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相逢的那个夏天》一砚青

13、那个夏天

　　“这是崔兰。”
　　桑青青指着女孩说，又转头看着李悟：
　　“这是李悟。”

　　崔兰显得有些拘谨，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路灯下闪烁着光彩。

　　她看着李悟，李悟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中间隔着一段短暂的尴尬。

　　“你好。”
　　崔兰开口说。

　　李悟冲她点点头：
　　“你好。”

　　燥热的夏夜里，少女目光中的殷切期盼和少年脸上的淡漠自持在空中打了一个结，冷却之后变成凝重的雾气落了下来。

　　生人见面，总是需要一段时间慢慢变得融洽。

　　桑青青努力地活跃气氛：
　　“你们之前见过面的。在你家池塘边……”
　　提起这个，她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咱们仨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李悟转头望向桑青青，“哼”了一声，不像是不高兴，又不像是高兴。

　　桑青青没理会那些小细节，她把崔兰拽到自己身边，语气兴奋，神情激动，说：
　　“崔兰是我的好朋友，我把我们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她说她愿意帮我们一起找小偷。”

　　崔兰站在一旁看着李悟，李悟的态度客气礼貌，但实在不算热情，她脸上的那个微笑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拘谨和尴尬。

　　李悟扫了崔兰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转而望向一旁的桑青青，语气淡淡地发问：
　　“我们？我们的什么事？”

　　桑青青愣了一下，嘴巴微张：
　　“啊？”
　　她被他的这个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地心慌，讲话也变得磕磕绊绊的：
　　“就是……就是你的手表被偷了，我奶奶的鸡也被偷了，我们俩就决定一起把……”

　　“算了。”
　　李悟皱眉打断了她的话，问：
　　“你现在打算怎么找？”
　　他虽然皱着眉，但眼神里却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好像心情又变得不错的样子。

　　桑青青被他这无法捉摸的情绪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哦”了一声，乖乖地回答：
　　“那天村长来我家剃头，说他怀疑那个小偷是最近出现在村子里的生面孔，村里最近一段时间的生面孔……”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又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道：
　　“除了三子，还有种蘑菇的那个外乡人。”

　　李悟抱着手靠在路灯杆子上，问：
　　“冯村长他怎么能确定小偷就是生面孔？村里那么多人，其他人就没有嫌疑吗？”

　　桑青青摸着下巴，思考片刻，说：
　　“大概是因为村里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盗窃，这两个人出现之后村里才开始接二连三地丢东西，所以他们的嫌疑最大。”

　　李悟点点头，说：
　　“所以你现在想去查那个种蘑菇的？”

　　桑青青点头：
　　“对。
　　她转头看向崔兰，雀跃道：
　　“所以我今天才带了一个厉害的帮手！”

　　崔兰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但她现在已经没了刚开始那种兴奋又期待的劲头，在桑青青期待的眼神中，她重新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
　　“我妈妈在那个蘑菇种植大棚里帮忙，她有大棚的钥匙。”
　　说着，她摊开手心。一把锃亮的钥匙躺在她手心里，路灯下闪烁着银色光芒。

　　李悟挑挑眉，转头看向桑青青。

　　桑青青笑得得意，晃晃脑袋，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橙色的灯光像是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热量，夏夜的气息一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李悟突然想到之前看到过一个比喻——说一个人笑起来像是一只偷到了香油的老鼠。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个比喻十分生动，且形象。

　　-

　　现在上面在大力搞新农村建设，鼓励年轻人回乡建设家乡。加上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大城市的生活压力大，村子里的年轻面孔也渐渐多了起来。

　　回乡创业的年轻人很多，有搞助农直播的，也有借着拍摄农村生活做自媒体账号的，再有家里宽裕些的，会选择去县城里开个咖啡店、奶茶店之类的。

　　但桑青青他们口中的这个“种蘑菇的外乡人”却有些不一样。

　　一般人回乡回的都是自己的家乡，她却偏偏要来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种蘑菇。

　　“那个人姓陶，她让别人都叫她‘小陶’。我听我妈说她好像是江西人，之前是在北京上班的，后来辞职来到了我们村里种蘑菇。她是上个月刚到的，满打满算才三十几天。”

　　“她平时不怎么和村里人说话，白天在大棚里忙，晚上就睡在大棚旁边的小棚子里。她在村东头租了一个小院子，但她不怎么回去。除了种蘑菇，她平时也不干别的事，也没看见有什么朋友过来找她，反正就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

　　崔兰在脑海中努力地搜刮着有用的信息。

　　夜里八点钟，乡间的小路上漆黑一片，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路边的树上蝉鸣声声，还有少女不高不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声音很柔和。

　　“对了，我妈说她之前有一次听到了小陶给家里人打电话，还没说几句话就吵起来了，后面小陶消失了好几天，再出现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感觉她和家里人的关系应该不太好。”

　　乡间的小路窄，三人只能错开走，崔兰和桑青青走在前面，李悟走在后面。

　　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路边的水稻田上。

　　桑青青看见那碧绿的稻田上已经挂满了金黄色的稻穗。

　　马上就要到双抢了，每年的这个时节都是农民最忙的时候，他们要抢在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刻完成收割早稻、播种晚稻这两个极其重要的任务，这是关乎他们一年收成好坏的决定性时刻。

　　以往双抢的时候桑青青的爸爸妈妈都会回村里帮着吴秀英和桑顺生一起做农活，今年也不知道他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青青？”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桑青青回过神来，转头对上了崔兰疑惑的目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了。

　　人是她喊过来的，局是她组的，现在人家在认真地帮她分析情况，她听着听着却走神了，实在是不像话。

　　桑青青握手成拳，抵着自己的嘴唇，轻轻咳嗽了一声，问：
　　“那个小陶平时为人怎么样？”

　　崔兰想了想，回答道：
　　“这个我妈就没怎么提过了，但我推测那个小陶的为人应该还不错，前两天大棚里的头茬蘑菇长出来了，她还拿了一些让我妈回来自己煮着吃。”

　　桑青青进入状态了，又问：
　　“那你觉得她的经济情况怎么样？存在偷东西的可能性吗？”

　　崔兰似乎对这个小陶印象还不错，一五一十地回答：
　　“不好说，我听我妈说那个小陶为了搞这个蘑菇大棚好像借了不少钱，平时生活也过得紧紧巴巴的，但我感觉……她应该不至于要偷东西过活。”

　　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悟突然开口道：
　　“有些人偷东西也并不是为了钱，他们可能只是单纯喜欢偷东西，也有可能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报复？

　　桑青青眼睛一亮，转头问崔兰：
　　“那个小陶和村里人闹过矛盾吗？”

　　崔兰正回头看着李悟，听到桑青青的问题，她先是皱着眉思考了片刻，道：
　　“还真有！”
　　但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说：
　　“不过应该不至于。”

　　桑青青问：
　　“什么？她真和村里人闹过矛盾？”

　　崔兰点点头，道：
　　“前两天她种的蘑菇可以吃了，有人想去偷偷摘她的蘑菇，被她发现了，然后就拌了几句嘴。总之是个小事，应该还不至于到报复的程度。”

　　确实是个小事。

　　桑青青“啧”了一声，摇摇头，似乎觉得有些丢脸。

　　农村里确实民风淳朴，但很多时候这种淳朴是只限于村子里的自己人。对于外人来说，尤其是小陶这样身单影只的外乡人，他们很多时候只是被大家凝视的对象。

　　三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桑青青开口打破了沉默，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那边看一看吧。”

　　三人趁着夜色来到了蘑菇大棚外面。

　　大棚距离村子中心有些距离，这里原本是一块荒地，背靠着一块小土坡，土坡上竖着几座孤坟，夜里看起来有几分可怖。

　　估计也是因为地租便宜，所以小陶才选了这里搭大棚。

　　村里的路灯很少，月光却足够明亮，加上大棚前面亮着一盏照明的日光灯，所以勉强能够视物。

　　崔兰拿出钥匙，目光带着一点忧虑望向桑青青，问：
　　“你们真要进去？”

　　桑青青点点头：
　　“来都来了，当然要进去看看。”

　　崔兰有些犹豫：
　　“可是……”

　　今天下午桑青青来找崔兰让她帮忙的时候，崔兰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动，可此刻真正站在这里，她却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口头上说说是一回事，真正要去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看到崔兰表情不对，桑青青安慰道：
　　“进去看看而已，如果找不到赃物，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不会有问题的。如果你真的害怕，可以在外面等我们，刚好帮我们望风。”

　　崔兰攥紧拳头，转头去看李悟。

　　李悟抱着手站在桑青青的旁边，看表情也是没有异议的。

　　二对一，少数服从多数。

　　开弓没有回头箭。

　　崔兰抿了抿唇，还是将手中的钥匙递给了桑青青。

　　桑青青拿着钥匙，猫着腰来到了大棚的铁门前，研究了一番，将钥匙插了进去。

　　“咔嚓”一声细微的响动。

　　门开了。

　　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心跳都有些加速。

　　“进去吧。”
　　李悟率先走了进去。

　　大棚里没有开灯，像一张漆黑的深渊巨口，很快将他高高瘦瘦的影子吞没。

　　桑青青有些兴奋，抬脚紧跟了上去。

　　落在最后面的崔兰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漆黑的大棚，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回头去看，余光瞥见不远处土坡上的几个坟头，她目光一颤，最后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轻声唤道：
　　“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这个蘑菇大棚面积不算大，夏天温度高，棚里又热又闷，里面的气味实在不算好闻。

　　桑青青对气味很敏感，她捂着鼻子低声吐槽了一句：
　　“好臭。”

　　李悟回头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道：
　　“手给我。”

　　昏暗的大棚里，桑青青疑惑地看着他：
　　“啊？”

　　李悟有些没耐心，但还是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手给我。”

　　桑青青眨眨眼，听话地将手递过去。

　　李悟把那个东西放在她的手里。

　　借着头顶投进来的一点月光，桑青青摊开手心一看——

　　是一颗薄荷糖。

　　碧绿的荧光包装纸在月光下流淌着莹润的光泽，看起来就像一颗圆圆的小翡翠。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她问。

　　李悟说：
　　“吃了糖就闻不到味道了。”

　　“真的假的？”
　　桑青青将信将疑地撕开糖果纸，鼻尖嗅到了一股甜蜜的气息。

　　她将那粒薄荷糖放进嘴里。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很快，她的整个口腔里全是那种清甜的味道。

　　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果然减淡了不少。

　　“谢谢你。”
　　桑青青将糖果纸捏在手心里，用舌尖抵了一下嘴里的那颗薄荷糖，糖果划过她的牙齿，发出一阵轻轻的声响。

　　李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有些发烫。

　　面前是一团浓郁的夜色，李悟的视线几乎是逃生似的躲进那团夜色中。

　　“不客气。”
　　他轻声道。

　　三人在大棚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赃物”。

　　“我们去旁边那个小棚子里看看吧。”
　　桑青青说。

　　紧靠着蘑菇大棚的角落里搭着一个小棚子，那是小陶平时休息的地方。

　　也不知道今晚她在不在那里。

　　“靠太近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崔兰说。

　　“也对，我先过去看看她在不在里面，你们俩在这里等我。”
　　桑青青道。

　　她猫着腰正要偷偷溜过去。

　　旁边的一排木架子突然晃了一下，上面摆着的几大筐东西跟着摇摇欲坠。

　　李悟眼疾手快地要去扶。

　　可是他离得远，已经来不及了。

　　“哐当”一声，最顶端的一个竹筐承受不住那摇晃的幅度，直直地掉落下来。

　　桑青青没有丝毫防备，被筐里的东西兜头兜脸地砸懵了。

　　棚外，有人厉声喊了一声：
　　“谁在那里？”

　　糟糕！被发现了！

　　李悟反应过来，拉起桑青青，冲着她道：
　　“跑！”

　　桑青青也清醒了，顾不上许多，她扭头抓起身后崔兰的手：
　　“我们一起快跑！”

　　白色的棚布外灯光晃动，那人的影子落在上面，看起来像是一只人形的巨兽。
　　“谁在里面？再不出来我报警了！！”

　　桑青青有些慌了，手心里渗出汗水。

　　李悟松开了桑青青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你们俩从后面先走，我把他引走。”

　　桑青青慌乱地抬头：
　　“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黑暗中，少年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身边，崔兰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们怎么办，青青……”

　　桑青青用力地回握住崔兰的手，道：
　　“我们先出去再说。”

　　她看了一眼李悟消失的方向，咬咬牙，拉着崔兰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大棚的后面跑去。

　　大棚前方的出口处。

　　李悟侧身躲在角落里。

　　雪白的棚布上倒映着男人高大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柄类似钢叉的东西，门神似的守在门口。

　　脚步声慢慢靠近。

　　李悟屏住呼吸，攥紧拳头。

　　“哗啦”一声，棚布被掀开了。

　　日光灯明亮的光线晃了一下李悟的眼睛，他身体一僵，收了拳头，表情十分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异口同声的两句话。

　　朱宏放下了手里的钢叉，脸上的表情十分意外。

　　“我来这里有点事。”
　　他摸了摸鼻子，又问：
　　“你呢？”

　　李悟咳嗽了一声：
　　“我走错地方了。”

　　两兄弟互相打量着对方，脸上都带着狐疑。

　　突然，身后响起了“哗啦”一声响。

　　两人回头，只见漆黑的大棚里走出来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她手里同样拿着一把钢叉，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讪讪的少女。

　　女人先是瞥了一眼朱宏身边的李悟，随后伸手把两个少女推进光线明亮的棚外，冷着一张脸，问：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