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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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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仪擦干眼泪,缓缓上前。
流水声里,宋泓侧过头来,柳静仪停在他身后,又破天荒的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宋泓目光灼灼,柳静仪呼吸乱了一拍,却又努力的维持原状。
柳树枯枝自身后摇摆,宋泓忽而出声,低低叫她:“柳静仪。”
柳静仪侧过头,眼泪朦胧,宋泓也变得一片模糊,耳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你今天不躲我了吗?”
……
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柳静仪以一种异常直观的方式感受到了自己过去的残忍。
原来,他都能感受到。
心忽然变得很痛,大风吹起来她努力隐藏的悲伤,她不想回答,只想轻描淡写的揭过,可宋泓却不。他转过头来,温声问她:“你为什么哭了?”
豆大的泪珠接连落下,柳静仪顺着他的话,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到了水渍。
她没回答,宋泓又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柳静仪握着手里的风筝,在宋泓接连关切的话里,忽而就泣不成声。
这张风筝在柳静仪房间里挂了十年,而她和尤婉心的母女情份,也已整整十年。
而今她视若珍宝的风筝去而复返,她最爱的人离开泥潭飞向天边,柳静仪要怎么说宋泓才能相信,其实她现在很开心。
柳静仪含泪抬眼,宋泓满脸担忧,流水泠泠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柳静仪想,她是想要和宋泓倾诉的。但也就只有一瞬。风一吹,柳静仪的思绪紧接着回笼。
往日生活晦暗交加,柳静仪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些过去。
她伸手擦干眼泪,又摇摇头,在宋泓的注视里,展开手里的风筝。
那风筝已经很旧了,表面的布料斑驳,竹子做的龙骨也已经陈化,款式落后,却依稀能辨认出来是个燕子,春三月风寒,柳静仪看着那风筝,忍住哽咽,轻声道:
“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小的时候,特别喜欢放风筝。”
宋泓静静的看着她,柳静仪说:“就在镜湖旁,那片绿草地上。万物复苏的时候,大家总是会出来踏青,我妈妈也会带我去,她牵着我的手,笑着叫我的名字。”
眼前湖面仿若水镜,映出来过去。
“静仪——快来呀”
年幼的柳静仪局促的站在后面,尤婉心一袭连衣裙,风吹起来她的发丝和花裙摆,她牵着风筝线转身,含笑对她招手:
“快过来静仪,风来了,燕子要飞走啦。”
柳静仪在斑斓的湖水里含泪,说:
“她叫我静仪,对我招手,春回大地,而我感受到了我曾艳羡的幸福——静仪——瓌姿艳逸,仪静体闲。后来听说,她找了一个月,反复对比诗赋经文,才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画面随着柳静仪的描述在宋泓眼前徐徐铺开,他却敏锐的窥见那些岁月静好下面暗藏着的悲伤。宋泓低低叫她:“柳静仪——”
柳静仪转过头,红着眼睛问他:“宋泓,你觉得,她爱我吗?”
这是柳静仪第一次叫出来他的名字。
宋泓在那阵奇异的心跳里努力保持平静,他点点头,认真地说:
“当然。”
话落,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轻了,宋泓对着柳静仪笃定道:
“她爱你的。不然的话,又怎么可能为你取这么用心的名字呢?”
柳静仪声音闷闷的,说:“我也觉得。”
十年过去了,纵使当初的幸福分崩离析,柳建明和尤婉心相继性情大变,但柳静仪依然觉得,尤婉心是爱她的。
不爱也没关系。
她爱尤婉心就好了。
手里的风筝在春风里翻飞作响,柳静仪看着那截断线,笑了。
她可以为了尤婉心多年隐忍,当然也会为了尤婉心,做出来惊天动地的决定。
眼里情绪难以捉摸,明明灭灭,最后都沉寂于一缕清风。
湖影波光里,柳静仪万分不舍地收起来那张风筝,又在柔和温暖的阳光里,侧过头,认真的对宋泓说:“昨天中午,我听见了你的话。”
埋藏在时光多年的往事在此刻微微掀开一角,宋泓却意料之中的淡定,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说:“我知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问?”
宋泓眨眨眼睛,问:“一定要知道吗?”
柳静仪没说话。
其实是可以忽略的,但今天过后,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宋泓了。
宋泓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也不再推脱: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我的幻想。”
……
柳静仪难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宋泓在她的目光里如实坦白:“我有精神障碍。”
……
柳静仪瞳孔微微放大。
人生里最大的秘密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的全然托出,宋泓居然感觉到了一丝解脱。
风吹来,他笑,声音有些飘渺,又似惆怅:
“柳静仪,虽然真的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我有精神病。”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化不开的苦笑:
“我是个疯子呢。”
四下沉寂,只有微风抚过,流水作响。
宋泓原本预想的震惊并未出现,柳静仪既没有逃离,也没有任何的怜悯。
她只是接受了这件事情,然后侧过头来,以一种不以为然的语气,对着宋泓说:
“然后呢?”
宋泓对柳静仪认真道:“然后,你要离我远一点。”
“理由是?”
“因为,我不想你再像上次那样受伤了。”
因为病情,宋泓会隔三岔五的请假飞去国外治疗,也因为柳静仪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事到如今,宋泓都天真的以为之前柳静仪手上的淤青是他造成的。
微风里,柳静仪淡淡一笑:“那又怎么样呢?”
宋泓说:“你不害怕吗?”
柳静仪在宋泓低声忐忑的话里摇了摇头。她看向宋泓,声音笃定道:“并不。”
别说宋泓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柳静仪,就算有,柳静仪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生病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宋泓假想的那些,都是无心之失,非他本意。
是可以原谅的。
眼前风和日丽,湖面荡起波纹,宋泓心里忽然莫名的难过:
“可是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发病伤到你怎么办?”
柳静仪摇摇头,看着他说:“你不会的,宋泓。”
宋泓在这句话里捂住眼睛,柳静仪却忽然笑了。
她并不觉得宋泓有精神障碍,哪怕他真的是一个疯子,柳静仪也不会害怕他。
有时候,疯子比正常人要好得多。
最起码不会想着怎么害人。
“大礼堂里,你只是撞了我一下,就耿耿于怀好多天,追着我道歉。会把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放在心里的人,是不会去伤害其他人的。宋泓——”
柳静仪的话随着风轻轻的飘来,宋泓在她冷若清泉的声音里抬眼,年轻女孩眼含波光,神色认真,“——你要相信自己。”
湖边柳树生出来新绿,生机盎然。
明明一片欣欣向荣,可宋泓却在这充满鼓励的话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她破天荒的坐在宋泓身边,又一改常态的说了很多的话。
这不像柳静仪。
宋泓也不觉得这反常是因为柳静仪被他打动。
她的神态,她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无声告别。
他不由得叫她:“柳静仪……”
她侧过头来,鼻尖红红的,低声回应道:“嗯?”
宋泓问:“你怎么了?”
“什么?”
宋泓说:“我说不上来,但你,好像很不开心…”
又好像不能用开心来形容,此刻坐在身边的人情绪太复杂了,宋泓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去描述她的状态。
柳静仪在这句话里收起来所有的惆怅,也承认过去她时刻躲着宋泓的原因。
除了一见钟情之外,更因为眼前的这个人,能读懂她。
柳静仪轻声叫他:“宋泓。”
宋泓抬起眼:“嗯?”
她笑笑,在风里侧过眼去,说:“其实之前你撞我的事情,我没有原谅你。”
宋泓也跟着她笑了:“那我怎么做,你才原谅我?”
柳静仪认真的想了想,说:“你再和我道个歉吧,和我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再道歉,这件事情就此揭过,从此以后,再不相干。
宋泓点点头,说:“对不起。”
微风吹过,柳静仪红着眼睛笑,宋泓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重复:
“对不起,柳静仪,对不起。”
“没关系。”
话音落下,最后的执念也画上了句号。
柳静仪握着那张风筝起身,身后刺眼的阳光让宋泓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宋泓啊,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了。
祝你早日战胜病魔。
往后余生,一切都好。
柳静仪冲着他笑了笑,拿着那张风筝径直的走向了教学楼。
宋泓随即起身,冲着她喊道:“柳静仪——”
那个瘦弱的身影伸手挥了挥,宋泓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柳静仪淡漠的垂下眼,踏上台阶。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被掀起来一角后,又被轻轻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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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傅问随着宋承德夫妇的车,抵达了西琅一中。
今天是两家回国后第一次相聚,傅问的办事地点恰好在宋泓放学的路径上,他干脆让司机去接杨晴,自己随着宋承德夫妇一起接宋泓放学后,再去兰园。
学校门口车流拥堵,但司机却极有经验,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随着放学铃响,宋承德和宜兰先后下车,傅问在车里也觉得闷,索性一同下去。
刚打开车门,傅问就眼尖的发现站在校门的执法人员。
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当地妇联的定期回访员。
傅问若有所思,还没来的及想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校门口,就瞥见一辆熟悉的车。
挂着京A牌照的迈巴赫挤入车流中,还未停稳,副驾上就下来一个人。
傅无双身着便衣,大步跨下来后甩上车门,急急忙忙往校门口走。
傅问一顿。
她不是被一纸调令调回北城了么?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
红灯变绿,人流喧嚣,这一瞬间,傅问在嘈杂声里,莫名的想起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和柳静仪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脑海里乱作一团,可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抬起。
傅问拉了拉大衣,悄悄的跟在傅无双身后。
傅无双站在校门口焦急的张望,旁边的回访员离她不远,也在交头接耳,小声聊天。
天色昏昏,校门在铃声中大开,高矮胖瘦,不同年级的学生相继的涌出来。
宋承德和宜兰等了好一会才看见宋泓。
路灯昏黄,他和往日一样,背着个包,神色淡淡的。
却又有些许的不同。
这一次,他跟在一个女孩身边,并肩而行。
柳静仪脚步缓慢,即将走到校门的时候,宋泓低声道:“柳静仪——”
他抬起眼,对着柳静仪说:“你真的不告诉我吗?”
柳静仪眨了眨眼,她抬起头,看向宋泓身侧的路灯。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无限长,柳静仪抿了抿唇,忽地侧头看向校门。
宋泓随之转头,视线里,宋承德和宜兰相携而立。
柳静仪最终选择了闭嘴。
就让往事随风吧。
她垂下眼睛,径直走向校门,却在大门口转弯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呼唤:
“柳静仪——”
傅无双和调解员相继发现了她,两拨人在离她咫尺的地方快步上前。
柳静仪回头,风吹起来她耳边的发丝,傅问隔着距离,在昏暗的天色,完整的看清楚了她的脸。
眼前的一切忽然成了慢动作。
这个年轻的女孩,有着和杨晴一模一样的五官。
傅问的耳边又想起来了傅无双的话:
“夫妻俩在孤儿院领养了个小孩,养了十年——”
“孤儿院-领养——”
傅问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柳静仪在看清楚来人后回过头去,冷漠的加快了脚步。
傅无双追了上来,紧紧的拽住她的胳膊:“你跑什么??”
柳静仪不察,被按到了伤口,倒抽一口凉气。
傅无双直觉不好,拉着她的手一把撸起她的袖子——各种颜色的淤青错落交加,有些甚至泛着诡异的紫——傅无双脸色铁青,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带着颤抖:
“那个疯子又打你了?”
来来往往的人投来注视,柳静仪一把甩开她的手,面色不虞地拉下袖子。
回访员慢一步赶到,两个年轻女性走到柳静仪身边,其中一个翻开资料,对着她道:“柳静仪是吗?我们是西琅妇联的,现在是来对您之前的投诉进行一个回访——”
话音未落,柳静仪转身就走。
两个回访员没想过她这么不配合,当场傻眼,傅无双反应迅速,跟着她上前:
“静仪——”
“够了!!!”
几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住,面面相觑。
柳静仪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对着她们冷声道:“不要再跟着我了,也别来问我!”
昏暗天色里,她苍凉一笑,“反正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