毛修长浓密，肤色天然雪白……总之就是没有一个缺点，谁从她脸上都挑不出毛病。她还装得特乖，谁见了谁爱。

　　最满意的人是秦九琛，灿娘也是他妹，只是她的腼腆在骨子里面根深蒂固，实在和他玩不到那去，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小妹妹，能拿出去给那些狐朋狗友开开眼见见天仙不说，小妹妹还配合他笑得特别开怀。

　　再加上秦府对这幺女的重视程度，没多久即使远在塞外的人们也知道了镇国公府新添了一位幼女生得冰雪美丽。就连皇上在早朝结束后也把秦肃叫去议政殿问了一问。

　　虽然家里养过三四个孩子，但是秦府上下还是对这小娇娇感到分外高兴，满月席办过之后抱着去街上溜达炫耀了一圈，回来时候马车旁边就黏着了个疯和尚，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但是脸上身上脏的跟什么似的。家仆好心好意给他打水弄饭，秦夫人听说后觉得是位高僧便领着孩子们请他相相面。

　　疯和尚干饭中抬头分了一次眼神，劈手指向面上稳如老狗的苏宁娥：“这孩子多灾短命，不如同贫僧一道遁入空门。”

　　秦夫人撑着一口气没过去：“大师说的是……”

　　“碧色小袄脖子上挂一长命锁的那个。”

　　苏宁娥面不改色，等着他的后文。

　　老秃驴算得还挺准，上辈子她家娘娘只活到二十七岁。不过那样也好，娘娘永远也不会变老，永远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