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殁》宋小柠

2、韬光养晦

　　寒皇一年，柔夷谋朝篡位，年仅六岁的玉书弈被太后指名成为将军，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太后想除去小弈王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所下的套，可小弈王硬是接下了旨，三日便将军内整顿一齐，无人知晓他是如何让那些不服一个毛头小子统帅三军的老将俯首称臣，但军中将士无人不说他手段雷霆，处事狠绝，军中人人都说小弈王颇有当年先皇风范，手段狠辣，却赏罚分明。
　　孟春廿八，柔夷事先伪装流民埋伏在京都周遭的将士们一路畅通打进了大历皇宫，却正中小弈王的圈套，小弈王声东击西来了一手瓮中捉鳖，柔夷将士等人难以反抗，尽数伏诛。
　　本以为事情圆满告终，却未曾想柔夷将领屠承翼背水一战，冲着沈瑜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了一箭，此时沈瑜央的身侧恰好只有正在擦剑的玉书弈，谁也未曾料到，便也无人防范，李箬反应过来要扑过去，可距离却太远，说时迟那时快，千钧一发之际，玉书弈竟然扑倒了沈瑜央，长长的寒箭以重重的力道射入他小小的身躯里，力道大的似能击碎山石，玉书弈眼前一片血红，朦胧间眼前的天空都是粉红色的，胸口处的疼痛似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却是痛得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耳际是持续的嗡鸣声。
　　沈瑜央的眸子瞪得滚圆，似是不敢置信般盯着怀里因为疼痛小小蜷缩成一团的玉书弈，连同呼吸都缓慢了下来，不止沈瑜央，场上所有知晓沈瑜央和小弈王素日关系的人都惊住了，谁也没曾想到小弈王居然以德报怨，拿性命去保护太后。
　　“把他给哀家抓起来！”
　　第一次，沈瑜央在众人面前失了控，竟是为了她最讨厌的纳兰曼兮的儿子。
　　她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眼也不眨地手起刀落，屠承翼的脑袋就被斩了下来，血溅到了沈瑜央的脸上，显得荼蘼。
　　谁也不明白，死死盯着手里佩剑的沈瑜央，如此疯狂却眸中有着难掩神伤的沈瑜央到底在想什么。
　　“曼兮，他和你好像，好像……”
　　她握着佩剑的手，褶皱横生，颤抖不止。
　　自此之后，玉书弈一战成名，成了大历最年幼的小将军，太后沈瑜央也一改态度，对其百般宠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人人都说，小弈王终于苦尽甘来了。
　　玉书弈虽然不知道为何沈瑜央会突然大改态度，若说是因为救了她，可她与母妃的陈年恩怨岂会是自己这次相救就可以化解，但他能明显感受到，沈瑜央好像真的是在想方设法让自己高兴，不过他一点也不想要这样无厘头的示好，他宁愿做回以前栖泠宫里那个独自一人无人问津的小弈王。
　　如今沈瑜央终于放他出宫，还命人用最短的时间建造一座京都最奢华的府邸给自己，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沈瑜央还特意让玉书寒下旨命自己接管大历第一军——京都长林军，且封为长将军，长将军是大历最高武将官衔，却给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旨意一出，不免朝堂哗然，街巷流言四起。
　　虽然玉书弈年纪轻轻就展现了非凡的军事才能，但依旧难以堵住悠悠众口，一些心里本就不是很舒坦的老将更是借故联名上书抵制玉书弈封为长将军的旨意，可沈瑜央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更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良善之人，她将所有闹事者尽数诛杀，这番动作下来算是替玉书弈彻底坐稳了他在军中的地位。
　　些许时候，不得不说，沈瑜央的法子确实狠毒，但简练有效，大历朝堂风云莫测，诡谲云涌，有时就需要这样的雷霆手段镇压，沈瑜央替玉书弈做完了这个恶人，接下来玉书弈自己也明白，是需要自己唱红脸的时候了。
　　他的确年幼，且身子骨弱，在他没有足够能力坐上长将军位子的时候硬要穿上这身战袍，吃亏的只能是自己，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暗自发功，韬光养晦，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他原本想着或许一辈子都会碌碌无为，昏庸度日，谁曾想，如今有如此良机摆在眼前，契机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的，他一定会抓住所有可以翻盘的机会，有朝一日，站在大历权力的最巅峰，让母妃的牌位重回纳兰府，厚葬于皇陵，得到安息。
　　大历寒皇二年，众臣上书请求沈瑜央归还政权给皇帝，沈瑜央却以玉书寒年纪幼小不堪大事为由驳回了上书，可这次众臣意向齐一，就连沈瑜央那些肱骨心腹也无法扭转朝堂局势，沈瑜央被迫答应若是玉书寒可以带兵将屡屡犯境的匈奴大军击退，便认可玉书寒执政的能力，归还大权，不再摄政。
　　所有人都明白，让一个九岁的孩童去亲征战场无异自取死路，可沈瑜央的身后是柔夷，是整个大历朝堂的核心，他们能逼迫沈瑜央让步到如此地步已经是趁其不备，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一步了，余下的只能看小皇帝自己的选择。就在整个大历都觉得玉书寒不可能答应都已经准备先放弃这次机会时，玉书寒竟然答应了下来，利用九禹湾的地势设局以一万精兵围困匈奴的五万大军，不仅击退匈奴，还摸查了匈奴旁边的燕赤边境布防图，回朝后沈瑜央竟没有耍别的心思，退出了摄政，可沈瑜央在朝堂的余下势力仍然不容小觑，在大历的朝堂盘根错节，轻易动不得，一动就必须可以连根拔起才不会打草惊蛇。
　　对于玉书寒来讲，即使他得到了朝堂的掌控权，可他这个皇帝依旧做的是岌岌可危。
　　而就在这些时间里，玉书弈在府里早起练功打拳，午时练弓耍剑，晚上在院里扎马步背兵书，一扎就是快两个时辰，吃的更是比牛还多，练功过甚而昏倒的时候更是数不胜数，这样的生活在玉书弈身上日复一日，玉书寒和沈瑜央都曾明里暗里劝过玉书弈要循序渐进，沈瑜央甚至强制让玉书弈休息，可玉书弈依旧我行我素，偷偷训练。虽然过程艰辛苦涩，可就是这样朝朝复朝朝的残酷训练让玉书弈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强健起来，武功更是难遇敌手，又习了一心好兵法，短短几年，他就成了大历耳熟能详的常胜小神将，虽说年幼而不好亲自带兵，但凡是由他指挥的战役均无败绩，连高丽那般的好战之国听了玉书弈的名讳都避之不及。
　　转眼，便是寒皇八年杏月，寒皇迎后的大日子，今年，玉书弈十三岁，却已经成了朝堂上下提起来都要敬畏三分的权臣大将。
　　玉书寒的皇后名为容嬿，生的极好，是京都贵女里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出身名门，父亲是当朝太师，母亲更是长孙世家的备受宠爱的嫡长女，是那种生来就碾压了大部分贵女的来头。
　　沈瑜央说，她生来就适合做皇后。
　　玉书弈不置可否，他看得出她眼里深藏着的忧伤，却也看到了几分耀眼的希冀，似是七月骄阳和冬月寒霜交汇一处，格外不搭，但在她身上，又好像说不出的合适。
　　她似乎不喜欢皇宫，却又好像很喜欢，真是个奇怪的人。
　　玉书弈在宴席上没有多做停留，向玉书寒鞠了鞠身子便离开了皇宫，不管那容家嫡女喜不喜欢皇宫，他是真的对这里喜欢不起来，这里有着他从小而生的深深的阴影，每次来到这里，都有种要窒息的压迫感。
　　今日是寒皇迎后的大喜日子，坊间解了宵禁，万家灯火连绵不断，到处都是喜乐融融的模样，玉书弈身置其中，却不悲不喜。
　　这些年的磨砺让他早已没了同龄人的模样，虽说人前他表现的温润如玉，可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伪装，经历这么多事情，他早已变得冰冷麻木起来，拒绝所有靠近自己的温度。
　　不再期待，不再深思，日日所想都是为母妃争一口气，也不想说过多的话，不再追问任何。
　　明明将自己束之高阁，可却还要让所有人觉得自己是个有温度，温柔的人，时间久了，他也变得很累，很累，他好想找一个可以歇脚的岛屿，埋住自己，得到片刻的安宁，可他却不能去找，因为他还有自己的责任，无法推卸的责任。
　　除了想为母妃复牌位，他心中也有属于他自己的抱负，这些打仗的岁月，他看着因为自己的战策而得到安乐的百姓，他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般无人在意的人，这世上还有许多人需要他，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想为了大历安宁而献出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