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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   未出月子尚且虚弱的宁琴、含泪的张氏、愁眉苦脸的宁仲元以及目无表情的张廿椿,此时都在建康城外的十里凉亭。

      因为宁筝的一句话,原本要远行的人不得不羁留在此,等着他们姗姗来迟,这样的派头,让宁琴等人都不满到无话可说。

      一队人马鸦雀无声,静默矗立到黄尘滚滚,就见车骑驰来,打头的赫然便是顾丞均。

      飒星尚未到跟前,宁仲元便忙示意众人跟他一道跪拜,就在这谦卑的叩抬间,素簪素裙的宁筝步到了他们跟前,好似这跪拜都由她受了。

      张廿椿头个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身上的尘土拍掉,便侧过脸去。

      宁筝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顿。

      好像比上一回见面还要瘦些,哀毁骨立,莫过于此。

      她收回视线,先向着顾丞均:“陛下,我有几句话要与家人说,烦请陛下退至十步之外。”

      顾丞均皱眉打量,十步的距离,说近有些距离,说远也能听清他们的谈话,便同意了。

      宁筝这才缓步向前,看着马车:“宁琴在车里?她可还好?”

      一只素手将车帘卷起,露出拥着毛毯,抱着手炉,虚弱不堪的宁琴:“托阿姐的福,我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好得很。”

      宁琴的目光也略略从张廿椿的身上扫过。

      天子驾前,她也很担心张廿椿不敢动手,因此宁筝一唤她,她就命女使掀开车帘。

      “倒是阿姐,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来见我,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瞧我说的,我怎么忘了,这也不是阿姐头回诛杀亲人,阿姐可是建康大义灭亲第一人,怎么可能会有心理负担。”

      张廿椿的眼眸睁大。

      父亲被处死时的血又再次溅到了他的身上,滚烫的,粘腻的,腥臭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沐浴在暑热之中,却感到寒冰十月的酷冷。

      宁筝笑吟吟地道:“他难道不该死吗?”

      张廿椿的拳头一下子就捏紧了,这是在克制怒火的表现。

      宁筝继续说道:“我向来只杀该死之人。”

      张氏恼怒:“够了,宁筝,你中了暑热,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快回去罢!”

      她侧了侧身子,想挡住外甥正在不停发抖的身子。

      宁筝的脚步顺势往她那走了过去:“女君觉得我说得不对,是觉得我杀错了谁,宁琴肚子里的孩子,还是舅舅?”

      “阿父觉得宁琴肚子里的孩子该活下来吗?”

      她看向宁仲元。

      宁仲元当然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在张氏与小辈面前,他是不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话,于是他缄口不言。

      “那阿娘就是觉得我不该杀舅舅了?”宁筝又往张氏那走了两步,彻底站在了张氏面前。

      从背影看去,她像是在与张氏对峙,所以挡住了张廿椿的身影动作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她不知道,张廿椿的异样早被顾丞均看在眼里,此时宁筝刚巧遮住了她,让顾丞均有些不安。

      他碍于宁筝的请求,正在犹豫要不要打破十步的距离,靠近他们。

      “舅舅霸人田产,欺掠民女,害人性命,难道就不值得一个死罪?你不过是不满在没有用亲亲相隐绑架住我,给你那个草菅人命、目无法纪的兄长换来一条生路而已。”

      张廿椿的袖间滑出一把短剑,出鞘的声音细微却尖锐,张氏寒毛一竖,抬手扇了宁筝一巴掌:“闭嘴,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东西,到底有什么脸来这儿,还不快滚。”

      顾丞均不再犹豫,催马向前。

      被打偏了脸的宁筝惨然一笑:“所以啊,如果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就好了……”

      张氏被推开,雪亮的短剑刺向宁筝,张氏尖叫地在原地打了个旋,猛地扑上去抱住张廿椿:“不要!”

      顾丞均夹住马腹的同时,卷起马鞭抽向了那把该死的短剑——

      原本该来得及的。

      倘若宁筝没有主动撞向那把短剑。

      “……我没有做错,那些骂名不该由我来背,所以今日我效仿哪吒,剔骨还父,刮骨还母,从此,我们两清。”

      鲜血喷向了张氏,也喷向了张廿椿。

      同样滚烫的、粘稠的、腥臭的鲜血刺的张廿椿眼疼。

      可是,他看到宁筝在笑。

      一只脚踢过来,张廿椿眼前视角倒转,身体轻盈地抛了出去,他落地时,看到顾丞均手托着宁筝,焦急地在唤太医。

      他几乎疯了一样在地上爬:“宁筝,你凭什么说两清!阿父对你那么好,他把你抗在肩头骑过大马,带你放过纸鸢看过烟花,你竟然杀了他!你这个冷血的畜牲,你不得好死!”

      一支箭从天飞来,被顾丞均掷进了他的手背中,张廿椿发出惨痛的叫声。

      *

      未央宫阖宫紧张。

      太医署的太医们,擅长外伤、妇科、小儿症状的统统被叫去了勤政殿救宁筝。

      那把宁筝故意撞进的短剑,位置实在刁钻,即使是最擅此道的太医也觉得凶多吉少。

      可再艰难,也得治,否则那尊杵在床边,浑身散发着戾气的杀神看上去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于是那烛火油灯添了一盏又一盏,渐渐熬过了一整晚。

      给宁筝施针的太医筋疲力竭,手已累得直抽筋,还要迈着僵直不能打弯得腿僵尸一样蹦走到顾丞均面前,与他禀报。

      太医救了宁筝一个白日加一个晚上,他就在这儿待了一个白日加一个晚上。

      倒也不是一动不动。

      每次当病情出现起伏或者太医在顾丞均满是压力的注视下,手开始颤颤巍巍起来时,他便会无声地走出寝殿,不一时,偏殿就会传来足够穿破云霄的惨叫声,尖锐得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就又会回到这里,很显然,他净过手了,可是没有更换的衣物上还沾着逐渐浓重的血迹。

      太医们于是医治得越来越胆战心惊。

      他们尽力了,但不能保证顾丞均肯接受这个结果。

      “陛下,筝女使已脱离危险,至于什么时候醒来,需看她的意愿。”

      顾丞均的眼眸像是木雕出来的死物,很费力地动了动:“什么叫看她的意愿?”

      太医道:“看她活下去的意愿,若是想活,醒来还容易些,若是不想,就可能……”

      一双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提离了原地。

      顾丞均果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你在说什么?你这个王八蛋,她本来就是在寻死,你居然还要让她自己决定,她能做出什么理智的正确的决定吗?”

      太医年纪一大把还要遭受这般的威胁,也实在受罪:“陛下,筝女使在这世上难道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什么未竟之事了吗?请陛下想想,对人世间最心灰意冷的人,恰恰是对人世间最有企盼的人,请陛下再好好想想。”

      顾丞均怔了怔。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个人影来。

      一个只要想到他的名字,顾丞均就觉得恶心的人。

      在这个人出现在脑海时,顾丞均有瞬间甚至觉得还不如让宁筝去死。

      可是当他的目光停留在被床帐半掩起的宁筝,看她瘦弱的身躯躺在他的大床上,薄被盖着,几乎瞧不出起伏,顾丞均就感觉自己每呼吸一下,心肺就在撕裂地疼痛。

      他松了手,吩咐人:“把唐颂带过来。”

      他避让了出去。

      其实说避让,也并未离太远,就在偏殿,透着窗棂,以顾丞均的目视能力,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唐颂是如何提袍奔来,又在爬楼梯时摔了好几跤。

      确实情深意切。

      他也确实只是块用来磨砺检验宁筝与唐颂感情的磨刀石、试金石而已。

      顾丞均将窗户关上。

      宫室内顷刻陷入黑寂,只有几盏烛火照出角落里已不成样的人形来,随着顾丞均脚步的渐渐靠近,那东西发出了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气息。

      顾丞均蹲在他的面前,精准地在灰暗中拽住他的头发,把他从蜷缩的角落里拔了起来。

      那把沾满血迹和碎肉的匕首贴上了那东西的脸庞,即使是匕身轻轻地摩挲过肌肤,也让他颤抖不已。

      顾丞均面无表情地,将锋刃向下,刺进了那东西的身体里,那东西此时却连尖叫声都发不出了,只有喉管间虚弱得嗬嗬声。

      顾丞均像是在审问,也仿佛是自言自语:“是宁琴把你叫过去的,对吧?她跟你说,宁筝得了朕的喜爱,日后与你是云泥之别,你再没有机会靠近她,所以要是想要帮你的阿父报仇,一定要趁着长亭告别之际。对不对?”

      张廿椿口中嗬嗬不已,字不能成句。

      “而宁筝呢,她真的很了解她这个自私愚蠢的妹妹,所以她早就知道你会出现在长亭,也早知道你想杀她,于是当你抽出短剑时,她才能那么自然地撞上短剑。”

      “对不对?”

      “朕说呢,她们的对话怎么接得那么自然,原来都在逼你出手。真是心有灵犀的一对好姐妹,就是可怜了你,做了个冤大头。”

      张廿椿的嗬声急了。

      “不对,依朕说,你才不是冤大头,你是咎由自取。令尊坏事做净,若是在大魏,朕定然要治他个夷三族之罪,怎么到了你们南朝,杀了他这么个烂人,你们就要对宁筝口诛笔伐那么久,就因为这个烂人是她的亲舅舅?所以她的亲表兄可以正大光明地杀她,她的妹妹安心利用亲表兄杀她,她的阿娘与她断绝了关系,她的阿父……”

      “这么看起来,宁仲元最无辜,可他若当真无辜,宁筝也不必被你们逼到这个地步。难怪她要与剃骨还父,削肉还母,与你们一刀两断。”

      匕首剜开血肉。

      这具只剩脸部完好的身体在短暂地抽搐后,终于油尽灯枯。

      他倒下,露出了顾丞均流泪的眼。

      “你便没有想过在你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该如何面对这些流言?”

      “没有想过。”

      原来如此啊,宁筝,原来如此。

      正是因为早就想死了,所以才懒得理会那些流言了。

      只是因为他提出的建议,让宁筝偶然想到更有价值的死法,所以才更改了主意。

      这主意,就连顾丞均都觉得漂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所以你看,宁筝就是这么对他的胃口,即使在她的世界里,顾丞均根本排不上号,所以她做的一切的决定,起因不是他,结果也无关于他。

      但哪怕只是施舍了顾丞均匆匆一瞥的机会,都能让顾丞均对她更为着迷。

      哪怕,她是在寻死。

      她会理解这种感情吗?

      应当不会的,她又不在乎顾丞均,顾丞均对她的来说,连露边的野草都比不上。

      可是在她眼里不值一提的顾丞均,就在刚刚,决定要帮她夺回这个背叛她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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