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雀》陶陶寻壑

27、第二十七章 信任危机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大脑陷入了极致的空白。

　　等她找到意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红灯黄灯绿灯一遍又一遍交替变换，不知道看了多久，突然，就笑了。

　　那一瞬间，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清晰。

　　她是如何让自己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的？

　　她曾经努力坚守的一切不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吗？

　　呵，怪谁呢？怪她自己罢了。

　　或许那个女孩子只是他亲戚家的一个妹妹，或许他提前回来只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那些，对于如今这一刻的她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这一次是她误会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怎么就放任了自己，终究让自己变得如今这般可悲可笑又难堪了呢？

　　是的，在这段婚姻里，她从未有过信心。

　　她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自嘲地笑了出来：姜茵，难道你忘记了他娶你的方式了吗？难道你忘记了那些他带给你的伤害了吗？难道你忘记了那些一个人默默挨过的痛苦时光了吗？难道你通通都忘记了吗？

　　这样一个男人到底哪一点值得你沦陷到如今这般难堪的地步呢？

　　她伸手慢慢捂住苍白的脸颊，拼尽全力逼回眼中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姜茵，别傻了！

　　真的，别傻了！

　　她一点一点挪开遮挡目光的手，黑黝黝的眸子怔怔望着前方四通八达车来车往的道路，望着望着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发黑起来，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不过了，她知道自己低血糖了，她不能让自己昏倒在大街上，踉踉跄跄向路边一个店铺走去，隐约间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阳光明媚的大男孩，是弟弟姜苇。

　　她不顾一切冲过去拉住他抑着哭腔唤了声：“小苇……”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昏迷之前，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个念头：小苇，姐姐真的只有你！

　　四周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这种感觉很不好，让她心里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猛地睁开眼睛：“小苇——”

　　入目是一片白，头顶是刚挂完的吊瓶，这里，是医院。

　　身畔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长呼出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只能报警了。”

　　她怔怔看向身畔，小伙子年纪跟自己弟弟相仿，面貌也隐约有那么几分相似，怪不得她会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误认成自己弟弟呢。

　　她努力撑起身子，绽开一抹笑：“谢谢你救了我，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小伙子多少有点腼腆，伸手挠了挠头：“我叫沈辉，我看你应该跟我年纪差不多，你叫什么呀？你的包包里没有手机也没有身份证，我想联系你的家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

　　那一瞬间，姜茵恍若再次堕入地狱，暗淡的眸子转瞬一片漆黑。

　　她似乎都要忘记了，自己已经做了多久没有“身份”的人了。

　　沈辉看到她的样子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翻你包包的……我，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可是……”

　　姜茵猛地反应过来，急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有在意这些，我叫姜茵，谢谢你救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可以把手机号码留给我吗？”

　　沈辉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病房的门突然猛地被人推开，然后两个男人风一样冲了进来，还没待她看清楚，身子已经被一抹熟悉的身影紧紧抱住，四周都是那人独一无二狂野凛冽的气息。

　　男人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体，面色惨白得吓人：“茵茵，现在好些了吗？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吗？你知道自己多少次差点儿被车撞到吗？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昏倒是又低血糖了吗？”

　　姜茵只是微微垂着眼眸，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辉的神色多少带了些警惕，小心翼翼问：“姜小姐，这位先生你认识吗？”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你不认识我就报警了。

　　姜茵抬头看向沈辉，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他是我先生。”

　　沈辉看着那一刻她的神情，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疼，之后又觉得自己真的太过莫名其妙了，笑了笑：“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姜茵慌忙阻止：“你还没有给我留手机号码。”

　　慕桪已经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感谢你救了我太太，大恩定当铭记，今天多有不便就不留客招待了，来日必会亲自拜访以表谢意。”

　　沈辉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由于过度的焦灼担忧整个人多少显得有些灰头土面，可是那种刻在骨子里光芒万丈的气度却一丝一毫都不曾折损。

　　这个男人，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而病床上的女人，虽然形体虚弱，面容憔悴，神情之下却是一派沉静傲然，如一株开在驿外断桥边的梅花，傲霜独立，容貌亦是惊人的美丽。

　　这个女人，也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沈辉暗暗叹了口气，他一定要回去看看黄历，查查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沈辉淡淡而笑：“我只是做了一件普通人都会做的事情罢了，实在不需要过分介意。只是这位先生，您太太身体太虚弱了，而且有严重的低血糖，这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作为丈夫您应该更多一些体贴更多一些关心才对。多言了，告辞。”

　　慕桪眸子里涌出一抹滔天痛色：“感谢提醒，我会的。”然后示意身后丁浩送客。

　　房门轻轻闭合，慕桪急忙回身抱住姜茵一脸担忧地上上下下检查：“不行，我不放心，我马上带你去阿晔那，再好好查查。”

　　姜茵慢慢推开他，目光淡淡落在地面上：“我没事了，我想回家。”

　　慕桪愣了愣，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回家。”俯身准备拿起床下的鞋子帮她穿上，她已经先一步自己穿好，他转而伸手去拿搭在床脚的风衣，手指刚刚触到，又被她先一步拿了过去自顾自穿上，最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包率先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慕桪有些摸不到头绪，很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又怕刺激到她，心头又是焦灼又是烦躁，却只能拼命忍着。

　　一路上姜茵始终望着车窗外不说话，慕桪一次又一次握住她的手都被她抽了出去。

　　慕桪更加烦躁得想杀人。

　　他提前回来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是前脚刚到家后脚就接到丁浩的电话说姜茵失踪了。

　　他即刻动用了公安局的关系调取了沿途监控，看到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时，几乎每一帧都让他濒临崩溃。

　　画面里的姜茵像中了邪一样不管不顾地横穿马路，根本不管什么红绿灯，多少次被疾驰的车子擦身而过，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几近骤停，如果……如果真的出现她被车子撞飞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顷刻间昏厥过去。

　　直到她在十字路口拉住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衣袖昏倒下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更加焦急。

　　那时，他早已被全身的冷汗浸透了。

　　这一刻，借着窗外璀璨的霓虹灯光默默看着她的沉默侧颜，他应该感恩并且庆幸，不管怎样，她现在安然无恙地在他身边，这已经足够了。

　　前面开车的丁浩到现在还在心有余悸地冒着冷汗，当意识到自己把嫂子弄丢了的那一刻，跟着慕桪经历过各种各样大风大浪，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他，第一次有些撑不住了，惊慌失措悔恨自责得无以复加。

　　多年的兄弟加老大因为无比信任，把自己心爱女人的生命安全交给他，可是他却有负所托，如果嫂子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丁浩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姜茵回到家里直接回房间反锁了门换了衣服上床睡觉。

　　慕桪随后跟上去发现打不开门，终于再也没有办法忍耐下去，只是不住敲门：“茵茵，我们谈谈好吗？你开门好不好？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茵茵……”

　　慕桪不停歇地敲了半天，埋在被子里的姜茵终于受不住，起身下床打开|房门：“我今天累了，什么都不想说，你让我安安稳稳睡一觉好不好？”

　　慕桪看着她那样冷漠的不带一丝温度的表情，很久不曾刺痛过的一颗心又开始一阵一阵刺痛起来，伸手想去拉她手腕，却被她冷冷避开，他只好低低问：“茵茵，到底怎么了？”

　　姜茵不耐烦地想关门，被慕桪用力挡住：“茵茵，你不是答应过我有什么心事都会对我说吗？我是你老公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姜茵的唇角慢慢扯出一丝笑，极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慕桪的心又是狠狠一痛，由于过度担忧焦灼而混乱不堪的大脑，也在一瞬间澄澈清明了许多。

　　对于他的提前归来突然出现姜茵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这只能说明一点，她在此之前就知道他回来了。

　　那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她今天去美容院前后一切都很正常，之后去了商场，并且在商场一楼咖啡厅坐了一个多小时。

　　咖啡厅！

　　脑袋像似挨了狠狠一闷棍，明明应该是剧痛，可似乎更多的却是恐惧。

　　咖啡厅对面的五星级酒店！

　　她一定是看到了！

　　并且误会了！

　　那么，之后一切匪夷所思的行为也就都解释通了。

　　心里已经说不清到底疼痛自责到了什么地步，慕桪抖着唇慌忙解释：“茵茵，你是看到我去酒店见小楠了是吗？小楠是小楷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表妹，那个孩子太任性了，被叔叔骂了一顿就偷偷跑了回来，叔叔不放心，再三交代让我回来以后一定要去看看小楠，唯恐那个孩子又惹祸。茵茵，小楠真的是我表妹!”

　　姜茵像似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很随意地问了句：“哪个是假的？”

　　慕桪顿时又觉得被她噎住，无可奈何地扶着她肩膀焦灼解释：“茵茵，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提前回来真的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够了！慕桪！”

　　姜茵再也不想听下去，用力推开他，那一瞬间，她真的想不顾一切发泄自己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发泄自己的情绪，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

　　所以，她只能狠狠闭上双眼吸了口气，对他表达歉意：“对不起，我现在情绪不太好，请你，请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慕桪真的已经彻底慌了，上前紧紧抱住她：“茵茵，你没有错，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应该先回家，这样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是我错了，对不起……”

　　姜茵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闹剧一样，而自己从始至终都像一个小丑，从始至终，都这么难堪。

　　她用尽全力挣开他，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请你出去好吗？”

　　慕桪只是疼痛低唤：“茵茵……”

　　姜茵没有什么情绪地看着门外：“如果你喜欢这个房间我可以出去睡。”

　　慕桪一丝一丝握紧拳，抖着苍白的唇艰难点了点头：“好，我出去。”

　　颓唐的身影刚刚转出房间，她就反锁了门，然后埋回被子里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猛地从梦中惊醒，全身上下冷汗淋漓，返回去思考到底做了什么梦，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
　　口渴得厉害，房间里一口水都没有，虚弱地爬下床走到楼下，却发现昏昏暗暗的大厅里，慕桪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整个身影说不清的落寞颓丧。

　　姜茵的心控制不住地抽痛了一下，暗暗吸了口气问：“饿吗？如果饿了我去煮面。”

　　慕桪一言不发，只是抬起头，昏暗里，暗潮汹涌的眸子紧紧锁住她。

　　她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准备去厨房，身子突然被猛冲过来的他紧紧搂住，慕桪把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沙哑：“茵茵，到底我怎样做你才会相信我？”

　　姜茵静默了片刻，低垂着视线淡淡说了句：“把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护照结婚证都还给我。”

　　慕桪的身子蓦地僵住了，昏暗的夜色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沉默，维持了许久，慕桪一点一点松开她，垂眸看她，好一会儿，沙哑出声：“你要结婚证没有用，其他的，我现在就拿给你。”

　　当慕桪把除了结婚证之外其他的所有证件送到她面前时，姜茵发现自己的身子竟然在发抖，她拼尽全力仍旧控制不住，只能抖着手指小心翼翼接住，然后眼中的泪就那样不由控制地一滴一滴砸在手里的证件本上。

　　慕桪伸出手臂想去抱她，她却像似惧怕魔鬼一样惧怕着他，把所有证件死死护在怀里惊慌失措地向后躲，眸子里密布了铺天盖地的惶恐和警惕。

　　慕桪只觉得自己心痛得都要无法呼吸了，颤着嗓音低求：“茵茵，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姜茵的脑海里只是不停地在思索，这些证件应该如何保护才好呢？似乎放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还是随时放在身上最安全了。

　　是了！随时放在身上！

　　她抱着一堆证件慌慌张张往房间里跑，轻重不一的慌乱脚步声踏在实木楼梯上，伴着幽凉的黑夜，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慕桪呆立在一片昏暗里怔怔望着她离去，一直一直望着，即便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