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云决》淮南瓜粥

2、五色蓬莱顶上云 江辞故地重

　　土地捂着颗心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五色仙城入口。这一路腾云驾雾，他一把老骨头几乎迎风散架，自然没听清楚上仙的名讳，但也无胆再问一遍。
　　灵均，也就是江辞正站在蓬莱入口，三百多年未入仙城，江辞此刻仍觉得下脚十分为难，并不知该从何踏足。三百年前，仙城众人，在有汜之水畔，合力将自己的仙元与身体剥离的痛楚，在那一刻又复重来，让他心中一颤。
　　他还未平静下来，自己的胖脸蛋就已经被一只手捏住。
　　“你这小孩长得真是可爱，好多年没看见这么胖的了。”一红衣少女蹲在了江辞的面前，她腰间是红色缎带，手持则是金色缨枪，红缨飘摇。
　　“灵若！”江辞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几乎不敢相信，火神灵若竟仍在人世。一时之间紧紧攥住了她的火盈袍，不肯松开。
　　“你这小胖子，竟认得我？”灵若似乎更不可置信，目光也望着江辞攥着火盈袍的手，觉得于礼不合。
　　江辞大概明白了这小灶王爷是今生第一趟进仙城，大多仙家都未见过，更不用说这位火神灵若，他只好讷讷地松开手，不发一言，一副孩童羞赧的模样，倒也格外讨人欢喜。
　　“我教他的，这不是过年，小灵均也想要压岁钱嘛。”土地走上来：“小仙洱山土地，见过灵若上仙。”
　　“本姑娘可没钱让人讹。”灵若张扬一笑，江辞却一愣，仿佛回到了不知多少时日之前，第一次见到灵若，她也是这般恣意。
　　但灵若凭空从手中变幻除了一团跃动着的火苗，轻轻放到江辞的小手上。
　　这团火苗非但不烫，摸起来十分温柔，江辞向其中望去，火苗便迅速幻化出了很多不同的玩意儿，吃的玩的，以及各类小火人的话本戏，果然是哄小孩的玩意。
　　江辞凝视着这团火苗，千年前，自己是仙界幼崽，灵若也曾将火苗放入手心，温柔哄他，上一世，即便是众人与他为敌，灵若都不曾为难过他半分。
　　火光暗淡下来，灵若觉得这小胖子看了好久，将其收好，故作凶恶到。
　　“再看就要收钱了。”
　　已是隔世，江辞只觉得一时之间心情大动，一阵心悸。
　　“给钱。”江辞对着土地，毫不犹豫。
　　“时候不早，我们进去吧。”土地捂紧了钱包，将江辞拖进了五色仙城。
　　五色仙城虽状貌恢弘，又在蓬莱仙境。但实则里面也是普通的生活城镇生活的样子，中间一条为凌云道，共有三百八十层阶梯，顶端则是百家饭的设宴地谪琅台，可拾级而上，也可驭仙舟漂浮，顺水云而上至顶端。但因今日百家饭，来往仙客实在太多，为了确保仙城交通顺畅，便明令禁止行船。凌云道两岸都是各类仙市集会，摆放着一些新鲜的果蔬和热气蒸腾的吃食，各色胭脂水粉，仙丹灵药，甚至还有些凡间特产。也有仙家酒肆勾栏，戏台。又有着各类仙家分封的府邸。住着众多仙家，以及仙家子女。
　　江辞走在凌云道上，只觉三百年后五色仙城这些景象倒还是一样的熟悉，只是往来的众多仙客大多都是些生面孔，他多半都不认得。土地则满怀心事的牵着这位小上仙，生怕再遇见个什么熟人露出端倪来。这时身边这位上仙深孚他望，竟停下了脚步。
　　江辞站在这蓝田阁的门口观望一阵，抬起头，看见蓝田阁的老板，自己的发小蓝田。蓝田穿着开裆裤跟在自己身后跑的样子还在眼前呢，三百年就这么过去了，蓝田倒也真的继承了蓝田阁，嘴上还有两撇儿八字胡子，要不是碍于现在身份无法相认，江辞肯定就跟他感慨起岁月不饶人起来了。
　　“这位小仙客，你想要买点什么呀？蓝田阁内，必属精品。”蓝田低头望着江辞，只见这位小仙客面生，看起来是第一次来五色仙城。但他此刻一言不发，鼓着腮帮子沉思着，蓝田心中盘算着许是遇见了识货的大主顾，好狠狠赚上一笔。
　　“这个，纸鸢。还有这个，弹弓！木马也有！”蓝田忙着推荐，但眼前这位小仙客始终无动于衷，后边排队的仙客也多了起来，众目睽睽下，蓝田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有没有巧克力？”
　　大多数年轻仙客纷纷议论了起来，巧克力是什么？
　　“啊？”蓝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小仙客酝酿许久，果然一鸣惊人。这小仙客口中的巧克力并不是当下时代之物，而是只有当凡尘时空道开启之时，极偶然会由千年后西方仙客带来的贡品。这凡间时空道极难开启，因此就算是生活久了的上仙也未必知道此物，此时竟由一位小仙客说出。
　　“巧克力。”江辞摊开短藕般的小手，又重复了一遍。这三百年来，江辞神灵方醒，还是魂魄附着于一株蒜的身上。他只觉得这么久以来嘴里全是辛辣蒜味，此刻嘴中发苦得只想吃一块甜津津的巧克力。
　　“小仙客真是不凡……不凡呐。只是这巧克力极为珍稀，小店只有最后一包了……这价格自然不会……”蓝田转了个身，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个镀金暗纹的锦囊盒子，上面篆刻了五个大字“蓝田巧克力”，蓝田小心翼翼地打开，几层金粉纸包裹下，正是一包巧克力。
　　江辞咽下了一长串口水，可惜够不着柜台，他踮起脚。
　　“小仙客……先付账。”蓝田把锦囊盒子放在手里。
　　江辞推了推土地：“结账。”
　　土地此时极为为难，他的土地庙香火寥寥，这一包他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东西要他大半辈子积蓄。
　　江辞瞪大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抬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小脸蛋粉嫩而鼓起，隐隐含有泪光：“我……赊…… ”
　　饶是蓝田再觉得这小仙客不同凡响，此时也只恢复了自己见钱眼开的做派，冷若冰霜地说：“蓝田阁子不可赊账。”
　　江辞心里气极，已暗暗将这蓝田骂了千遍万遍。从前他做仙家公子，那时蓝田也是五色仙城有名的纨绔，为了能跟他一起乘仙舟，背着他老子蓝介不知道从蓝田阁偷了多少奇珍异宝给自己。这会儿认不出自己，倒是钻钱眼里去了。
　　但江辞想到自己此刻在小灶王爷身体里，干脆眨了眨眼，又撅了撅嘴，往地上一滚，短手短腿缩起来，自己肉乎乎的身体团成了一个胖球，眼角有着大颗的眼泪珠子滚落下来。
　　“灵灵……均均就要吃巧克力，呜呜我就要吃巧克力我要巧克力！巧克力！没有巧克力我就回家呜呜！”
　　众仙客很快围了起来，都在看这水谷小灶王爷的热闹。
　　唯一知情的土地站在一旁思忖，实在揣摩不透这位上仙此时的意图，因此并不敢上前去轻举妄动。
　　“男子汉为了块饴糖哭哭啼啼，也不怕让人笑话。”
　　江辞听得这声线极其耳熟，心中暗觉不妙，但一块甜津津的东西已经被塞到了他的嘴里，他一吮吸，正是一块牛乳巧克力。
　　他嘴里含着糖，眼里含着泪，低头看到纷扰的众仙客都已经跪得整齐。仰头看去，正好被眼前这人一把抱起，他只觉得一股馥郁迷迭香粉熏的自己头晕脑胀，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这人的样貌，就听得众人整齐恭敬地说：“伐柯上仙。”
　　完了。
　　江辞本想把巧克力吐出来，但又实在不舍。只好拼命地闭上了眼，怎么都不想看眼前这个伐柯上仙的脸。
　　有汜之畔，伐柯面容冰冷，那一枝长萧，洞穿了自己的胸口，他依然记得分明，甚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片刻。
　　“给你吃了巧克力又不理我。看来你这水谷小灶王爷脾气大得很呐。”伐柯声色无比阴柔，仿佛能够泛出柔柔水光，手里拿着的正是江辞心心念念的那盒蓝田巧克力。
　　江辞被他抱在怀里，他眼角偷偷扫过，伐柯是当朝仙君的长子，他此时眉目柔和，鬓影涟涟，一身曳地琉璃彩裙，夺目光华几乎溢出，数条衣袂飘出凌云道，衣领一朵曼珠沙华，长发披散着垂落，发上还停了一只迷离彩蝶，腰间别满各色女子锦绣香囊，就连袖口都缀满流苏珠玉。江辞翻了个白眼，这伐柯上仙三百年前就这样，尤好女人打扮，花枝招展，又最爱四处招惹凡人仙客，不论男女，实为五色仙城最当之无愧的浪荡子。
　　尽管如此，江辞仍看到角落里很多仙家抱着自己的子女，都投来了羡慕的眼光。这伐柯上仙是正儿八经的仙家嫡子，统领仙城兵将。仙家都希望自己的仙家后嗣被这至高无上的伐柯上仙抱上一抱，更希望伐柯上仙能看上孩子们的天资，收他们为嫡传弟子，这样日后仙家子女的仙途就是平步青云，不可限量。
　　可江辞不然，他小时候几乎是被这位伐柯上仙抱着长大，后来伐柯下凡历劫的那几年，正是他与整个仙界为敌的时候。此时他实在无法不摆出厌恶的表情，只好红着眼朝一旁的土地伸出胖手，耻辱地用奶声说道：“爷爷。”
　　众人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伐柯上仙镇压邪魔，就算如此衣香鬓影的打扮，也盖不住身上常年带着的天罡煞气，很容易吓着孩子。
　　“怎么，我抱你，你还不乐意了？”但伐柯不以为意，似乎铁了心要逗这水谷小灶王爷。这土地刚抬起的头，硬是被伐柯上仙这一句吓得重新低了下去。
　　“爷爷，爷爷！”江辞使出吃奶的劲哭喊与挣扎，这水谷小灶王爷的奶声倒是十分动人。
　　“行了，你叫我一声，我就放你回到你爷爷那里。”
　　江辞睁开了眼睛，两片粉嫩的小脸蛋还带着盈盈泪渍，他迅速地喊了声：“伐柯姐姐。”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爱这么叫伐柯，也是伐柯最讨厌的称呼。
　　众人都被这小灶王爷一句姐姐逗乐。伐柯也是一怔，但看上去极为受用，手一松，江辞如愿回到了土地怀里。
　　“这水谷小灶王爷年纪小，但却与本座有缘。要不来本座座下当仙童吧？”伐柯低下头伸出手，带着云影与璎珞流苏的袖子与香粉在江辞脸上轻轻掠过。
　　这伐柯上仙的仙童，众仙客闻言皆惊，这时众人目光的艳羡几乎要将江辞的小肉脸蛋看穿。
　　而江辞声色一凛，这伐柯上仙向来说一不二，正当他要担忧自己命途多舛之际，忽然想起一个人。
　　照理说，这伐柯上仙在的地方，他应该也在，江辞又迅速向四周搜寻，却一无所获。
　　“灵均年纪还小，上仙如此抬举，只怕一时大惊大喜，吓着他了。”土地见这位上仙又开始发愣，只好自作主张替他圆了个谎。
　　“不急，看来是时候未到”伐柯意味不明的一笑，拂了拂袖子：“日后再提此话不迟，诸位仙卿，时候不早了，一同去谪琅台吧！”
　　众仙家这才涌上前来，拥着伐柯上仙一同前去。
　　伐柯忽然又一挥彩袖，一只盒子径直飞到了江辞的怀中。江辞抱着盒子低头一看，正是那盒“蓝田巧克力”。他疑惑地抬头望去，竟看见伐柯对他回眸一笑，眸中彩光流转，顾盼生辉。
　　江辞又塞了一块巧克力在自己嘴里，忽然想起心中诧异，连忙对背着自己的土地轻声问道：“沈……子豫上仙呢，我怎么没在伐柯身边看着他？”
　　这一问不要紧，只是这土地听了，身形一颤，差些把背上的江辞跌下来。
　　“上仙…… 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仙界早已没有这号人物了，这名字，提了让人听见，都是要进阆仙居的。”
　　阆仙居，为仙界禁闭室。进去的仙家都是犯了仙规的，都是要先封了灵识，再被刑天之火炙烤，被黄泉极冰镇压的，都是一番大折磨。
　　仙朝沈氏，是建立在前仙朝江氏覆灭之上的王朝，而沈氏曾有一对双生子，仙姿卓然，几乎是仙朝绝代双骄，一人便是明眸善睐的伐柯，而另一人……
　　江辞一怔，眼前浮现出一张与伐柯长得极为相似的脸庞，但不同于伐柯的明媚，那张脸时刻山河沉寂，毫无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