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浪蕊》苏以岑

2、第一章 晚来天欲雪

　　晚来天欲雪

　　冬末。黄昏。
　　中原。长安。玄武大道。醉月楼。
　　天色渐暗，几日来连绵不断的大风依旧肆虐，帝都的天空是罕见的碧青色，透出淡淡的忧伤与隐隐的落寞，没有晚霞也不见夕阳，只有凉意在蔓延。
　　许是快要过年的缘故，即使是一向生意兴隆的醉月楼也显得有些冷清，偌大的酒楼里只有寥寥几桌客人，然而顶层的贵宾阁里却是座无虚席，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醉月楼的老板娘姓柳单名一个琴字，早年是帝都风月场所晚晴苑的头牌，后来便嫁了这家酒楼的老板，平日里招蜂引蝶，长袖善舞，可谓架势十足，可此时却只是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如普通侍女般站在贵宾阁的酒桌之旁，垂首低眉，满脸恭谨。
　　毕竟这次的客人是来自欲雪阁——即便不是江湖中人，寻常百姓也都明白这个在江湖上翻云覆雨的组织拥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欲雪阁，浴血阁，尤其是自从十年前“青衫隐”叶冥轩与“暮雪剑”苏冉薇奉老阁主之命接管欲雪阁后，这个组织便以奇迹般的惊人速度愈发壮大，如今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朝廷也要让其三分。
　　只是……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打量着坐在首席之上的一男一女，琴姨不禁心下生疑——如果不是这十年来亲眼看着他们二人每年岁末都来醉月楼里喝上一杯，她根本不敢相信这两个人已年近三十——岁月不饶人，即使是自负貌美的她，两鬓也已生出白发，更别提眼角的细纹了，可叶少与苏姑娘依然是十年前初见时的样子，俨然一对绮年玉貌的少男少女，这些年的风霜仿佛从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犹记得十年之前，也是在这醉月楼里，老阁主受人围困，敌人势力包围整个酒楼，如果不是当时正在一旁饮酒的少年男女挺身而出，拔刀相助，恐怕不但老阁主会命丧刀口，就连这醉月楼也难免会成为一片废墟——当日酒楼之上，青衣少年潇洒绝尘，白衣少女清丽脱俗，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双孩子竟身负绝技，魂兮暮雪，所到之处，杀气四射，对方数百精兵竟都不敌而退。人中龙凤的名号，想来就是从那时传出去的吧。而后老阁主去南方养伤，少阁主还年幼，临走时便将欲雪阁托付给救命恩人，那对来历不明的客人犹豫良久终是答应，却坚持立下十年之约——他们尽心掌管欲雪阁，并教导少阁主，十年后少阁主也已弱冠，即继承阁主之位，他二人便抽身离去。
　　刚开始人们自会对新阁主抱有许多看法，有人担忧有人不满，当然更多人是暗自得意,毕竟谁也不信一对看起来不满二十的少年男女会有能力带领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欲雪阁，然而很快他们就大吃一惊——因为欲雪阁正飞速在江湖中扩大势力，多年来扫荡武林，南方苍洱楼，北方天门，东方试剑山庄，西方灭魂组织，均被其纳入麾下。
　　传说中的人和事总是带着梦幻般的传奇色彩，这些年随着欲雪楼的不断壮大，魂兮暮雪早已名满江湖。一对来历不明的绝世男女，一身惊才绝艳的武功，还有两人默契的相知相守——虽未结连理，但叶阁主和苏姑娘的知己之名算是定下了。
　　其实近年琴姨与二人的交流也算频繁，除了重大节日，平常日子两人也会一起来这酒楼坐坐，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些普通的日子，两人却说是自己家乡的节日。一次琴姨好奇地二人究竟家乡何处，叶阁主却是笑着回了一句：“英雄莫问出处."事后还被苏姑娘嘲笑为自恋的典型。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十年的光阴……还真的就如流水般过去了，如今也到了两人遵守诺言功成身退之时，今日这宴席便是饯别酒了吧。望着席上那对样貌如昨的男女，青衣白影，琴姨不禁神思恍惚。
　　“看样子是要下雪。”酒桌之上，白衣的女子手持酒盏，遥望窗外的天色，如是感叹。
　　“可不是吗，这天气近来可恶劣的很呢，风又刮得紧……”接话的是坐在伊对面的玄衣男子，正是欲雪阁左护法谭歌，只见他神色一动，试探道:“不如，阁主和薇儿隔几天再动身吧！”
　　此言一出，席上之人都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苏冉薇的方向——毕竟这些年来并肩作战，交情深厚，想到今日一别恐怕此生难再重逢，众人都十分不舍，盼着他俩再多留几日。
　　但见白衣女子在红烛之下微微一笑——如春日融雪般的笑靥，端丽无双而又风致嫣然，她的眸子极美，目光澄澈而温暖，语气却是无比坚决的:“多谢诸位美意。这十年来相互扶持，咱们早已是生死与共的知己了，如今要跟大家说声再见，冉薇心中也是万分不舍，只是毕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相识一场，在此时分别，再合适不过。”
　　“是啊."只听她右侧坐着的青衣男子淡淡应和了一句，英挺的眉目之间也浮现出不舍的神色：“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以后这欲雪阁便要托付给你们诸位了，还望大家好好辅佐少阁主，也不枉老阁主以及我和冉薇为这欲雪的天下付出的心力。”
　　听了这话，众人都纷纷起身，神色肃穆：“我等必不负历任阁主所托，一心一意辅佐少阁主，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叶冥轩一听，刚要开口，却见右护法木寒挺身向前一步，满脸笑容的打趣道：“只是，不知这"更重要的事”所指何事啊？”说着，又刻意放低音量，道：“阁主不会是急着和苏姑娘两人神仙眷侣，退隐江湖吧？”
　　大家都是闻言微笑——谁都看得出阁主对苏姑娘的心意，自然是盼着阁主心想事成，二人终成眷属——更何况纵观江湖，能配得上“暮雪剑”的，也只有叶阁主一人，反之亦然。
　　听了这话，当事人都只微微一晒，却是坐在角落里的黄衫少年神色一变，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迷乱，不舍，痴狂，甚至是……嫉妒……只见他颤抖地勉强站起身，十七岁少年的身躯还略显单薄，整个人仿佛风中的落叶不断颤动。他举起酒杯，年轻的声音，因为巨大的苦痛而变得低沉：“阁主和姐姐,啸翀敬你们一杯，祝你们此行平安无险……有情人……终……终……”说到此处，竟是语不成调，有大滴的泪珠从眼角滚落，终是抑制不住，掩面奔出了贵客厅。
　　众人见此情形不禁面面相觑，少阁主喜欢姐姐，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次，意中人要走，这十年的单恋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无怪乎少阁主如此伤心了，因此并没有人拦着他，也都觉得让这孩子自己静一静比较好。
　　倒是叶冥轩，对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遥遥举杯，又侧过脸向着身边的白衣丽人，微笑着一字一句道：“真是红颜祸水。”
　　苏冉薇蹙了蹙眉，似乎是想追出去，然而看着这满席的客人终是选择呆在原位不动，淡淡接了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叶少语塞。良久，才尴尬地换了个话题：“大家可都很舍不得我们啊，只可惜星云关卡百年一开，再不回去又得等上一百年，否则还真想留下来。”
　　听得此言，冉薇只是低头玩弄着手中酒杯，低声道：“哥哥他们也在等我们啊……纵是不舍，也是要回去的……不过，你猜若是寒姐他们知道了我们在遇到他们之前已经在中土漂泊了九十年，他们该是什么反映？”
　　“也没什么，九十年或是一百年，对星云彼岸的人来说，都只是一生中的短短一段。”叶冥轩淡淡道。
　　“所以我有时会羡慕寒姐啊，一生只有一百年，却可以纵横江湖，鲜衣怒马，快意恩仇……而我们，即使等了一百年，日后却还有更漫长的光阴要去经历。”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飘渺，神色哀伤。
　　冥轩还未来得及答话，却听其他人已经在起哄：“阁主在和薇儿说悄悄话哦！”“枕边私语就好了，何必在我们面前招人嫉妒呢？”“是啊，阁主早就表白了吧？”“要不今夜把喜酒一并办了？”
　　苏冉薇有些头大：这些人，真是越说越离谱了……刚想看看冥轩的反应，却感到身边人有意无意地靠近了自己，在自己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只见烛光之下，青衣男子星眉剑目，丰姿如玉，目光郑重而寂寥，带着微微的自嘲与无尽的深情。

　　是的，他的意思，她自然是明白的……当初在雪山下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日后一起远离故土，浪迹天涯的生死之交，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意……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却见对方温和地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音调柔和：“小然你还真是容易紧张，我又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她却懂了——他只是不愿看见她百年如一日地眷恋着某个过于遥远的影子，爱不到，放不掉。
　　白衣的丽人举起酒杯，一笑倾城：“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雪，终是下了起来，覆盖了这黄昏的帝都，覆盖了远行之人漫漫前路，也覆盖了，这百年来的一往情深……不知这一首长相思，会谱出一个怎样的结局？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作者有话说

　　起名字真的很伤脑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