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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坚定的选择 看着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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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红肿的双手,我心里烦闷得很,内容枯燥不说,还总是挨打,愈发想放弃。
一阵踌躇后,我闷声道:“相公,我不学了。”
赵楚肃仍然神色平静:“好。”
我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却见他不知从哪拿出一沓厚纸,递了过来:“这都是你平日里写的,留着当念想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腹诽:谁稀罕啊?还不如绫罗绸缎来得实在!
所以回到房内,我随手将那堆废纸塞到了丫鬟手里。
结果片刻后,却听她说道:“少奶奶,您的字迹越来越清隽了,进步真快。”
这下我愣住了,便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着,还真是。
心里有些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夕阳未敛,绿树成荫,枝叶晃动的影子映在赵楚肃身上,忽明忽暗。
他站在桌前,挽着袖子研墨,头也不抬:“过来。”
我眨了眨眼,得知他没放弃我,顿时欢喜溢上眉梢。可坐下来后,我又略微忐忑:“相公,我是不是太笨了?”
赵楚肃神情一凛,垂眼看来:“你不算笨嘛。”
经他鼓励,我再次来了信心。
可今日结束后,赵楚肃竟多打了我一个板子,我猛地缩回手,疼得倒吸凉气。
赵楚肃举着尺,肃声道:“不许躲。”
我很不满:“明明都惩罚完了,你还要打!”
赵楚肃眉心微低,声音有力:“方才那一板,是罚你半途而废,做事不专;现在这一板,是罚你上课游神,心不在焉。”
我疼得立马求饶:“相公我错了,就是觉得窗外墙头的小猫很可爱,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见赵楚肃依然不为所动,我瑟瑟伸出了手,很快挨了那重重的一板。
以至于每晚入睡前,我都暗骂赵楚肃冷血无情,可每日醒来,又感激他肯耐心教我。
某天我只是顺口说了句心里话,就让赵楚肃瞬间皱了皱眉:“你又不是为我学的。”
我大感困惑:“那是为谁?”
“当然是你自己。”
“那我学好了,相公会开心吗?”
他沉默了一会,道:“会。”
这让我更困惑了:“对啊,我就是想让相公开心,所以还是为你学的。”
赵楚肃一噎,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被气笑了。
随着跟赵楚肃接触的时间多了,我慢慢发现他的性子也没那么古怪淡漠。
赏罚分明,对事不对人,比过去沈家请的老学究强多了。那老家伙瞧不上我小娘就算了,还连带着瞧不上我,动不动就骂我愚不可及,烂泥糊不上墙。
相熟以后,我在赵楚肃面前愈发放松,每当藏不住话时,想问什么便问什么,无论多幼稚的问题他都不恼,都会耐心解答。
只是有一点我至今未懂,也不敢问。
赵楚肃的病本是隐疾,为何会闹得满城皆知?导致他连科考都参加不了,相当于永绝了后路。
今日,外面忽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停了下笔,余光瞥见桌上的戒尺安然不动,又继续练字。
等结束练字后,见我很好奇外面发生的事,赵楚肃淡淡开口:“是四房院里在闹,小妾不听话,四婶婶教训罢了。”
“是玉樱吗?”
“嗯。”
玉樱是新买来的丫鬟,因长相娇艳,被四叔纳入房中,对她宠爱得很。
“看来四婶婶真是自讨苦吃。”
听我这么一说,赵楚肃抬眼看了过来:“此话怎么讲?”
我知他不喜欢拐弯抹角,于是直截了当道:“四婶婶又老又丑,玉樱年轻漂亮,是个男子都会喜欢后者,四叔知道后,不得更厌恶四婶婶啊。”
结果听完后,赵楚肃似笑非笑:“四婶婶已经找好了人牙子准备把玉樱发卖出去,四叔也没有反对。”
见我一愣,赵楚肃继续道:“假设你是本朝公主,驸马家世显赫,但相貌丑陋,十分不讨你喜欢,于是你找了三个模样出挑的男宠。偏偏有个男宠行事高调,处处与驸马作对,驸马气不过,想把这个男宠赶出去,你会如何?”
“能如何,反正还...”
我瞬间无话可说。
赵楚肃却了然一笑:“反正还有两个男宠呢,对不对?”
我咬咬唇,有些不服气:“可那是因为玉樱性子张扬,若她懂得服软也不会落此下场。”
赵楚肃轻哂,有些自嘲:“你嫁过来前可曾求过你爹爹?有用吗?”
我哑口无言。
赵楚肃垂眼,语气淡漠:“无论是谁,在利益面前都是一样的。”
我好像听懂了一点,索性试探道:“相公,你是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对吗?”
他似是很满意我的回答,浅浅一笑。
尽管已经很明白他的意思,可我还是不太能接受,因为这跟小娘教我的完全不同。
“难道也...也包括公爹?”
赵楚肃面露阴郁,垂下眼:“是。”
如此我便懂了。
赵楚肃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这般不待见大夫人,定是因为对其恨之入骨,仇深似海。
想必,大夫人姜氏就是把隐疾散播出去的罪魁祸首。
曾经我以为的宅斗,不过是妻妾争宠,拈酸泼醋,不料竟会是这般阴险歹毒,心狠手辣。
都说天下商人皆为利来,也为利往。
对赵老爷来说,长子不行了,还有次子,又何必为了一颗废棋而满盘皆输?
话虽如此,但转念想起刚刚赵楚肃自嘲的神情,我又心生不忍:“相公,其实嫁给你挺好的,没我想象的那么糟,这是实话。”
赵楚肃听罢,眼睫轻颤,低低地应了声:“嗯。”
结果生辰那天,他送了我一件漂亮的新裙子,我瞬间大喜:“多谢相公,还怕你会送我笔墨纸砚呢。”
赵楚肃唇角微扬:“你过生辰,自然要送你喜欢的东西。”
我捧着新裙子,爱不释手的同时,抬头看他:“相公喜欢什么?”
赵楚肃笑容一敛:“没有。”
见他这神仙般无欲无求的模样,我怕戳他痛处,不敢再多话。
直至进内屋换好了衣裳后,我才出来问道:“好看吗?”
眼里夹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赵楚肃点了点头:“好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温和潋滟,清雅高迈。
随着暮色将至,窗外微风徐徐,将松叶撩拨得沙沙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了我的心弦上,荡起了阵阵涟漪。
赵楚肃虽然身形消瘦,可力道却不小,不断挨手板的我疼得大哭,任由眼泪滚落在地。
不知不觉,掌心已血肉模糊,旧疤未愈,又添新伤,原本如脂如玉的素手也惨不忍睹,这次我硬生生又接了三个板子。
可还没等第四个板子落下来,我已泪眼婆娑,语气不耐:“你要打就快点,别这样折磨人!”
然而赵楚肃却收起了戒尺,并从匣子里拿出金疮膏,命丫鬟给我上药。
我摇摇头,一脸赌气:“还差两个板子呢!与其让你日后打回来,不如快刀斩乱麻。”
“余下的不打了,作废。”
我又是一脸懵,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只见他偏过头看着我,窗外金辉洒在他的侧颜,柔和得有些不真实,说话也云里雾里。
“犯错就要挨罚,如果一味卖乖讨巧,求饶蒙混,只会害了自己,你既已明白这个道理,那我就不打了。但下回再算错账,我照罚不误。”
我愣愣地看着他。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向他求饶过了。
只觉得挨手板虽疼,但也记下了很多知识,不冤不亏。
夏末雨后,天气凉爽。
青石小径满花香,徐徐清风过草堂。
窗门大敞,飘进来几瓣桂花,悠悠落在书架上,我踮脚拂去,拾起一本《寓说集》。
随意翻了翻,见有一页被折起来,我便好奇地坐在小榻上品读。
故事大抵是说,有个书生进京赶考,途中经过一观音庙,便想进去拜拜,不料进去后竟发现观音也跪在了石像前。
书生大惊:“您为何要跪拜自己?”
观音笑了笑:“因为我也遇到了难处,可求人不如求己。”
我反复琢磨这个故事的寓意,思绪也逐渐清朗,好似雾散日出一般,照亮了山谷下的遍野青葱。
求人不如求己……原来如此。
其实小娘也没错,只是不同的环境造就了不同的生存方式罢了。
等我回过神来,正巧发现不知何时,赵楚肃已站在门口。
一袭青衫,墨发随着步子轻飘,若风中细柳。
趁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又从书架上找出几本,递到了我面前:“这里面的故事都很有意思,你拿去读,遇到不懂的就来问我。”
我愣愣看着他:“相公,我有什么能报答你的?”
赵楚肃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道:“让我省点力气,能少打你两个板子。”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只好讪讪闭嘴。
晚饭过后,大夫人让我过去唠家常,我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谈论期间,尽量保持谨慎客套。
大夫人颇为无奈:“你这孩子,都过门半年了,还是这般见外。”
余光瞥见我手上的疤痕,她心疼地叹道:“清辉也真是的,下手没轻没重,也不知心疼人!可怜你呦,跟着他造孽啊...”
我笑着抽回了手:“母亲,相公他不善言辞,可田田不傻,知他真心待我好,正所谓现在挨板子,以后甜日子嘛。”
大夫人表情一滞,尴尬地笑了笑:“我到底是老了,真搞不懂你们。”
而在回去的路上,赵楚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嫂嫂,眼下母亲病情好转,你又年轻,何必跟着大哥蹉跎呢?他...他毕竟不是良人啊。”
这话一出,我心里莫名酸涩:“相公教我识礼自爱,读书练字,这对我来说,就是良人。”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好奇抬眸,见赵楚肃正掌着灯笼,站在回廊上。
赵楚黎心虚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看我,笑得比哭还难看:“看来嫂嫂说的没错,大哥确实会疼人,竟在这儿候着。”
说完,她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
我紧张地看着赵楚肃,他却神色平静,步子轻缓,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夜色浓厚,月光明朗,漾出纯澈的光晕洒在他周身,我看得心跳加快,忍不住开口:“清辉。”
赵楚肃当即停下脚步,垂眸看过来:“嗯?”
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小字很好听,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你知道这其中意思吗?”
“嗯,‘清辉’二字意味着品行高洁,清正坦荡,如你一样。”
“我...我是说这句诗词。”
他声音细若蚊蝇,我一时没听清,索性问道:“什么?”
“没事。”
赵楚肃垂下长睫,遮住眼底情绪,耳垂却悄然泛上一层绯红。
……
很快,嫡姐也要嫁人了,而且要嫁到很远的地方。
她临走前,我在沈家住了一夜,以便与嫡姐躺在床上说些悄悄话。
“田田,其实我特别嫉妒你,你样样不如我,却比我会讨人欢心,偏又只惹我生气。可你走后,我这日子实在孤单。”
“姐,其实我也特别嫉妒你,你样样比我好,我明知身份卑微却又不甘心,总想处处压你一头...所以这段时间里,我也很想你。”
黑暗里传来嫡姐的轻笑,停顿片刻,她问道:“你在赵家怎么样?”
我心头微颤,想到那个不苟言笑,心如皓月的男子,无端溢出几分甜蜜。
“还不错,若能这样相伴一辈子,足矣。”
良久,嫡姐叹息,语气说不上悲悯还是欣慰:“你真的变了,也罢,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
秋色如火,落日熔金,洒在灰瓦砖墙上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近日,我挨手板的次数极少,字迹也愈发娟秀工整。
赵楚肃的目光中流露赞叹之色,甚至比我还激动。
“不错,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心里陡然淌过一阵暖流,很微妙,很奇特,似乎明白了他最初的用意。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这都是旁人赏给我的,若旁人不愿,我就没有了。
但脑子里的知识,学到的本领,是属于我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赵楚肃用手中的扇柄轻轻敲在我头上,问道:“发什么呆呢?”
我抬眼看向他:“相公,你对我真好。”
他微微失神,片刻后,一脸淡淡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女子的价值不在皮囊骨相。”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有句话已憋了很久,索性开口道:“相公,我也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然后在赵楚肃迷茫的眼神中,我一字一顿道:“男子的价值也不在床笫之间。”
话音刚落,周遭空气仿佛为之一滞,包括脚踩落叶的咯吱声,暮风掠过的簌簌声,卷帘轻晃的碰撞声……都骤然消失。
赵楚肃怔怔地看着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半晌了,他空洞的眼底才忽地一亮,犹如星火点燃黑夜,带着炙热又破碎的光芒,踉跄着向后退去,慌乱间打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翻涌,染黑了雪色长衫。
又过了半晌,他才冷冷道:“出去。”
“相公…”
“出去!”
我鼻尖一酸,一脸懊悔,都怪自己多嘴,戳他伤疤,只好耸拉着脑袋离开。
自那天以后,赵楚肃开始对我避而不见。
我道歉也好,请罚也罢,只要逼急了,他便会在屋内狂摔东西。
邻里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
……
不知不觉,又一个秋去冬来。
大夫人再次患上重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比之前更甚,只能靠汤药吊着。
明眼人都知道她时日无多了。
这期间,赵老爷给赵楚黎说了门亲事,因婚期匆忙,只能定在年后开春。
而家务事则暂时交由二婶婶来打理。
除夕夜,就在大家聚在一起吃团圆饭时,我难得见到了赵楚肃,可他却只吃了几口就走了,眼神掠过我时,明显古井无波。
我强掩心中酸涩,扒拉着饭,如同嚼蜡。
夜幕烟花绽放,热闹非凡,周遭欢声笑语,我身处其中,却又格格不入。
总觉得赵楚肃不在,一点年味都没有。
直至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小娘说的“家”,是这个意思。
空闲整理东西时,无意中发现箱底有嫡姐送我的银票,她当初告诫我不许乱买胭脂粉,我也确实很久没买过了,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敢有。
即便出门也是去书肆的多,总觉得书中内容精彩连连,远比对镜梳妆更有趣。
趁着半夜空气舒寒,四周寂静,我想踏着月色,踩着厚雪,独自走走。
不料走着走着,忽见前方一盏暖光待看清那掌灯人的面容时,我心头又惊又喜,想奔他而去,可又怕遭他嫌弃。
对视了片刻后,见他已缓缓走来,我只好默默跟在他身侧。
不知不觉,也不知两人走了多长的路。
等回到了熟悉的门前,他才突然停下脚步,回望着我:“进来。”
我先是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见桌上正放着一封和离书。
屋内烛光摇曳,映入了赵楚肃的眸中,晦暗不明。
他语气一如初见时那般淡漠:“沈姑娘,这门亲事本就迫不得已,如今你我缘分已尽,不如解婚释结,各自安好!”
我一听急了:“怎么个安好?我毕竟已经嫁过人了,谁还肯要我!”
赵楚肃目光垂落:“即便嫁过人,你目前仍是清白之身,不是吗?”
我咬着唇,鼻尖发酸:“可,可心不清白。”
赵楚肃身形一僵。
良久,他才艰难开口:“你年纪尚小,莫要在我这浪费大好年华,不值得。”
我强忍着泪,摇头反驳:“当然值得……”
“沈田田!”
我话还没说完,立马被赵楚肃厉声打断。
此时,他眼底已是一片死寂:“我对你有愧,教你东西不过是想让你日后改嫁,能在夫家有一席之地,不至于受夫家冷眼相待。若因此让你产生误会,还望你及时清醒,回头是岸。”
“可我就在岸上,还回什么头啊!”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涩声道:“我没误会,你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我那番话,而是因为你发现你很喜欢我,对不对?”
赵楚肃脸色一变:“你……你不知羞耻!”
“是,我不知羞耻,可我敢承认,我就是喜欢你,可你呢?逃避现实,自欺欺人,明明被一语道破了,还强撑着面子,虚伪至极!”
我越说越委屈,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迎来大爆发:“我曾说过,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一生,比什么都强……那时候是假话,可现在是真的。”
即便如此,赵楚肃还是努力稳住情绪,一脸决然:“你会遇到更好,更值得托付终身的人,然后天天与之举案齐眉,绵延子嗣,怎么都比跟着我这个残废强太多。你明明有更好的未来,却偏要深陷火坑,执迷不悟!看来我平时教你的那些都付诸东流了。”
我气得直跺脚:“你别把我当傻子!”
随后我压低了声音,灼灼看他:“你这般急着赶我走,是因为大夫人日薄西山,到时需要守孝,我就走不了,但那又如何?我从没想过要走啊!”
“可我也没想过留你!”
赵楚肃眸光沉沉,声如残骸:“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品行高洁,清正坦荡。”
“那年摔下马不是意外,是人为,姜氏本想置我于死地,结果我却生不如死。”
赵楚肃的声线逐渐失稳,破碎不堪:“这么多年来……只有报仇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支撑,可姜氏对我百般警惕,我只能找时机,一点点地下毒。但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因此牵连你。所以,沈田田,你走吧,别为了一时冲动而搭上后半辈子。”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道:“她做错了事,该受惩罚,可我没做错,你凭什么也要惩罚我?”
烛光逐渐微弱,将赵楚肃的眼眸隐在了暗中:“你跟着我,就是最大的惩罚。”
但我不管,仍一脸固执:“子非鱼,安知鱼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