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道》拂曙

3、糕点

　　俞三总觉得自己今个撞了大运。
　　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无亲无故，十里八乡没有认识的人，身子骨看着瘦，但是挺的直直的，不像是个坏的。
　　关键是，这妮子听人话，没什么警惕心。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作派，但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孤身在外，没有家人也没有师长，能有什么幺蛾子呢？
　　俞三家底倒是殷实的。屋子里五脏俱全，就是和真正的富户没法比。
　　邀请云婵坐下，俞三又和她嘘寒问暖，给她倒水喝。
　　老俞也有个差不多大的闺女哩，可惜没的要早一些。
　　“那你家里就一个人了？”
　　俞三点头，莫名有点沧桑。
　　“家里管事的、闹人的都没了，就老子一个。”
　　“嘿，怎么跟你这丫头说起这些……总感觉人是老啦！”
　　俞三扭了扭脖子，在云婵身旁坐下，像一头敦实的熊。面前的小姑娘双眸平静如水，好像直直望进他的心里。
　　他忽然想起来他是要干什么的，转瞬间，又释然了，眉头舒展开来，无关平和起来，越看越苍老，不像一个龙精虎猛的汉子，而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仿佛都是错觉。
　　云婵便软软倒下，倒在俞三宽大的臂膀里。这个汉子眉眼中突然有精明，有贪婪的直白的欲望，一股子市井气。
　　“哎嘿，不枉我费工夫，精致的娃娃，却是可以卖个好价钱。”
　　三两下，俞三便熟练地将怀中的姑娘绑起来。绑好，装袋，撒点畜牲香，还是不够，又塞了干草。
　　“轰！”
　　突然门给破开了。
　　俞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后是警惕。
　　他们小本生意，怎也引来关注？
　　“兜头鬼——俞越人！？”
　　闯进来的青年侠客腔调中也满是不可置信。在他的印象中，兜头鬼亦正亦邪，虽已消失多年，但仍在江湖人心中有一定威名，怎么会藏身此处，还疑似这庄拐卖案的凶手？
　　“姜师妹，你带着小师弟先走！”胥桐木厉声对他身后的清丽侠女和少年侠客喊道。两人在关键时刻十分配合，用全身内力加速离开。
　　俞三没有追。
　　“谢俞前辈高抬贵手，不追究我师弟妹冒犯。”胥桐木咬牙，全身紧绷，语气还算恭敬。
　　俞三咧开了嘴角，那张平平无奇的憨厚老师的脸随着他的动作变得狰狞起来，一下子多出来许多神采。
　　“小子却是嚣张。”
　　空气沉默了片刻。
　　“敢问前辈，您也是追查绑架案的凶手来此？”胥桐木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错。”
　　“我也恰巧是这凶手，你可满意了？”
　　俞三大笑，笑的夸张，不知道是喜是悲，和他的传闻倒是相符。先天高手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青年释放，让青年避无可避，只能勉强硬撑。
　　“那前辈，晚辈就先不——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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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
　　“你打扰的够久了！”
　　俞三突然失了所有的耐心，一掌披向胥桐木，给他打的晕死了过去。
　　“哼！多事。”
　　俞三皱皱眉，面部肌肉狰狞起来。片刻，又一掌拍碎了桌子，又刻意控制了拍桌子的声响。
　　道貌岸然的家伙！
　　俞三看着歪在草垛边的女孩，露出了一种奇异的怜悯的神情。他抓起一把草灰往女孩的脸色抹，将她清秀的小脸抹得脏兮兮才作罢。
　　时间久了，俞三的眼神变了。他感到恍惚，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救声，若隐若现，仿佛仍是个奄奄一息的女童。
　　他更恍惚了。
　　俞三将手放在了云婵的脸上，摩挲几下，将原本均匀的草灰抹得不那么均匀。
　　娇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草垛边的女孩突然变了模样，变得更小，脸上敷一层淡淡的灰，眼睛不大但是睁开就一定会充满生气和神采。
　　但是，俞三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仿佛怎样都该是她。
　　俞三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苍老和佝偻。他的眼睛里掉下一滴泪来，两滴，就没有了。
　　她叫什么名字呢？
　　他该记得的。
　　俞三收回了手，冷漠地瞥了眼女孩脸上的灰，他又开始怔愣……
　　啊。
　　胥桐木悠悠转醒，没能掩饰好自己的气息，被俞三瞪了一眼。
　　被瞪了，胥桐木满脸无辜和困惑。
　　“俞前辈，您何以委身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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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辈无意打搅前辈您的计划……您是有苦衷的，对吗？”
　　胥桐木苦笑。他其实属于少数的认为兜头鬼并不是个喜怒无常的恶人的人，但不好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他入门派前，一个人带着妹妹四处流亡，有一次被打斗的武林人士波及，生死存亡之际，是俞前辈插手救了他和妹妹。虽然，现在妹妹已经没了……
　　“聒噪。”俞三瞥了一眼这个似乎需要开始长篇大论的青年侠客，满脸讥讽。
　　胥桐木意会，闭嘴了。
　　余光看向草垛上瘦弱的小女孩，胥桐木想，无论如何，他会尽力保护这个孩子。
　　日暮向晚。
　　胥桐木如梦初醒，涨红了脸。他居然毫无戒心地睡着了！
　　俞前辈不在屋子里。
　　那个歪倒在草垛边的小姑娘已经醒了，一双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
　　云婵开口，感觉嗓子有点干。
　　“甜——的——”
　　胥桐木按着小姑娘的指示，找到了自己之前给小师妹买的槐花糕点。他自己也尝过一块，甜的有点腻。
　　俞前辈绑了小孩，却没有绑他这个成年人。
　　胥桐木想把云婵松绑，但是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万一俞前辈是别有用意呢？
　　于是，在云婵催促的眼光下，胥桐木取了一块糕点喂给她。
　　小姑娘腮帮子鼓鼓的，却吃的很快，不久后便示意胥桐木拿出下一块。
　　胥桐木无奈地笑了笑，虽然直觉这个胆大又自来熟的小姑娘不会听得懂，但还是说。
　　“这是留给我师妹的。只剩最后一块了。”
　　可是云婵懂的，她一向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甜甜的糕点只有一块，而且不能给她。
　　唉。
　　早听见屋子里的响动，俞三缓缓走进来。无视了胥桐木，他还是习惯性地朝小姑娘憨厚地笑了一下。
　　云婵纯澈的目光望俞三。被迷晕还绑了起来，她一点也不恼。
　　“我要那个。”
　　那双黑又亮的眼珠子真的会说话。
　　你不是说，要收留我一晚吗？
　　俞三悟了，冷冷地看向胥桐木腰间装着糕点的纸袋。
　　胥桐木宁死不屈：“这是给我师妹的！”
　　他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咬咬牙，说：“这是街口的糕点铺买的，现在也许还开着。”
　　俞三一声不吭地走了。
　　胥桐木好奇地看向形貌不佳的云婵。
　　云婵看出来了他的疑惑。
　　“你想问我问题。”
　　胥桐木点头。
　　“但是，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不告诉你。”
　　胥桐木咬牙。
　　任性的小丫头！他还把倒数第二块槐花糕点分给她了呢？虽然又甜又腻，但是其实不失为一种好的历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