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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君淋身临玉楼,照猫画虎举新僮 “伶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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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君可莫再想不开了。”边画摇着富春香竹团扇,又躲在帕子后掉泪。
秦烟罗翻捣着个岐山玉匣,拈着数里头的票子、纸据,只低着头,并不接睬边画。“贰拾,柒拾……”点尽了钱票,烟罗理了理,使条织锦线扎平,再又看几眼房据,满心合了匣,目移绿肥红瘦。
“伶君别怪边画多嘴,”边画摇得慢些,淡声道:“昨儿远汾江十七孔桥,伶君遭水,可知是哪个救回来的?是那晁北王爷……早几时,边画还窃窃听闻王爷问妈妈桑求伶君,可真真满心满眼的伶君。”
“糊涂话。”伶君正欲教训边画两句,只听见金金银银簇簇柱柱磕磕碰碰声儿,便知是妈妈桑,忙起身给边画个神色,至画屏外迎妈妈桑了。
“伶君,问妈妈安。”妈妈桑抬手示意无需行礼。伶君便只作了声礼便罢。
伶君见妈妈桑后有十几个没开角的丫头,伶俐的置大小物件布了一地,如蚁排衙,“妈妈,这些?”
不及妈妈桑开口,瑛官绕过那些丫头,远远的道:“伶君可好些。”后头随着的一众皆涌进来。长春苑不似别个春乡好梦处,却集了舞曲剑弦,茶影书评一色活计,尽是达官贵胄,富商巨贾流连之所。酒色之外,雅气也是绝他地不及的。里头的孩子不似别个,皆是陪都梨园春闺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围伶君得紧的几个水灵的男孩子,小的八岁,大者十二,各名卓琪,书奴,琅琴,同边画为伶君抚大,自比别个亲近。挨妈妈桑的除瑛官,还有玦官,瑗官,懿随,姜莎共几个管事嬷嬷,一通嘘寒问暖不提。吃茶坐聊,没一会子,乌压一片人也都各忙各散光。“好生练,不许怠慢了。”伶君令琅琴带棋、书他们去翰房中。等丫头退去,烟罗轩就只剩了妈妈桑,伶君两个。
“妈妈桑还没答复伶君,这都是?”秦烟罗看过一遍,心中猜得八九分。
“嗳呦,忘记这事了,”妈妈桑起身看了看大小物件,“是那些臭男人,豺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喏,这侍中二郎家,江南转运府上,江阴皇盐商方家……”妈妈桑见怪不怪,伶君拜魁两年,岁末生辰礼翻出花的收着。年年新面孔,也不乏旧识人。“你拣些用吧,剩下的分与苑中阿弟阿姊。”且听着,伶君略略扫一圈,比诞辰的礼,更多是些玄虚延寿续命之效的药补之物,落个水罢,也需延寿续命么?
瞧他恹恹的,不曾拣哪个东西,妈妈桑才从袖口抽出个小匣递与伶君,挤着喉咙告诉他道:“那些子蠢物哪比得过这什子呦,好生收着罢。”
见是晁北王爷府上的匣子,伶君微颔,且问道:“妈妈可知,众人皆语我寻短见是甚么子事?昨夜泡了水,心里愈发杂了。”伶君递茶与妈妈桑,妈妈桑拉了门,扶着伶君坐下,才接过茶:“烟罗,妈妈昨夜见了晁北王爷,说是在夜里过十七孔桥,他府车夫醉酒闷头摔死了,马受疯,才顶撞你下去水里。至于寻短见,怕是人云亦云罢,你若嫌,我训几句便是。幸得水浅气运好,脸上手上无碍,经这一夜可得教训了,往后少出去罢,晓得了么?”
伶君低头伏案,衣浮浮的透了,只几“是”字。
训了几句,妈妈桑含糊宫里有个老人见,便匆匆走了,伶君才得空看那匣。
伶君推开匣子,里头躺着两柄寸匕。一柄铜,一柄钢。“越勾践”的字锈得变了样;钢匕大底是波斯跨洋来。
“竟还记得。”
“边画,作好了罢?”
“嗯。”
“寻个乞儿送了光华栈居去。”伶君心口闷了水,头有些子发昏,躺了半晌不提。
边画离了烟罗轩,刚过芃桥,却想着正门人多眼杂,遂自偏门出。“边画!”回头看去,却是瑛官从卢嬷嬷房里出,“弟弟可是要去外面?”边画点头:“伶君派我去买两只蒿菁坊新上的胭脂。”瑛官一听买胭脂,更觉得有话可说:“好弟弟,可记得蒿菁坊右旁的崇喜书局,我表兄就在那儿作伙计,唤他十三郎,他自然晓得的,代哥哥捎点东西给他,算哥哥欠你一遭,好么?好弟弟。”瑛官满口的好弟弟,喊的边画莫名,只得接过个袋子,有些分量。“也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罢。”瑛官塞了半锭碎银子给边画,笑着胡聊两句,匆忙回了。
边画估量着程计,刚出偏门,街对头就有个小野兽似的乞儿。喊他两声,却不应答,因嫌他脏,边画只用脚点他:“哎,把这个送到光华栈居,那的伙计会给你些银子。好么?”小野兽黑亮的眸在毛发下闪呜啊着两声,扯过边画手里的东西。绕过街右,没了影。竟是个半聋半哑的,边画苦其难一番,向崇喜书局去不提。
七月流火,六月不及。草树蓁蓁最深,鹂莺径飞早归啼得殷殷切切。远汾江的一支名清淇的,穿长春苑过宽处六丈,窄者三丈。妈妈桑改拓了河道,再晚些,填了沙筑了湖,待菡萏羞人一色,水也浅慢涨起来。趁此前,长春苑有一会子忙。
卢、崔俩嬷嬷监着一众小厮,移荷除荇。“新长的孩子来了么?”卢嬷嬷拂过茶,啧了声。“没呢,越发难拣了,没个好胚子,唉,再难有另个秦伶君喽。”崔嬷嬷叹一回,卢嬷嬷也叹一回。见那岸有小厮凫水偷闲,俩嬷嬷便起身骂道:“天杀忘八羔子,哪有脸进来玩水的,懒贱胚子!明个可没话再来!”那两人缓缓的起身,见被捉奸就无话。“今年,莲烛潭曲可修好?”卢嬷嬷吃了一口茶,觉今年帐多起来,竟连这些也关心不够。“妈妈桑早备好,今年怕得这个数。”崔嬷嬷伸出四个指头。“嗳呦~”两人都笑,骂骂咧咧小子丫头琐事不提。
伶君昏昏睡去,醒来窗外已是花灯如昼。秦烟罗坐起身,眉心一时酸,便捏着了。促眉见门外映个影,那影道:“伶君好些?妈妈请去仪堂吃晚茶。新来了阿弟,伶君梳洗罢。”门外立着懿随,跟妈妈桑长大,通医理,妈妈桑常夸了他比宫中御医精明,苑里因此无需请医。“懿哥哥,昨晚叨扰你了。”伶君净了面正梳头,自以昨夜已是深的很,怪自己累笨,扰乱了他人。“不打紧的。”懿随无话,轻慰两句退了。烟罗想刚才的话,叹一回,盘上素日用的桃木簪,至了仪堂。仪堂东规矩立着六个男孩子,上厅坐了妈妈桑,旁的是崔嬷嬷,玦官、姜莎笑盈的打趣问新来的孩子。“问妈妈安。”伶君作了礼,接过妈妈桑递的茶,在西坐下了。“好些?”妈妈桑又递过葵子实。“托懿哥哥医,好多了。”妈妈桑点头:“下月比寻常多些规矩,你素知道的。今年却不同,人该多些,需多跳两支曲,好么?”“妈妈吩咐,自然办好。可怎个不同旧年?”“伶君多专琴画之艺,鲜少听卦,遂有所不知。自旧年七月,不知哪个泼皮善淫的流子,竟月月作幅伶君的艳图,送至那光华栈居,众买拍筹,统共万两银子出手。相过伶君的人,皆云不如亲睹,未曾蒙面的,却惊是天仙下凡了。今年苑里的红板昭足足卖了八万两银。”崔嬷嬷拿出两张拓的画递与伶君。伶君望画细索一番,也无话。
“烟罗,领个走罢,也当如琅琴一般教。”
“自然。”伶君扫去,六个男孩子,年纪尚小,皆白净的紧,瓷娃娃似的,挑不出个高下。眼上感觉对伶君讲历来难说,便问道:“你们中,有自漠北来的么?”“有的。”玦官领了个紫服的男孩子,比别个还白些。“这孩子漠北屯靖来的。”伶君笑拉他手道:“那哥哥教你琴画,你给哥哥讲漠北的事,好不好?”
“现在便起个名字罢。”妈妈桑望着这孩子点点头,又看向伶君。“妈妈,烟罗想他同边画琅琴般起名,过些日罢。”“也好。”伶君携孩子别了众人,回去无话。六个孩子。烟罗轩纳了一个,懿随添了个,其余四个分几个嬷嬷带。
回去路上,虫声绿透,大雁塔的火鸾亮了芃空,辰星阔起来。伶君领孩子先进了自己的里屋,“可熟悉了路?”伶君明了灯,给他了块板糖吃。“算了,先吃罢,以后再想可没得吃。”孩子接过白瓷瓷的糖,一点点吃,伶君坐榻上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僮祁。”孩子又咬了一口糖,应是头一回吃,吃的细慢。“听见刚才妈妈桑说的了,你得起个新名儿。你自己的名字,你不能忘,哪算以后顶着新名儿过半辈子,听懂么?”僮祁点头,却把伶君问住了:“伶君哥哥,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我么,逃灾的时候磕着头,就给忘了。不过,你可真是,小小年纪,我教诫你,你反倒问我。”僮祁连忙道不是。伶君只笑笑过去,又粗的讲了烟罗轩的布置。闻门外传话道:“伶君,沐浴的水刚好了,趁热些洗罢。”“衣服都备好的,待吃完糖,去洗便是了。我先去,你洗完去外屋,同你哥哥们睡吧。”伶君散了发髻,径直去了。少寻,僮祁也沐浴不提。
“你们觉得,新来的弟弟中可有个极像谁的?”卓棋打着络子,金底黑边,止不住趣儿的笑。“别说,还真有像那谁的。”书奴切切翻页《西厢》,又推搡往琅琴怀里钻,“琴哥哥可猜的到是谁?”“别问我,我可不知道。”琅琴紧往边上躲,拿书盖了书奴一脸。“哎呦,可别闹了。等等伶君就来,带一个弟弟呢,别让弟弟看了笑话。”边画手上忙帕子,鸳鸯戏水的,大小十几个。“卓棋,这该用团绣还面绣。”边画不解,扔块过去,让卓棋绣,卓棋不免嘲笑一番:“画哥哥,你画艺那般,对这怎么不通?不是一个理么?”边画懒得理睬他,就把帕子捡回来。“画哥哥,你觉得?”书奴又向右贴着边画。“可真不好说。”书奴还想说,伶君便带着僮祁来了。琴棋书画四个,围僮祁一通,“午间远远瞧着,就见弟弟白雪一般,有些冷冰冰似的,沐浴后了倒觉得可爱。”僮祁讪讪地笑,他们便问姓名、家里、穿的、吃的,“别吓着了,他们素聒噪的。”边画琅琴两个早给僮祁设了床褥,五个孩子便个挨着个的聊。
“僮祁,讲讲漠北罢。让大家也都阔阔眼。”伶君挨着边画也躺了,扯了被角,略略盖了一丝。僮祁转了眼一圈,见众人皆猎猎的看自己,有些说不出话了。“不打紧的,你说罢。”琅琴说着便携了他的手。僮祁想想道:“漠北比陪都冷,每年冬天十二月一月,查尔干湖冻的厚,底下的鱼却很肥。鱼家子们便凿几百个半尺宽的冰窟窿,厚厚的冰下穿了走杆,渔网分左右两面向前,两个杆在湖上画一个大圈,绞盘转着鱼,大鱼噗噗噗的往外冒,都是二三十斤的胖头鱼,六岁那年,我还在,头鱼卖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看的人比忙干的人还多,湖上热腾腾的气,还有马。”众人一顿胡想:冰不会塌么?网不会断么?马不会打滑么?人不会比鱼还多么?嬉笑一番,又让僮祁接着讲。“屯靖西边的山里,有种山麂子,大人靠近些,便远远跳走了;小孩却不会,反亲亲地贴着,再小点的还会背着跑,只用给它些红果子吃。我便骑过,握它大大的角,在雪林里,蘑菇地里,山茶花田里,浪一般的疯。有次我给它了会醉人的红果子吃,便一头醉倒,头栽进雪堆里,还是我找邻居家奶奶把它拔萝卜似的拔出来的,怕它,怕它冻坏了。”众人觉得更好笑了,“嗳呦”,摸肚捧腹个不停。一众还想听,一看,僮祁竟睡去了。众人无趣,也都睡去。伶君回了里屋,躺了榻上,想刚刚僮祁的话,竟好像真能想出那样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