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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 还哭!还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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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兰殿正殿。
赵太后诵念的声音渐渐停下。四位太后俱是将目光投向内殿。
“它还在哭。”傅太后扶着王太后,平静地说。
宦官长兴却迟迟没有出来。
皇帝脸现复杂之色,盯着内殿悲喜交加。
王太后眼神幽幽,话语里饱含戒备:“刘喜,去看看。”
一旁的尚衣宦官点头应是,转头往内殿走去。
过了一会儿,刘喜掀开帘子,快步走到王太后身侧,凑到太后耳畔说起什么。
王太后听后深吸一口气,她心机深重,此刻竟然也露出些许忌惮。
“不必验尸,厚葬了吧。”王太后对刘喜说。
她这句话一出口,当即引的众人脸色惊异。
屋子里的婴儿还在哭,那厚葬的是谁?
难道是大宦官长兴?
他竟然死了?一个杀宫人宦官都如剁瓜切菜的人,死在了刺杀一个婴儿的时候??
一时间,别说皇帝,其他几位太后都有种恍惚之感。
傅太后叹了口气:“姐姐,这孩子……如何处置?”她面色复杂。
“请右相入宫。”王太后先是吩咐了一句,旋即她转过身,示意刘喜披上大氅,“其他的,过后再议。”
“是。”傅太后不再说话。
刘喜伺候王太后穿好大氅,打起帘子。
“皇帝,”王太后站在门口,外面便是浩荡的红墙金瓦。她转过身,难得的展露出一丝疲态,“费尽心思,这太平盛世,终于要到来了。”
她顿了顿,望向暴雨下的西宫:“可哀家已经老了。”
王太后轻轻叹息,转过身时威严依旧:
“皇帝,这大好的江山,非是哀家的江山。这盛世,也不是哀家的盛世。可若是家不复家,国不复国……举国上下,谁又能逃出生天!”
“祸福两相依,但对于一国之君来说,国破家亡就是不可挽回!”
“若行逆天改命之事,我齐氏风雨飘摇之局可得缓解,哪怕只有三分可能,哀家亦要做,必须做。”
她虽苍老,一字一句,依然掷地有声。
“皇帝,你正当壮年,当如何做,你自己思量。”
王太后走出宫殿,其他几位太后跟在其后。除了赵太后诵经的声音外,无人说话。
待乌云散去,风雨停歇,东凤宫的海清殿已有一人恭候。
虽已入冬,殿里依然温暖如春。炭盆供着热气,叫人连大氅都披不住。
一片富丽堂皇中,恭候之人面若冠玉,身着官服,束腰宽袖,可谓风姿翩翩。
“见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福安康。”右相王臧行过大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王太后于主位端坐,气势威严。
叫人赐座上茶,待右相落座,王太后便屏退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疲惫翻涌,她此刻看起来才像是一位年岁已长的老者。
“早些日子,你曾说福祸相依,哀家还心怀侥幸,如今……才晓得厉害。”大略讲完方才的事情,王太后语气低沉地说。
王臧略略点头,神色依然轻松:“恭喜长姐。”
他抱拳行礼。
“喜从何来?”王太后皱起眉头,“虽说福子已诞,但若真如卦象所言,福遭天妒。这孩子若想养大,恐怕有诸多不易。”
“反倒是那个灾祸,顺天意所生,怕不是茁壮的很。”一提起第二个孩子,王太后就不住摇头。
王臧面露笑容:“不止。”
“不止?”王太后挑起眉梢。
王臧点头,说道:“方才宫女来报,那孩子不哭不闹,一人时竟口出成言,已是会说话了。”
若非阅历丰厚,王太后讶异的差点站起来。
“这……这是妖物啊!”她脱口而出。
“早慧近妖,此子恐非池中之物。”王臧平缓地说。
王太后心中震动,但见他四平八稳,便知王臧已有对策。
“可有应对之策?”王太后立刻放下架子询问。
“长姐莫慌,臣弟来时刚卜了一卦,卦数为六。”他言谈之间,露出高深莫测之色。
“有何说法?”王太后问。
“六岁。”王臧笃定地说。
“天意有尽时。即便天意加身,他这化凶为吉的气运,也只能持续到六岁。换言之,便是他六岁后,再无法凭运气死里逃生。”王臧露出笑容。
王太后眼睛一亮:“六岁……我大齐福子运势岂止六年!对付他绰绰有余!”
“正是如此。”王臧点头,“长姐徐徐图之便可。”
王太后了然,心下安定:“王家有你,当是大幸。”
“替长姐分忧,是臣弟本份。”王臧起身行礼。
王太后面露赞许之色。
待王臧落座,王太后又与他聊了一会儿家常,直到用过午宴才休。
王臧离宫后,王太后面露沉思之色。她行至偏厅,却忽然脚步一顿。
常年挂在偏厅的挂画,此刻跌落在地。
“哎呦!”随侍的宦官刘喜当即唤来附近宦官,大声斥骂:“先帝挂画怎生掉了!你们这群不长眼的!”
几个小宦官一见,脸顿时煞白:“怎……方才还好好的!”
“还不快挂上!”刘喜怒道。
小宦官们连忙要去挂画。却被王太后突然喊住。
“拿画来,与哀家看看。”王太后如此说。
几个宦官哆哩哆嗦,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走近,让太后查看。
望着画卷里英武不凡的男子,王太后凝视良久,深深叹息。
她伸出手,虚虚拂过画中人,“早些年,先帝英武,战无不胜,却最是疼爱孩子。他挎着布包行走江西,瞧见路边的孩子便抱起来逗弄,竟被人当做人牙子,撵的鞋都掉了。”
言及过往,王太后面露柔和之色,微展笑颜。
刘喜不敢接话,只垂手而立。
“罢了,罢了。”她摇头叹息,“传哀家命令,安葬好许贵人。四皇子交由越贵人教养,两位皇子同等视之,不可轻慢。”
左右不过六年可活,不必苦苦相逼。
王太后缓步走去内殿,在宫人的伺候下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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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仰面朝天,躺在婴儿床中,望着横梁吮吸拇指,小小的脑袋里有大大的困惑。
此时,若是套用以前的一句流行语以表达齐云的心声,便是“这不科学”,以及“有人要害朕!”
方才的霹雳一剑依然撼人心魄。
但自家没做什么坏事啊。要知道,他如今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难道说出生就是错?这就是帝王家的宿命?念头转动,齐云下意识地撇嘴,觉得自己好生憋屈。
这一撇嘴,他便觉察到嘴里的手指头,当即把拇指从嘴中拔出来,往襁褓上擦了擦。
又含!又含!齐云,你不是不到一岁的小宝宝,不可以吸拇指!不卫生啊!
齐云暗自鞭策着自己。
此刻已是午后。在刺杀之后,他被留在血污中心惊胆战地待了个把小时,过后才被一个婢子剪了脐带抱走。
如今,他被人仔细清洗,安置在一处温暖的宫殿里,还有嬷嬷过来喂奶,连襁褓都是柔软的绸缎。
但齐云没有放松,一边装作婴儿努力大哭,一边越发警惕。
常言道,事若反常必为妖。方才刺杀,如今怀柔,其中必有蹊跷。
怎奈,他还只是个婴儿,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困乏嗜睡。
这不科学,我视力都发育起来了,怎么精力却跟不上……如此思考着,齐云打了个呵欠,嘴还没闭上,人就睡了。
待他再睁开眼,宫殿已被烛火照亮。
一张脸突然冒出:“娘亲!它醒了!”
“!”齐云受到惊吓,差点口出人言,连忙用哭声糊弄,一边挥舞胳膊,做足婴儿姿态。
“知道了,莫嚷。”一位宫装丽人从垂落的帘幕后走出,脸上是温和的笑容,“琪儿,你贵为公主,言行自当稳重。”
年方六岁的小姑娘鼓起腮帮子:“娘亲……”
“好了,”温婉尔雅的女子轻抚女孩儿的发顶,“你瞧,吓到四皇子了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小丫头低下头。
“知道了,快哄哄四皇子。”年长女性笑道。
琪公主便小心的凑近,伸出一个拨浪鼓转了转:“四皇子,你别哭了,我陪你玩儿!”
齐云其实早就嚎累了,闻言赶紧借坡下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娘,它笑了!”琪公主欢快地说。
女人满意地点头。
一长一少搁这里逗了会儿齐云,一位宦官在宫女带领下走入:“启禀贵人,皇上来了。”
越贵人轻声叹息:“知道了。”
她回头,对在一旁伺候的女官道:“四皇子交给你了。”
“婢子本份。恭送贵人。”女官行礼。
一长一少结伴离开。
齐云暗自松了口气。方才配合她们逗弄,成年人不得不又笑又叫,演的人都疲惫了。
早知如此,大学当选表演专业!
哀叹完,齐云又想,不知当下是何朝代,何人当政。自己历史学的不好,爬黑板时曾把齐民要术写作四大发明之一,气的历史老师连连冷笑,要不是刑法拦着,左右得来个杀徒证道。
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齐云空有上辈子的学识阅历,却觉得无法使用,无处使用。
就在这时,窗外却传来宫人的交谈声。
“皇上终于来我们亭霞殿了!”
齐云精神一振,当即竖起耳朵。
“是啊,”另一个宫人接道,“自从许贵人入了宫,皇上连椒风殿都不去了。”
“还不是看在四皇子的份上么。”一个稍老气些的声音加入讨论,“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是许贵人的……”
坐在齐云摇篮旁边的女官目光流转,突地轻咳一声。
这声音很轻,窗外的几个宫人却如遭雷击,捂着耳朵快步离开了。
有点意思啊。
齐云扬扬眉毛,把拇指塞进嘴里吮了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