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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境 平平无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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珮环叮当作响,吵得人心情烦躁,静谧的花海被一阵阴风吹过,云汉宫上浮云散去,露出宫殿之上幽藏的天罗地网。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白衣少年低头拨弄花朵,没施舍给来人一个眼神。
“小公子,今日是阁主大喜的日子,您还是跟奴走一趟的好。”
粉钗佩环的侍女微微颤抖,但还是扬起下巴,眼中暗含轻蔑与得意。
受尽老阁主疼爱,天纵奇才又怎样,那老东西已经死了,任温随洲曾经再强,如今还不是要任她摆布,侍女这样想着,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阁主和诸位修士都在等您呢。”
温随洲闻到刺鼻的胭脂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歪头笑笑,轻飘飘地说:“师傅尸骨未寒,她便如此迫不及待吗?我还以为至少要在我面前装装样子。”
他作出一副惊讶表情,语调上扬,眼神却无波无澜。
“阁主五日前已将老阁主的本命丹鼎炼化,如今是玲珑阁真正的主人,作为阁主曾经的师兄,小公子不该恭贺吗?怎么反而脸色不好的样子?”
侍女面色不虞,却始终在花海之外喊话,不敢踏入。
即使早在禁制松动时就预见过这种结果,温随洲听到师傅死讯还是不免心神震荡。
他师傅英明一世,唯一的糊涂就是当年收了玉泽兰为徒,引狼入室。
玉泽兰一身功法本领什么不是师傅教的?他灵根被废后,玲珑阁的绝密丹方师傅也传给了她,是真心把她当继承人培养。
可谁知她本就目的不纯,还促成了师傅的死亡。
他被废去灵根后师傅就在云汉宫下了禁制让他不得离开。
三百年,从怨愤不解到释然,他竟然还因此活了下来。
温随洲眼神冰冷,“玲珑阁是师傅一手创立,没有师傅的承认,她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贼,也配我叫她阁主?”
“放肆!阁主岂是你能诋毁的!”侍女怒极,扬起了手,作势要攻击他。
仙力还未施展便被尽数吸走,侍女瞳孔放大,痛苦地捂住心脏,腿不受控制挪动着上前,刚踏进花海就被无数食灵花拽入地底。
没有再发出一点声响。
食灵花弯弯花茎,作出一个难受的动作。
温随洲抿了抿唇,感知到侍女身上没有一丝生气:“傀儡。”
玉泽兰现在学聪明了,知道派活人讨不到好处,先前还折了她一个心腹,就拿傀儡来恶心他,这次更是用胭脂和人油遮掩傀儡的死气,费尽心思。
不然她哪有机会踏入云汉宫,脏了他的花。
“麻烦……”温随洲心念一动,请帖瞬间被食灵花撕碎。
他只要待在云汉宫,玉泽兰还真奈何不了他。
温随洲平躺在花海之中,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鲜红色的衣衫在一片素白中格外艳丽,少年轻轻合眼,花瓣上倾泻的点点萤光落在他身上。
“咦!”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温随洲倏地坐起来,睁开双眼流下两滴血泪。
随后一阵眩晕感袭来,他陷入了昏迷。
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了虚无缥缈的命运。
命运里他会受玉泽兰之命,在一个女修的飞升路上动手脚,将她困在两片大陆的空间夹层,自己则亲自劫杀她。
简直荒唐,他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
温随洲不解皱眉。
接下来看到的画面更是超出他的认知,他在找到人之后竟然没有一击必杀,而是慢慢逗弄,直到日久生情,舍不得下手。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他,要他走上爱别离,求不得的路。
且不说温随洲怎么会乖乖听玉泽兰的话,他也没有这么旺盛的好奇心,就算真是受命杀人,明明手起刀落就能回家睡觉了。
还是说幻境中的“他”在和他的好姐姐虚与委蛇?
而且他才没有这种二男争一女的奇怪癖好。
温随洲情绪没什么起伏,甚至可以对剧情评头论足。
这女修魅力还挺大,他贵为五域之主的哥哥,四域的少主,上古神器的器灵,他自己,还有各种男男女女,都将她视为信仰和光。
幻境中的自己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可那气息确确实实是自己,不仅优柔寡断,连实力也大打折扣。
温随洲本该对此嗤之以鼻,可他竟然对这幻境升不起任何怀疑。
如果是幻境,未免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也以为这是发生过的事。
可有谁能在他的花海对他布下幻境呢?
画面不停闪过,他一幕幕记下,终于梳理清楚了。
那个女子是三界五洲的中心,她是从凡人界而来,双十年华就能飞升修仙界,不过从幻境中他知道她的身份是修仙界某位大佬的沧海遗珠,天赋奇高也不奇怪。
在温随洲遇见她之前她已经有了孩子,这孩子似乎是他哥的,虽然他不知道两人怎么会莫名其妙有个孩子,但这孩子是她的精神支柱,也是她的逆鳞。
他被她的坚韧所打动,悄然动心却不承认,求而不得,百般阻挠她和他哥在一起,最后却为她挖心挖肺,连仅剩的仙骨都给了出去。
失去仙骨又没有灵根的他迅速衰老死亡,结束了悲凉的一生。
女修的名字他无论怎样都记不起,也许是触碰了什么规则,但剧情令他印象深刻,与那些话本子不遑多让。
幻境中的自己对那个人倒是维持惯常对外人那种表情,时而嘴角上扬时而冰冷,但一举一动堪称温柔,他凭对自己的了解,知道红绫之下的眼神是怎样复杂。
太可怕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他悠悠转醒,抹掉脸颊上的血,在睡觉和去解惑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继续躺尸。
突然他灵光一闪,“嘶,是不是有点像……”
温随洲翻身拍了拍土,“小白,帮忙找找。”
附近的食灵花摇了摇,把自己从土里挖出来,可怜的小根须在泥土下翻了又翻,掏出一本被翻得皱巴巴的书。
书被递给温随洲之后,小白又摇了摇自己的根须企图卖惨,奈何他的主人已经沉浸在话本的剧情里,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于是食灵花小白很委屈地把自己埋了回去,像被霜打似的。
有事可做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几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温随洲总算知道为何看到自己所谓的命运之后有即视感以及不可置信了。
这故事框架简直和话本子一模一样。
虽然看起来有意思,但要是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没那么美妙了。
他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
———
玲珑阁处五洲之南,与主宫所在的中洲隔江相望。
玲珑阁新阁主上任,广宴宾客,设宴三日,凡到场贺喜者都可得新阁主亲手炼制的一枚丹药,于是连日来客络绎不绝。
期间也有人议论,玲珑阁从未如此奢侈过,新阁主刚继任便如此张扬,不知是真有底气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就算她担不起,她背后的人也会替她担起。
有谁知道玲珑阁的阁主会是四域域主的血脉呢。
温随洲借幻境也看到了玉泽兰的一些消息,终于明白师傅为何突然有一天让他提防玉泽兰,可惜已经晚了。
温随洲低调地跟随宾客进入会场,那些寻常的虚仙金仙就像没看到他一般。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丹阁,外人只知丹阁内存放无数丹药,一药难求,历届阁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加固屏障,周围检测到一丁点灵力或者仙力波动就会发出警报。
奈何温随洲根本没有灵力。
至于小白,食灵花它只吃不吐,于是也没有引发动静,甚至跃跃欲试,想要吃一口屏障,被温随洲捏住了花茎。
“这个……挺好吃的,拿一袋吧,疗外伤的,清丹毒的……”温随洲指挥食灵花一一把丹药分类存放好。
他顿了顿,拿出其中一盒回灵丹。
“呵。”
温随洲捻出其中一颗丹药碾碎,里面立刻冒出一股白烟,在飘进他身体前被食灵花吞掉。
食灵花顿时像是失去了生气,蔫蔫地下垂。
这么拙劣的手法,是生怕他看不出来吗?
另一朵食灵花碰碰他的腕,有人来了。
温随洲身形一闪,在侍女推开门之前消失在原地。
“阁主,没发现他的踪迹。”
“云汉宫那边呢?”
“……”
“罢了,你下去吧。”
———
万事俱备后,温随洲再次回到了花海。
“去见见她吧,但愿来得及。”
温随洲伸手,几朵食灵花如同开了灵智般,跳出来缠在他小臂上,藏在宽大的衣袖中。
云汉宫除了花海和宫门,就只有铺天盖地的禁制。
少年走到花海边界,身形一闪便径直出了那道屏障,没引起屏障的任何波动。
踏出去的那一刻,他灵动的眼睛覆上了白绫,原本妖冶瑰丽的面容变得清秀普通。
与此同时,花海中出现了一个“温随洲”安稳沉睡。
与此同时,人界,荒山。
云汉宫禁制多,三百年来为了不让自己无聊,他建了许多通道,虽不能通过,却可以看到各地风景。
禁制失效后,他可以真身去往那些地方了。
温随洲来到幻境中江倾云最初出现的地方,入目却只有一片荒草。
但这里确确实实有一股力量在波动,而且是与他同源的仙骨。
“小白。”温随洲心念与食灵花沟通,随后花茎长出尖刺,狠狠刺进他的皮肤。
血染红了雪白的食灵花,却没有被吸收,而是蜿蜒流下,低落在土地上。
转瞬间一股暴戾的威压扑面而来,狂躁的仙力向他袭来。
这里怎么会有仙力?
食灵花带着温随洲躲开这一击,温随洲隐匿好自己的气息才冷静下来思考。
就在方才,他感受到了这股与自己同源灵力的暴戾狂躁,他几乎能确定那就是他哥哥,五洲的洲主君冥渊。
他们应该是处在一个特殊的领域,他刚才以血为引进来,却没有变得狂躁,或许是他没有灵力的缘故。
而且这个领域有压制实力的作用,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仅凭他带出来的这些食灵花,根本避不开君冥渊一击。
温随洲吃力地抵御着无处不在的威压,却低低笑出声来,“君冥渊,你也有今天。”
就是苦了江倾云了。
现在温随洲知道他们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了,可他也无力干预。
不过幻境中君冥渊也不知道孩子是他的。
温随洲垂眸,眼里带着些讽刺。
大抵是和他娘亲一般,被父亲遗忘了吧。
温随洲吃下一粒疗伤丹药,小臂上的伤迅速愈合,结痂又脱落,这时候他周身的威压又消失了,荒草漫山,黑云压在深林上方,风雨欲来。
“小白,我们估计得等上许久了。”温随洲弯下腰,拾起一根枯枝又扔掉。
“搭间木屋吧。”温随洲温和地看着食灵花。
小白花瓣顿了顿,像是没理解主人的意思。
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变大,用玄力搭出一间简陋的屋子。
温随洲换上一件应景的粗布衣裳,木屋前种下小白。
小白不解地探出头,但还是乖乖埋在土里,温随洲拍拍小白的花瓣以示安抚。
随后又去附近挖了些花草,和食灵花一起种下。
忙活了三天,才把周围变得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修仙之人无岁月,他有仙骨在身,三日不休也不觉得累。
小白恶劣地伸长花茎,作出一副要吞掉其它花的样子,少年理都不理,执著地用白绫下的双眼追逐夕阳。
可他明明只是一个眼盲的少年呀。
江倾云蹒跚着走来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少年抱着双腿蜷坐在简陋的木屋前,夕阳余光还有些刺眼,少年白绫覆目,却仿佛感受到阳光的方向,于是仰头追逐。
江倾云抬头望向云层,被阳光刺得双眼沁出泪花,却感到无比真实美好。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想呼唤少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少年似乎是被惊动,竟偏头“望”向她的方向。
“是有人迷路了吗?”少年扶着房门站起来。
“我……我,呜……”江倾云平复了下心情,才说,“是的,但是我受了伤,可不可以……”
江倾云本想说能不能借宿一晚,就算睡木屋的角落也可以,但少年像是被惊到了,已经摸索着进屋了。
江倾云垂头咬紧下唇,裹紧了单薄的外衣。
没关系的,就算不愿意帮忙,她也一定可以撑到回家。
令她没想到的是,少年端着一碗草汁出来了,草屑和不知名的花瓣碎屑还沾在他手上。
“这个应该可以止血,不过没办法解毒。”少年正对着外面说。
江倾云心里一暖,上前几步接过,“谢谢,不能解毒也没关系,我不是被毒蛇咬伤的。”
是被禽兽咬伤的。
江倾云细细辨认碗里的药草,凭她的药理知识,只能辨认出其中一味。
不过她注意到碗里的药汁应该都是来源于少年门前种的植物,因此道了声谢,把她刚才想说的又重复了一遍。
“当然可以,你受伤了的话,我可以把床让给你。”温随洲很乐意救助她,抛开日后的身份不提,她现在也不过是个迷茫无助的少女。
“不用,我的伤不碍事的。”江倾云不好意思霸占人家的床铺,还是拒绝了。
“不必客气,山中猛兽凶险,若你不好好养伤,说不定风一吹就高热生病了。”
温随洲没一会又原形毕露,身子懒懒地斜靠在柱子上,幸好他如今是个眼盲的柔弱少年,江倾云也没发觉什么不对。
“……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