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春日来赴约》起雾山

16、初春的太阳

　　付枕清将时间定在周末，老天爷配合地下了点小雨。

　　青石砖上溅着雨花，冒芽的几丛嫩绿掩在雨幕里，泛着青黑，在雨里闷闷地成长。

　　雾水湖附近的茶楼里订了一间包间，透过木头雕花窗户可以看见外面刚浮上水面的荷叶，星星点点的圆盘状。

　　付枕清早早坐进这里，没赶上后续的瓢泼大雨，见着江逾白浸湿的外套一时有些怔愣，起身将空调的温度调高几度，重新倒过一壶滚烫的新茶。

　　算算两个人重逢后也就过了一个来月，这倒是两个人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定，轻盈的绿茶香盖过线香的味道萦绕在两人鼻尖，似线，牵动着两人此时的心绪。

　　付枕清的声音也似乎带着隐隐茶香，不带任何拖沓，轻缓地将这几天所组织的答案托出。

　　“三年前，你的事业刚刚起步，似乎慢慢进入正轨，当时你的经纪人私下找过我，说你的根基还不稳，不适合爆出恋情。”

　　付枕清坐正身子，檀木椅子上铺着针织坐垫，独特的花纹纹路有些膈人。

　　这件事情江逾白没听说过。

　　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的确被众人的追捧迷昏了头，爱情事业两手得意，他自己都快忘了向付枕清承诺了什么，又兑现了多少。

　　他下意识地摇头，去否认，“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从来没想过要隐瞒你的存在。”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你的经纪人确实是对的。”

　　一厢情愿的我们总归是道行太浅，一眼看不透本质。

　　付枕清重拾起断落的话，又说道两个人被爆出照片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才清楚地认识到… …”
　　“江逾白，你是真的成功了。”

　　付枕清顿一顿，又略带笑意开玩笑似地说道。

　　江逾白的心里并不像同样微微一笑的外表一般轻松。雨势又大了一些，天边的阴云连带着滚滚暴雨压上他的心头，闷地发不出声来。

　　成功。
　　江逾白此刻觉得这两字充满着嘲讽。

　　他开始想，什么样子可以算作是成功，谈恋爱也能谈得人尽皆知，这样就算得上成功了？

　　他自打出生起就算得上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成绩好。在满十八岁的年纪第一次做了出格的事情，瞒着家里人改报了音乐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时差点儿没把他家老头气死。

　　人生中的第一次叛逆来得晚了些，但结果是成功的。

　　眼看着家里人松了嘴，事业爱情双丰收，正是人生得意之时。

　　春风得意马蹄疾，也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刻。

　　转眼间女朋友就没了踪影。

　　成功的味道没尝到，等待的滋味倒是尝了个十乘十。

　　付枕清眼睛一直盯着江逾白的神情，看着他嘴角转瞬即逝的自嘲，突然那股子没意思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她想，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将这些话说出口。

　　江逾白当时的经纪人还是刘凭，付枕清依着江逾白叫他凭哥。

　　照片被曝出来时，那是两个人为数不多的吵架的时候。江逾白又因为工作去了国外，一连两个星期没有音讯。

　　刘凭联系她让她近些时间不要上网，最好也不要出门，更不要去联系江逾白。付枕清很听话，和单位请好假，去超市囤了一些速食后就将自己反锁在家里。

　　只是那时候太过于年轻，刚出社会的年纪，最为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

　　隔着一张屏幕，再恶毒的言语都能让付枕清听到，糟乱的心绪同时也将恶意无限放大。

　　但当自己的身份被扒出，连带着自己的亲人朋友也被曝光在大众面前时，付枕清是真的慌了。

　　第一次违背刘凭的命令给江逾白去了电话。

　　付枕清忘记自己是如何度过那几个黑黢黢的夜晚了，只记得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夜也显得格外漫长，手机的光亮在黑暗中似乎可以刺穿双眼。

　　付妈妈没多久就从南涓赶过来，付枕清那时候才感觉从深海中探出头来，活了过来。

　　付枕清没法忘记这段痛苦的经历，也没法坦然接受，只能在其中反复煎熬。

　　之后呢？
　　江逾白再问，付枕清没回答，反回道，“你之前不是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放弃你的吗。”

　　她自言自语地回答，“那个时候我没想过和你分手的。”
　　缓缓又道，“我确实有些不自量力，我以为我忽视不管，就能抵挡地住那些伤害。”

　　那个时候付枕清对江逾白有着绝对的信任，也可以说她对这段感情有太多期许。

　　即便后来徐境蔚一通越洋电话打过来，企图将她骂醒，“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事情发展到现在江逾白公司那边打地什么算盘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真的一点不知情。”
　　“这边叫人好言好语稳住你，那边又在网上将所有的过错推在你身上，黑的说成白的，圆的说成方的，所有的脏水往你一个人身上泼，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付枕清也才后知后觉。

　　付枕清避免去想这些往事，避免自己客观地叙述中掺杂任何主观的情感，冷静自持地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现在付枕清可以回答江逾白“之后呢？”的问题了。

　　之后，她回到南涓，在家里发现还没来得及收拾掉的快递，里面的血书，带着血浆的假肢被仓乱地隐藏在杂物间里，地上一滩干掉的红色痕迹像是凶杀案的现场。

　　付枕清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恶意早已穿过屏幕从四面八方汇集至她的生活。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清楚，互联网的时代，充耳不闻，眼不见即净的想法有多可笑。

　　无声的暴力，好似隔着万里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巴掌。

　　让她终生铭记。

　　“我真的怕了。”
　　“江逾白，我是真的怕了。”

　　这些天也是，自从重新遇见江逾白，付枕清就不受控地去回想这些事情，血淋淋地画面在她脑海里抹都抹不掉… …

　　说到这儿她才红了眼眶，刚刚那些话在眼泪里一下子变得生动鲜活起来，一帧一幕跳跃至眼前。

　　窗外雷声突起，一霎的白闪过，似乎永久地停在江逾白的脸上。他控制不住地抖动。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隐情，是他从未追问过的细节。

　　他回国后就被告知事情已经解决，那时候付枕清重新和他联系，细声软语，似乎已经不再和他置气，他满心欢喜难耐心中这些天没见面的思念和冲动。

　　没想过那个雪夜，两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付枕清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说出她坚持不下去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只是网络上的一些评论影响到她的心情，只要自己今后给予足她安全感这些问题也不会再存在。

　　她的离开这些年他怎么也想不懂，这一刻终于清明起来。

　　初春的太阳怎么能受得住寒冬的暴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