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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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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璨在她冷漠的视线里咬了咬唇,背在身后的双手因着紧张搅在一起,她涨红了脸,却不退缩,对着柳静仪嗫嚅开口道:
“对不起柳静仪……下午的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
室内未走完的人见到这副景象,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拉长耳朵。
人流分明涌动,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柳静仪眨了眨眼睛,在相璨的道歉里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事情。
仿佛无视了眼前这个人。
气氛再次凝结。
江怀溪在旁边忍不住悄悄屏息。
依照相璨这风风火火的性格,说不定会撂挑子不干,万一她失去耐心,两个人当场吵起来,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有些心急,旁人也觉得氛围有些尴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众人认为一触即发的时候,柳静仪动了。
她在纸上画上了最后的一个句号,纤细的手放下笔,合上本子,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眼前的相璨也深吸一口气。
她顺清了脑海的思路,对着柳静仪再次开口,耐心解释道:
“下午是江怀溪被扣分心情不好,我本想安慰他的,却没想到扯远了——那句天杀的,也不是在说你——是我用词不当,而且,我对你没有任何的嫉妒,我只是…”
说到这,相璨顿了顿,咬唇,众目睽睽之下,她忍住心里的难为情,小声道:“比较羡慕你而已。”
相璨苦于数学的折磨多年,上学勤勉作业,放学补习,时常点灯熬夜到天明,成绩却没有任何起色,这种情况下你说她不羡慕柳静仪,根本就不可能。
可羡慕归羡慕,当这种看似夸耀实则容易被人误会的话伤害到了柳静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放在身前的手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柳静仪的目光上移,相璨还在红着脸道歉:
“我真心的、为我今天下午的话而道歉,对不起柳静仪,我对你、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柳静仪在这话里对上她的眼睛,眼前的少女满脸沮丧,红着眼睛的样子着实可怜。
说不清楚为什么,柳静仪感觉到了一些恍惚。
她忽然环视周围,措不及防的转头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众人看好戏一般的目光明晃晃又不加掩饰的放在了他们身上。
嘲讽奚落看好戏,可回看相璨,却见她满脸诚恳。
眼神执拗,人也倔强,仿若柳静仪不接受她的道歉,她就会再说一遍。
柳静仪眨了眨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嗯。”
相璨在她出声之前已经做好长篇大论的准备了,现在看柳静仪有了回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
她下意识看江怀溪,江怀溪对她点点头,证明刚刚的话不是相璨凭空出现的幻觉。
得到肯定答案的相璨霎那有些恍惚,她看着柳静仪,轻飘飘的叫她的名字:
“……柳静仪?”
而这一次,柳静仪仿若被她的诚心打动,那张冷淡的面容上冰雪消融,她点点头,看着相璨的眼睛,轻声说:
“知道了。”
没说原谅,也没有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而是在相璨的道歉里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回应。
她知道了。
话音落下,柳静仪在相璨的话里拿起来刚刚合上的本子,起身,随手塞到相璨的手里,然后背上书包离开。
这个过程中她没说任何话。
刚刚带有安慰意味的话仿若凭空出现的错觉,柳静仪又恢复成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漠样子。
相璨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江怀溪第一时间上前,对着她手里的东西追问:“是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雪,冷风呼啸里,相璨满头雾水。
柳静仪的同桌见她走远,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说:“她写了这东西写了一下午,又是翻书又是找卷子的,现在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你了?”
相璨下意识说:“什么?”
同桌接话:“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要不你打开,我们一起看看?”
相璨点点头,心跳却忽然清晰起来,她看向江怀溪,在他同样期待的目光下,抖着手掀开那个本子——
入目是笔记索引,密密麻麻的易错点和知识合集。纸上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做了延伸,天书般复杂的知识在柳静仪的笔下深入浅出,变的清晰易懂。
这显然是一本新鲜出炉的数学笔记。
江怀溪看清后低声震惊,“靠啊?!”
相璨呼吸粗重了几分,页面纸张发出脆响,她走马观花一样快速翻到最后一页,赫然看见那行字:
【问题存在,是因为方法错误,而非命运给出来的难关。】
清晰的字力透纸背,在这霎那震慑住了相璨和江怀溪幼小的心灵。
二人四目相对,满眼的不可思议,江怀溪轻声呢喃:
“不是吧柳静仪?”
如果江怀溪没记错的话,他们只是同班同学吧?
没说过话,没有任何交情,甚至柳静仪不一定知道他们名字的那种?
话音落下,相璨就攥着那本笔记朝着柳静仪离开的方向冲了出去。
窗外大雪纷扬,雪铺了厚厚一层,相璨毫不犹豫,笨拙的闯进冰天雪地里。
柳静仪早已没了踪影,校内打雪仗玩闹的人比比皆是,人影流动中,相璨喘着气转身。
热气袅袅而上,欢声笑语里,她四处搜寻柳静仪的身影。
相璨不明白。
她不明白柳静仪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静仪没有任何理由写这个笔记给她。
她们不是朋友,就连点头之交的同学都算不上,更何况还有那个极度不友好的插曲在——
这一秒,相璨淹没在人流里。
她在众生的喜怒哀乐里,意识到自己看不透柳静仪。
明明听见了相璨在背后说她,却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是细心的察觉到了相璨的困境,默不作声以德报怨地悄悄写了一下午的学习方法。
白雪寒风相继落下,相璨在大雪里跌跌撞撞,不停寻找。
她脑海里,柳静仪冷漠的面容和刚刚递给她笔记的瞬间交织反复,来回重播。
最开始的道歉,柳静仪低下头去无视掉了,现在看来,那也许并不是她认为的冷漠忽视。
呼出的热气朦胧而上,人影间隙里,她终于看见柳静仪在远处的知还池旁边站着,一动不动的看向远方。
暗蓝湖水静谧涌动,杨柳枯黄,冰雪衬得她面色苍白。
远远的一阵风吹起来她的头发,柳静仪淡然的站在那里,轻轻的眨了眨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在目光触及到柳静仪的那一瞬间,相璨鬼使神差的想,或许,那所谓的冷漠,是柳静仪对这个世界惯有的回应。
她喘着粗气朝柳静仪奔去。
就凭刚刚的事情相璨就能确定,甚至肯定,柳静仪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身后喧嚣,柳静仪在湖边静静看着杨柳枯枝,想着相璨,也想刚才落在纸上的那句话。
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写这话,也并没有想为相璨写笔记。
柳静仪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但她最后还是这样做了。
是因为相璨把自己的失败归因于命运,是因为相璨被提问却没回答上来时,别人的嘲笑。
柳静仪不相信所谓的命运,更不喜欢别人对她高高在上的嘲弄,所以才鬼使神差的写了那笔记。
相璨来找柳静仪道歉之前,笔记就已经写完了。
说实话,笔记完成的那一瞬间,她不后悔,她只是有些茫然。
因为她不认识相璨,而这个举动,这种行为,会很奇怪。
一旦她先递出去那个笔记,二人就不可避免的会产生交集。
柳静仪并不想有这所谓的交集,她拒绝和任何人做朋友。
但下一秒,相璨站在她身前遮住了光,道歉的话语掷地有声,柳静仪笔下的句号莫名就有了衔接。
柳静仪有些晃神,她花了些许力气,才能抬眼看向来人。
相璨,一个和她名字一样璀璨夺目的人。
柳静仪知道她,很天真善良的一个人。她见过相璨无忧无虑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任谁看了她的笑心情都会变好。
她执着道歉的那一刻,柳静仪想,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可哪怕是这样,柳静仪也不想和相璨有更多的下文,是以她转身离开。
但现在……
“柳静仪——”
嘈杂的校园里人来人往,她身后传来不甚真切的呼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柳静仪在枯黄的杨柳枝里转身。
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朝她奔来。
事情好像因为她一念偏差,脱离了原始轨道。
雪天路滑,相璨险些摔倒,宋泓正和连镶走在校园里,却忽然被人撞到胳膊。
“嘶——”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率先鞠躬道歉,又马不停蹄地往河边跑,嘴里叫道:“柳静仪——”
宋泓眯了眯眼睛,扶着胳膊没说话,旁边的连镶眼尖,说:“哥,那是不是相璨?”
一会的功夫相璨就已经跑远了,顺着她的身影向前,柳静仪站在河边回过头来,神色淡淡的,好像要和白雪融为一体。
连镶又说:“她去找的是…柳静仪吗?”
宋泓眼也不眨的看着河边的两个人,低低应声:“嗯。”
连镶没有听错,刚刚相璨嘴里叫的,就是柳静仪的名字。
柳静仪眼睁睁的看着相璨往这边来。
时间在柳静仪沉默的注视里度日如年,相璨小心翼翼,又气喘吁吁的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这一次那无忧无虑的眼睛里却是含泪:“柳静仪……”
冷风里,柳静仪道:“怎么了?”
她在室外站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话,竟也带上了几分冰雪意味。
但相璨早就参悟这冷淡面容下的一颗真心,她在柳静仪的注视里,看着她说:“你……”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静仪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相璨在枯黄摆动的杨柳枝里又说:“我……”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嗯?”
表达真心的话总是言不由衷,相璨在柳静仪的目光下急的哇一声哭出来:
“呜呜呜柳静仪……你怎么走的那么快……我根本就找不到你……”
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相璨抓住她的衣角放声大哭。
白雪不停落下,没一会儿就薄薄的盖在她们身上,柳静仪在相璨的眼泪里有了些慌乱,向来冷静的人难得束手无策。
“我……”
柳静仪刚一出声,相璨的眼泪愈发落下:“呜呜呜学校里人这么多…我差……差一点就找…找不到你…”
柳静仪下意识抬起手,相璨却借势,埋在柳静仪的怀里,抱住她哭了个天昏地暗。
这一下午的忐忑心情,刚刚冰天雪地里的急迫寻找,所有因为别扭而没能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眼泪落在柳静仪的心口。柳静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在相璨温暖的怀抱里缓慢收回,而后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相璨的肩胛骨上。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
柳静仪没有要好的朋友,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生经历。
哭声和冷风源源不断,杨柳枯枝在风里四处摇摆,白雪落在河流上,柳静仪在相璨的哽咽哭声里忽然就回想起来她刚刚被领养的那一年。
那年初春,尤婉心和柳建明带着她去踏青放风筝。
空地平坦,河边流水潺潺,高大树木上冒出来点点新绿,东风乍寒,尤婉心抱着她,笑着用身体为她默默挡风。
柳静仪在她的怀抱里拉住手中的线,在欢声笑语里,任风将那风筝越吹越高,越吹越远。
当时尤婉心怀抱的温度,和现在相璨抱她的这个,是一样的。
无论哪一个,都让烦闷焦躁的柳静仪感觉到了安心。
柳静仪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安抚相璨的力度却更加温柔。
相璨的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这会她哭完了,却又觉得自己很丢人。向来大方的女孩窝在柳静仪的怀里,怯怯地抬起眼来。
柳静仪在她小心翼翼的注视下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地说: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