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景和》程灵洗

2、第 2 章

　　她说她叫景慕之，前世是世家望族的小姐，从小就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她心上人的家族后来突遭大变，于是所有人都不同意她们在一起，家里在刚及笄之年就把她许配给了大家权势家的公子，于是乎她们便约定一起出逃。但正如所有我看过的话本里所说，大家小姐和落魄公子之间往往都是没有好结果的，出逃那夜慕之被早早在一旁准备好的丫鬟婆子抓住拘于府中无法脱身，不巧又逢上那夜风雨如注，她的心上人尾生抱柱至死方休，回家后发了高热第三日便死了。慕之知道后伤心欲绝，为之披麻戴孝，七日后就跟着服毒殉情了。

　　我听着她的故事不做声，不曾想到平素里爱看的话本里的那些个风流故事，那些恩爱情仇竟然是有迹可循的，顿时一种复杂的情绪蔓上心头，我暗自决心以后定要认真对待那些话本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我摇了摇头。
　　“怎么做鬼还把名字都忘了。”她打趣我，我见她用折扇一搭一搭的敲着手思忖，然后说，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我唤你婉婉可好。”她嗓音温凉，却说得轻柔缱绻。
　　“婉婉，婉婉…”我唇间细细厮磨着这个词，果真是好听极了。

　　我也问慕之为何不去寻她的心上人，她却只是潇洒道:
　　“我们的事在上一世就结束了，鬼知道他现在在哪，喝了孟婆几碗汤，是轮回了凡间几世人还是成了黄泉里的一粒沙。都做鬼了还纠结那些成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左不过都是一些凡情俗欲。”
　　“那你为何不入地府？”
　　“地府管束颇多，哪有做鬼潇洒。”
　　“那你……”
　　“好了！再问吃了你！”
　　“……”
　　慕之生得一副好容相，我从未在黄泉见过如此貌美的人，初见的第一眼我就惊艳于她的艳丽，和玉姬不同，慕之美得锋利张扬，像一把缀上宝石的寒刃随时夺人性命，一双凌艳的凤眼下生着一颗小痣，随着眼波流转，尽态极妍。慕之待我极好，我也很喜欢她，总爱跟在她身后和她呆在一处 。

　　“慕之，你说这棵海棠树有多大了。”
　　“不过百年。”
　　“为何它还未化出神智？”
　　“ 它是仙树，植于黄泉自然化不出。

　　“慕之，凡间真的有狐狸精引诱上京赶考的书生吗？”
　　“有啊，而且他们还吃鬼，想知道他们吃什么样的鬼吗？”
　　“什么样的？”
　　“她们专吃你这种好奇心重的鬼。”
　　“哈哈哈哈…”
　　…………
　　…………

　　我和慕之在黄泉过着平淡无波的日子，所幸有她作陪也不觉日月枯燥，但她总会时不时消失些时日，谁也不知去向。日征月迈，朝暮轮转，我们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今日是二月二，正逢人间庙会的日子，曾听玉姬说过这一日凡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不知最近慕之去哪了，但我还是决定一个人悄悄地遛去凡间逛庙会。庙会里人头攒动，四处挂满了红色和黄色的绸缎和挂笺，震天响的炮竹声和铜锣声此起彼伏，街道上身着各色衣袍的人们摩肩接踵，连袂成帷，果真是热闹非凡。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我新奇地四处张望，远处一群小娃举着鲜红溢晶的糖葫芦从长安官道跑了过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着唢呐和笙乐愈来愈近，是游神的队伍过来了，我附在同行人的香囊上跟着一起进入宫庙，风掀起轿上的帷幔一角，我才发现这里的人们敬奉的竟是座女神像。

　　庙中的神坛上有扮神者跳傩舞为百姓祈福消灾，我看的入迷，一时忘了时辰，日光入庙，灼烧我的神魂。正午日光至阳至纯，足以让我这般散魂魂飞魄散。我只好拖着神识快速寻到一处阴角却不料被藏在里面的厉鬼一口咬碎神魂，回到渭坡时神识已经消散大半，只依稀记得看见一色白影向我飞来…

　　“铛—铛—铛—”耳边传来一阵阵钟声，向山林扩去，惊起一阵林中飞鸟。
　　意识回笼，我发现我正身处于一处陌生的地方，四周白雾袅袅，偶尔听见有山间鸟鸣。我在哪？我已经魂飞魄散了吗？这便是鬼死后的归宿吗？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慕之了，我不禁有些不舍。

　　“太傅好～”我寻着声音穿入一间房屋，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间学堂。
　　“这是南丞相家的大小姐南筱之，以后便和大家一处求学。”太傅抚着长须，身旁站着一个小女童，看来不过六七岁，微微垂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复松开时，已爬上褶皱。
　　“你叫什么名字？”下堂后，邻座的小女娃走了过来，她身着一件小袖银襦鹅黄长裙，水灵灵的眼睛带着点点笑意。
　　“明曦，你不要逗南大小姐了。”一旁的男孩声音响起，对着有些局促的女孩温润一笑。
　　“我哪里逗她了？”鹅黄长裙的女孩扭过脸，双眉轻蹙起，“闫老头一句一喘的谁能听清。”
　　男孩宠溺又无奈，嘴角却微微勾起，“你又这般说，可是忘了闫太傅的那三十遍的周易了？”
　　“你！”正要发作，
　　“臣女筱之见过二皇子，终小姐。"
　　一旁一直默默看着两人拌嘴的女孩突然行礼道，引得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南大小姐不必如此多礼。”男孩温润谦和。
　　“你小小年纪，怎么却如此老成。叫我明曦就好。”白裙女孩快速将她扶起，望着她眉眼弯弯。
　　“…好…明曦。”女孩看着她随即也对着她绽开了一抹笑意。

　　“婉婉，婉婉，婉婉……”我好像听见了慕之的声音，慕之也在这里吗?
　　"求你……别…”慕之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努力睁开眼，发现我正躺在慕之怀中，那张平素里云淡风轻有时又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满是悲戚，她柳眉紧蹙，闭着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鸦羽长睫上，巍巍颤动，将落不落。一抬手，那滴眼泪就转到了我的指尖，我盯着这晶莹的泪，心想，原来鬼也是有眼泪的啊!
　　“慕之。”我手抚上她的脸为她拭去眼角的湿润。闻声她蓦地睁开眼，眼中闪过巨大的惊喜，转又变成极大愤怒。我着看她眼中情绪明明灭灭，惊喜悲痛愤怒交织相生也知道这次是真的惹她生气了，心中有些发怵，正欲说点什么，却突然怀抱一空，慕之已经抽身离去。我赶紧起身，可身体虚弱脚步轻浮，跌跌撞撞跟着她到了海棠树下，被残断的木门划破了衣服也未觉。

　　慕之立于树下，黄泉的风扬起她及腰的墨丝，我总爱将她与白棠做比，又苦恼于孰美的难题。但是现在，我却没有勇气向她再踏出一步，她的背影不见悲喜却明白地映出我的近乡情怯。我感到喉头发紧，
　　“我，慕之…我…”
　　“我不该离开渭坡，不该违背我的承诺，是我做错，对不起。”事已至此，除了道歉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当时的承诺还历历在目，显得一切辩白都毫无意义。
　　慕之转过身，言语中是难抑的怒气，
　　“你明知人间阳气重会伤害你的神魂，也曾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渭坡。你可知以你的修为哪怕是最低等的术士都可随意将你湮灭，一只小鬼都可以吃了你。”慕之转过身，
　　“你明知我没办法让自己去苛责于你，所以你就从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所以你才会去人间，才会回来时又在我眼前消失。”
　　“婉婉，我真的好难过，我很生气，但我更害怕。”慕之手臂在微微发抖，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失控，又惊讶又害怕，不禁鼻头一酸。

　　我上前抱住她，抓住她颤抖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安慰着，
　　“是我错了，慕之，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不知为何慕之会反应至此，但我无心探究，我只想尽力安抚她，将我给她带来的悲痛扯出她的心。第一次，我后悔自己做出一件事来。

　　过了半晌她从我怀里离开，甩开我的手，闷闷开口，“呆死了，做鬼了还一点长进都没有，衣服破了都不知道。”我这才瞟向划破的衣角，失笑道：
　　“是是是，婉婉实在愚笨，慕之大人是这天下顶顶□□之人，还请慕之大人多多教导才是。”
　　她端着不说话，可我分明看见她偷偷勾起的嘴角。我又去牵她的手，这次她没有甩开，我趁机在她脸上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我不禁红了脸，又看见她一下怔住，眼中碎开星光点点。
　　“没有下次了。”慕之宣布道。

　　“慕之，鬼，也会做梦吗？”回想着梦中的一幕幕，我百思不得其解。
　　“做梦？”她顿住鼓捣木门的手，“没听说过，可能吧。”我将梦中的故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你说我为什么会梦见这些呢？”
　　“这可是在预示着什么？”
　　她没有回答，不知在思索什么，一会儿，她不知从哪变出三壶酒对我道：“我也不甚明白，思多自扰，别想这些了。”
　　“你什么时候酿的酒!?"我跟着慕之来到海棠树下，问道。
　　慕之酿得一手好酒，其中又尤以桑落酒拔得头筹，“银榼携桑落，金炉上丽谯”，桑落酒酒液清澈明亮，清香怡人，入口醇香绵甜，回味甘而余香浓，我很喜欢。
　　“你昏迷的时候。”她用耒耜挖出土坑将酒小心地埋入，平日里央着她酿，但她素来贪乐每次也只是做一壶给我尝尝，还美名其曰：“酒，性烈而多饮伤身。”，这次却制了三壶，真是破天荒地头一遭。
　　“这酒到底是如何制成的？”
　　“桑落酒，桑落酒，自然是以桑制酒。”她抖落白袍上的泥土，施法除去衣角污痕。
　　“你又唬我，你上次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不满道。

　　“慕之，你是如何将我救回来的？”我分明记得当时回到渭坡只余一线神识。
　　“玉姬把你的玉佩还了回来，那玉佩有聚魂的作用，我便用它为你聚魂。”
　　我没想到那玉佩竟有如此功效，姬娘想要倒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脖颈上的伤口消失了。”
　　“聚魂时修复的。”
　　“那我好看吗？”我扯下脖颈上围着的厚厚红绸，冲她一笑。
　　“……”
　　“卿美甚。”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我梦见了一处花园，春光明媚，百花艳簇，戏蝶香中起，流莺暗处喧。远处湖边有一座飞檐流角的亭子，隐隐可以听见里面传出的喧闹的人群和轻悠的丝竹声。众人聚在这里流觞曲水，行令作诗，拥享无边的融融春色，行到高潮，席间一青衣女子唱起语段，春水行舟娓娓道来，在座众人拍掌击桌为她做奏，婉婉歌调逶迤入满园春色里。醒来时，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女子的细细歌声，我就这样伏在树下睡着了，手边还握着空了的酒壶。
　　“我这是怎么了，上次元气伤的太重了吗？”我自嘲地坐起来。
　　我将梦告诉了慕之，她很意外，沉默着，神情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天道如此。
　　又是天道，这是我第二次听说了，玉姬说过世间万物皆在天道法则里，就算做了神仙也逃不出天道的限制，我回月老庙时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后来我问她什么是天道，她却讳莫如深，只说我到时候就明白了。
　　“婉婉，明日便是元宵，想去人间看看吗？”慕之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