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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水长东 十六岁的柳 ...


  •   杨净宜的死讯传到法国绿野时,江怀溪正带着《拂堤杨柳》剧组举办庆功宴。

      名利场上人影绰绰,苏敬棠拿起手机,发现上面有一条四个小时之前发送的定时消息。国际影帝的奖杯放在手边,他点开杨净宜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江怀溪凑过来说:“净宜说了什么?”
      苏敬棠在话里垂眸。

      “苏敬棠,你演的很好。
      宋泓没有精神分裂,你笑起来,就是我们初见时的那种阳光。
      恭喜你,拿下来国际影帝。
      很感谢你让我们的故事广为人知。

      现在,我要去见宋泓了。
      如果可以,以后的日子,还请你多照顾江怀溪。
      再见。”

      苏敬棠的一颗心霎那悬在了半空。
      江怀溪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稳,苏敬棠伸手扶住的后背,反手给杨净宜拨过去——

      “嘟嘟嘟——”
      “嘟嘟嘟——”

      电话响了又响,却在即将挂断时,通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沙哑道:“喂?”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哭过,苏敬棠在她的声音里顿住,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怀溪。江怀溪忽然开始颤抖,猛地抢过电话,几度深呼吸后,压住哽咽说:

      “阿姨,我是怀溪——净宜呢?她还好吗?”

      只这一句话,镜湖别墅里的杨晴就泣不成声。
      身旁的傅问拿过手机,忍住悲痛:“怀溪。”
      他说:“净宜走了。”

      耳边响起来尖锐的轰鸣,江怀溪眼前天旋地转,手里的红酒杯坠下,碎了满地。他摇摇欲坠,苏敬棠眼疾手快搀扶住他,这才没有倒下。

      江怀溪说:“什么?”
      傅问哽咽出声,一字一句地说:“净宜走了。”

      名利场上灯红酒绿,手机径直滑落,江怀溪忽地扶住桌子,闭上眼睛。苏敬棠在巨大的悲痛里挂掉电话,定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十三个小时的飞机,江怀溪始终敛下眉,闭着眼睛,不辨悲喜。数九寒天,他滴米未进,一言不发。

      杨净宜的遗体还未火化,下飞机后,他径直打车去了火葬场。入殓师刚好在为杨净宜梳妆。杨晴白发人送黑发人,遭受不住打击,当场晕了过去。
      傅问强撑着为她处理后事。

      入殓师很温柔,细致地为杨净宜擦脸换衣,还转头告诉他们,可以和杨净宜说说话。杨晴醒来后本能地想上前,可却下意识后退一步。

      离她远点。
      下辈子,灾祸也离杨净宜远点。

      入殓师顿了下,继续手上的动作。
      杨晴远远的望着杨净宜冰冷的遗体,哽咽道:
      “…净宜,你放心走吧,妈不怪你。”

      窗外的风忽然乱吹,杨柳枝打在窗户上,入殓师侧过头来,安慰杨晴说:“她听见了。”
      杨晴的眼泪哗一下掉了下来,直直砸在地上。

      时间倒退回昨天。
      江怀溪携剧组前往法国绿野参加国际电影节。
      天色阴沉,镜湖边的柳树雨打风吹,杨净宜面色苍白,坐在落地窗前远眺,直至天彻底暗下去,镜湖前亮起来星星点点的路灯,这才收回视线。
      眩晕中,她拖着身体回到卧室,打开了衣柜。

      房间内灯火通明,她抚过那些过时的旧款式,最后选了一件高定成衣。

      这是她刚成为杨净宜时,傅问为她定做的衣服。
      往日历历在目,一晃却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杨净宜换上那件衣服,原本合身的腰身却忽而宽大许多。她垂下眼,有些恍惚,却因倦怠说不出来任何的话。

      杨净宜眨眨眼睛,去了书房,伸手拉开保险柜。
      那里面东西简单,只有三把钥匙,分别对应着她的三处房产。

      兰园。
      飞花苑。
      镜湖别墅。

      杨净宜站在保险柜前。
      窗外雨声淅沥,她的视线在钥匙上逐一划过,最后落在镜湖别墅的钥匙上。
      杨净宜伸手拿起来那把钥匙,轻轻抚摸。

      侧过头,窗外雨势更大。
      杨净宜垂下眼睛,编辑好定时短信,关掉了工作室里所有的灯,前往杨晴的住所。

      晚上十点,杨净宜的车子停在了天光处7幢。
      她熄了火,别墅的佣人撑伞小跑前来为她泊车。
      杨净宜站在别墅门口摇摇头,说,不用了,她很快就走。管家接到消息前来迎接,顺便着人通知了傅问。

      杨净宜推门进去的时候,傅问身着睡衣从二楼下来。中年人睡得早,傅问半夜被吵醒却没任何怨气,反而关切的问:
      “外面下雨了,有没有淋到?”
      杨净宜摇摇头,问:“我妈呢?”
      傅问说:“在二楼休息呢,这几天她有些头晕,我就没叫她。”
      杨净宜低低的应了一声,傅问说:
      “吃饭了吗?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
      杨净宜没有推辞,说好。

      傅问笑着点点头,却在看清杨净宜身上的衣服时僵住。窗外暴雨,一楼点了昏黄的灯,杨净宜垂下眼去,傅问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将她不再合身的衣服看的一清二楚。

      傅问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走到厨房关上门,拿出来手机,颤抖着给杨晴发信息。

      杨净宜轻手轻脚的上了二楼。
      她推开杨晴卧室的房门,床头点了一盏夜灯。
      杨晴闭着眼睛,看样子是睡着了。
      她身边放了一杯水,还有几板散落的药。
      杨净宜伸手摸摸杯子,水还是温的。
      又看向杨晴,只见她被脚整齐的被掖好了。
      杨净宜坐在她身边,复古花窗上映出来她消瘦的影子和杨晴安静的睡颜。
      杨净宜垂下眼睛,在雨声里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傅问把她照顾的很好。

      她看向杨晴,死水般的眼眸里有了几分波动。
      许久后,杨净宜低声说:“妈妈,对不起。”
      杨晴的睫毛颤了颤,呼吸湿润了几分。
      杨净宜缓慢地说:
      “我要去找我妈了,你和傅叔,要好好的。”
      她放下杨晴的手,起身离开,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身后,杨晴的眼角滑下两行泪。

      杨净宜疲惫的从楼上下来。
      傅问端着一盘炒饭,红着眼睛出来。这炒饭还是当初杨净宜精神失常吃不下去东西时,他跑去杨柳巷跟着姚桃学的。

      杨净宜和他对面坐下,拿起来筷子,傅问却细心的递来一只勺。

      杨净宜眨了眨眼睛,却忽然说:“傅叔。”
      傅问点点头,温柔的看着她,杨净宜说:
      “江怀溪带着《拂堤杨柳》去了法国绿野,后续电影会很快上映,他会打理好的,可如果他以后碰到了什么麻烦,还请你看在我的份上,多帮他一下。”
      傅问定定的看着她,不发一言。

      杨净宜低头,吃了两口炒饭,又说:
      “相璨的品牌我做起来了,现在发展很好,上个月,我找了律师……”
      “净宜——”

      傅问红了眼圈,问:
      “我知道你想好了,可我还是想问你,……能不走吗?”

      二楼拐角透出来微弱的影子,杨净宜在这话里,艰难的放下筷子,许久后,她说:

      “我已经、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在雨声里抬眼看向那个微弱的灯。
      如花的年纪,却发出风烛残年般的叹息:

      “我以为躲在工作室里浑浑噩噩,就可以逃避了,三年眨眼过去了,那些事情我没忘,反而更加清晰。我以为是时间不够久,所以我又等了一个四季,然后发现,我还是忘不掉……那一刻,我清楚的看见了我的结局。”

      杨净宜的声音平静而绝望的蔓延在室内。
      傅问泪流满面,她抬起头,说:

      “傅叔,你能明白吗?
      我已经记不清宋泓的样子了。
      那种想疯疯不掉,只能一遍遍的回想过去却还是记不清楚的无力感,比死亡还要更折磨人。”

      二楼的影子捂住嘴蹲下,傅问心如刀绞。

      杨净宜却平静的一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那一刻,我真的如释重负,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复古花窗上,杨净宜将镜湖别墅的钥匙推给傅问,垂下眼说:
      “爸,照顾好妈妈。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了。”

      西琅上空闪过惊雷,傅问在这个称呼里泣不成声。杨净宜起身,走到玄关处,却在推门的那一刻停住,许久后,她低声说:

      “如果可以,请帮我转告她,我很爱她。”

      傅问老泪纵横,连声挽留道:“净宜——”
      杨净宜侧过头,傅问说:
      “下辈子,来当我的女儿,好吗?”
      杨净宜含泪一笑。
      她摇摇头,说:“当杨晴和傅问的女儿很好,可我还是更想当尤婉心的女儿。”

      杨净宜回头,走到大雨里。
      二楼,杨晴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杨净宜独自开车去了镜湖别墅。
      路上,江怀溪打来电话,告知她《拂堤杨柳》拿下来国际大奖的好消息。

      杨净宜伸手拍开灯,昏黄而温馨的灯光接二连三的亮起。时隔多年,她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眼前的装潢陌生而又熟悉。
      杨晴为她购置的别墅有四层,内置电梯,但这一天晚上,杨净宜却一步步的走过了每一个房间。

      她去负一层的酒窖里拿了一瓶红酒,在一楼拿了一个高脚杯,走到二楼的衣帽间换下来湿掉的衣服,又去三层打开了家庭影院,拿出来自己的U盘,开始放映一个小时前刚刚拿下大奖的电影。

      上好的红酒在透明的杯子里散发出来绮丽的色泽,窗外暴雨的潮气侵入室内,雨声不断,电影里,柳静仪和宋泓迎来了他们此生的初遇。

      杨净宜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眼也不眨。
      一个半小时匆匆而过,故事走向无人生还的尽头,女主角独自一人坐在河边,杨柳拂堤,流水潺潺,夕阳西下,屏幕上跳出来几个大字:

      【杨净宜 导演作品】

      音乐声渐起,女主角的自白随之而来。
      她的声音有些绝望,又泛起来淡漠的苍白:

      【我啊,已经不再祈祷未来的生活会好了。
      绝望和苦厄从未在我的生活里消失,远走他乡也不会得到任何解脱,新生活没有来临,日子所剩无几。】

      杨净宜仰头饮尽杯中酒。
      她在醉意下胡乱抓起酒瓶,又带上那个绿色瓶子,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四楼走。家庭影院的门大开,女主角独特的声线随着杨净宜虚浮的步伐一起,飘上四楼。

      【上帝残忍,只会冷眼旁观所有人痛苦。
      祂没有保佑宋泓,不会保佑我,更不会保佑你。
      而那所谓最后的慈悲,居然是推我们下地狱。】

      人声幽幽,杨净宜红着眼睛,伸手拍开四楼的灯,站在楼梯口望去。

      落地窗前风雨飘摇,地上静静躺着一半红双喜,那上面蒙了厚厚的一层灰,而另一半在窗户上,随着暴雨摇摇欲坠。

      沾满雨的巨幅落地窗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往昔回忆在落地窗前重映。

      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在沙发上坐着,高大俊美的青年单膝跪在地上,拿起来婚鞋,低头认真为她穿上,又俯身珍重的亲吻她的脚踝。
      杨净宜红了耳朵,宋泓面上尽是爽朗的笑。
      落地窗前的红双喜格外醒目,他伸手拉着杨净宜站起来,两个人在落地窗前相拥。

      宋泓贴在她颈侧耳语:“我一定来娶你。”
      杨净宜在他虔诚的话里红了眼眶,她贴在宋泓的心口点点头:“好。”
      “我等你。”
      杨净宜笑了笑,对着宋泓极其认真的重复道:
      “宋泓,我等你。”

      身后的红双喜在两人相拥时悄然断开,轻飘飘的落了一半在地上。天边又响起来一道雷声。婚房内的甜言蜜语随风散去,之前的一切恍若天堂一般的梦境。

      杨净宜站在楼梯口,窗上映出来她孤单的影子,她在片尾隐约的音乐声中泪流满面。

      如今想来,万事都只是浮生一梦罢了。
      无论是柳静仪还是杨净宜,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宋泓。

      她的人生,一直处在地狱。

      杨净宜在这一刻笑出泪来,玻璃上的人也笑弯了腰。她终于绝望的将百草枯倒进酒瓶里,抬脚进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三楼的电影自白还在继续:
      【但这样也好。
      反正天堂地狱没差,都是解脱。】

      杨净宜躺在浴缸里,畅快的倒出瓶中酒,一饮而尽。
      仰头时有泪顺着眼角流下,明亮的灯光照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反射出来眼睛里的晶莹。

      透明的玻璃杯上晕了酒渍,杨净宜干脆利落的砸碎手里的高脚杯,脆响声起,玻璃飞溅,骨节分明的手霎那鲜血淋漓,杨净宜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拿着玻璃片划向颈间。

      玻璃划痕不深,她又拿起浴室里早就准备好的刀。摸上刀的一刻,她恍然感觉到了宿命。

      这刀她一共买了三把。
      一把让尤婉心拿走了,结束了她的生命。
      一把让姚桃抢走了,被章俭拿着,杀了相璨和宋泓。
      最后一把,让老板娘拿走了,现在又兜兜转转的回来她手里,变成了她结束一切的东西。

      杨净宜笑了。
      酒瓶被带倒,在地上囫囵转了个圈,酒气很快弥漫整间浴室。热水源源不断的淋在杨净宜身上,她却渐渐开始感觉冷。

      大片的生机从她身上逐渐流失,意识即将模糊的那一刻,杨净宜忽然想起来她浑浑噩噩,又痛不欲生的十七岁。

      命运吧,好像总是捉弄人。

      十七岁时她给柳建明的酒杯里下毒,而二十八岁时,这杯掺了农药的酒,却被她主动喝了下去。

      人生真的就在某个不经意的念头间转折。
      杨净宜恍惚,手机极剧震动,她却视而不见,撇过头去。窗外雷雨交加,可不一会,风雨就离她而去了。

      远处草长莺飞,河岸边风吹杨柳,高大俊美的青年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孩笑着朝她挥手。

      杨净宜虚弱的对着前方伸出手:“宋泓——”
      再往后看,尤婉心手里牵着一只风筝,回过头来笑着看她。
      那场景和她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杨净宜鼻尖一酸,失神道:“妈妈。”

      三楼兀自放映的电影里,女主角的自白到了尾声:
      【最起码现在,河边盎然生风,杨柳枝桠拂堤,流水缠绵回响。
      而我,就坐在这个和他初遇的地方,祈求命运让我们来世再见。】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霎那,杨净宜嘴边扬起来一个微笑。悬在半空的手脱力落下,溅起半池斑斓水花。

      窗外暴雨更甚。
      天地同悲,豆大的雨点不停的落在窗上,经年受力的半个喜字终于支撑不住,也掉在了地上,完整合一的红双喜,为这段故事画上了句号。

      2028年11月29日凌晨四点,天将明时,杨净宜去世。镜湖边百年垂柳一夜凋零。

      杨晴和傅问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人到中年,痛失爱女,任谁也受不了这个天大的打击,两人失声痛哭之际,江怀溪打来了电话,得知了这个噩耗。

      江怀溪听到这里,泪流满面。
      杨晴说:“从宋泓和相璨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失去她了,可那一天,我永远也准备不好。”

      遗体送去火化的那一刻,江怀溪忽然就有些站不住。烈火照亮杨净宜冰冷苍白的眉眼,杨晴一个脱力跌坐在地上,在外失声痛哭。

      火化场外地板冰冷,杨晴就在漫长的等待里,回忆起来杨净宜这短暂又晦暗的一生。

      十七岁时,杨净宜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抢救,递出来的是一张又一张的病危通知书。二十八岁时,她在殡仪馆里,温暖的身体变成了一张死亡证明,所有的一切被大火烧成了一捧灰。

      诸事俱净。

      同年十二月初,《拂堤杨柳》上映。
      票房大卖,入座率极高。
      电影上映那一天,正好是杨净宜的头七。

      杨晴来到镜湖别墅四楼,弯腰捡起来那个红双喜,助理站在一旁听她安排杨净宜的后事。所有的事情都被安排在了上午,下午出奇的空旷,助理不解,出声问:“那下午我们是去给杨小姐献花?听人说,在坟前多烧点纸也是好的。”

      杨晴摇摇头。
      她站在径直下楼,走到镜湖别墅的流水旁,在柳树的枝桠里失声:
      “不,不去墓地——”
      助理纳闷:“那下午我们要?”
      杨晴含泪看向湖边,忍住哽咽道:“去电影院——”

      江怀溪满面憔悴的捧着花来到了西琅墓园。
      他走到相璨墓前,放下那束花,说:
      “我来看你了。”
      相璨的照片眉眼弯弯,远方飘来一片轻快的云。

      江怀溪说:
      “《拂堤杨柳》拿了大奖,今天上映,大家都说很喜欢你。”
      ……
      “他们说柳静仪当初在北京接过你的花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当成她最好的朋友了。”
      ……
      “说到这里,你一定很想知道柳静仪最近过的怎么样,对不对?
      ……
      ”但我觉得,你已经先一步知道了,你可能已经和她见过面了。”

      江怀溪侧过头去,旁边宋泓的墓碑后,是一座新坟。上面黑白照赫然是杨净宜的模样。

      江怀溪站在相璨墓前,颓然泪崩道:
      “柳静仪死了。”
      他说:“你们几个,对我真的很不公平。二十出头,你和宋泓先一步弃我而去,今年深冬,柳静仪也离开了这个世界。今年我二十八岁了,回头一看,我一个好朋友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们去地下团圆,留我自己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对我很不公平。”

      他对着相璨说:“我恨你。”
      又走到宋泓墓前说:“我恨你。”
      然后他侧过去,对上柳静仪平静的双眼,霎那泪流满面。他想说,我最恨你,可话在半空,也始终说不出来。

      恨来恨去,说到底,江怀溪最恨命运的捉弄。
      恨自己没完成相璨的遗愿,留不住柳静仪。
      恨他没见到柳静仪最后一面罢了。
      江怀溪狼狈的擦干眼泪,在三个人的墓碑下落荒而逃。

      从墓园出来后,江怀溪情绪失控,漫无目的走在路上。杨晴的车在镜湖边路过,见到他,缓慢的停了下来,两人红着眼睛,一起去了电影院。

      电影放到中旬,婚礼进行到一半,王菲的《流年》在昏暗幽闭的室内响起,相璨挤开江怀溪,抢先拍了合照。

      那张照片被洗出来放在杨净宜的工作室里,又在刚刚,转手到了杨晴这里。
      她拿出来递给江怀溪。照片里的三人笑得灿烂,可时过境迁,相爱之人无一生还。

      江怀溪把照片捂在胸口,泪如雨下。

      电影结束后,观众纷纷哭红了眼,彩蛋忽然跳出来。是在片场拍到炒饭这个情节时,杨净宜特地定了炒饭给大家吃。摄像头对准姚桃,上了高中的章奕努力的帮她分担工作,她笑容质朴温柔,卖力地挥舞着铲子,努力工作,自力更生。

      屏幕暗下去,跳出来一行字。
      【杨净宜 导演作品】

      身后,年轻女孩哽咽着说:
      “导演的名字怎么带框啊?”
      “不知道啊。”

      江怀溪在这对话里泪流满面。

      两人看完彩蛋后起身离开,他们走在前面,女生忽然说:

      “你说那家炒饭是真的存在吗?”
      “我搜搜——是存在的。就在镜湖边,离我们这很近。”
      女生嗓音哽咽:
      “真的啊?那我们去支持她一下吧。”
      “行,走。”

      灯光亮起,江怀溪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镜湖边上,一桃炒饭前围满了人。
      姚桃纳闷今天生意怎么这么好,旁人告诉她原委,说是因为电影里放了她的炒饭。
      姚桃一震,问,是谁拍的,电影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惊呼。
      身侧好友猛地拍了他一巴掌,说:
      “怎么啦?吓死个人。”
      那男生委屈的撇撇嘴,说:“导演去世了。”
      姚桃僵住,意识到什么,眼里开始蓄起泪水。
      那女生说:“谁啊?什么导演?”
      “杨净宜,《拂堤杨柳》的导演,百度上还能搜到她,我瞅瞅啊——这不,杨净宜,原名柳静仪,是西琅家暴杀妻案的幸存者,也是春日教堂案的亲历者……我靠这电影是她的亲身经历啊?”

      姚桃在这话里泪如雨下。
      冷风吹起,她耳边响起来一个声音:
      “小阿姨,这炒饭和我妈做的一样。”

      江怀溪远远就看见姚桃瘫坐在地上,哭弯了腰。

      他红着眼睛转身,一步步走到镜湖旁。
      河边寒风吹起杨柳,烟雾泛起,天空逐渐飘起来雪花。

      不远处,波光嶙峋。
      十六岁的柳静仪站在湖边转过身来,对着他粲然一笑。

      ——全文完 2026/04/23 行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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