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天堂的书简 -三年灾害62年祭》张大明

1、致天堂的书简 三年灾害

　　致天堂的书简
　　-三年灾害62年祭
　　小姨生在安徽濉溪县的农村，在她八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经人介绍，改嫁到外地。家里只她一个女儿，母亲这一走，小姨没人管了，只得去找爷爷。当时爷爷还是矿上的工头，把她带到了淮南去上学。尽管小姨对当时母亲抛下她改嫁一事，一直心存不快，可毕竟血肉亲情，长大后也就释怀了。往事不堪回首，而人总是要生活下去，对已经过去的事情，都是每个人根据当时情况做出的选择，很多事情都很无奈，也难说对错。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撇下当时情况不谈，只根据现状却妄言他人是非，也是不道德的，起码是不理智的。
　　小姨从小就喜欢和表姐在姥姥家里玩，姥姥待她俩很好，在她离开姥姥时，农村还是有饭吃的，也不挨饿。转眼几年过去，等她上小学五年级时才第一次回来看姥姥，却赶上皖北严重饥荒，家家都没有粮食，大量村民饿死，很多村子人一批批死掉，听说竟有一家数口全都饿死的惨象。树皮被剥光吃掉，饿殍遍野，吃死人的事时有发生，竟都算不上新闻，那个时代之惨，至今提起来仍是令人痛心疾首。
　　小姨初到城里，在学校寄宿。开始时，她早起上学不吃饭，中午只喝一碗粥，走路时摇摇晃晃，被班主任老师发现。他遇到了好老师，老师每天从家里给她带饭，后来学校也知道了她的事情，允许她去老师食堂用餐，同学们也都纷纷将自己带的红薯、玉米馍分给她吃。也许是因遗传因素，尽管小姨吃了很多苦，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可身材却一点都没耽搁长，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她，已是比同学要高出半头，虽说只有十三岁，却已经长得比大人还高。也是得益于她学习成绩好，又很懂事，人也显得成熟，竟给她带来了好运。当时师资力量严重短缺，尽管她小学还没毕业，就被学校抽去培训，回来教工厂家属的孩子，正式成为一名小学老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姨当上老师后，每月有三十元的工资。当她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就去食堂买了十个馒头。当时所有干粮都是要粮票，馒头五分钱一只加□□票。她用自己衣服将馒头包好装在当年上学用的书包里背在身上，周末坐上了开往濉溪的长途汽车。到了濉溪汽车站时，天已经是傍晚时分，当时还没有开通去往农村的车，这意味着她还要再走二十几里的夜路。这对于一个还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子来说，所面对的困难是可想而知。尽管从年龄上说她还是个孩子，可以她所经历的生活之苦和遭遇的人生之难，足以让自己变得勇敢坚强。她平时就遇事不慌，如今更是有勇气敢于面对恐惧。她望着一同下车的人纷纷离去和渐渐黑下来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毅然走上了回乡的小道。她知道自己没钱住店，且也不能在此停留一个晚上，农村的家里还有等着救命的姥姥，不知道姥姥有没有饿死。她早回去一分钟，就多了一个希望，如果因这一晚的住宿而没能见到姥姥，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身上背着的这十个馒头也将变得无任何意义，而一直疼爱她的姥姥也分享不到她已经工作的惊喜。
　　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色深沉，四周漆黑一片，回乡的小路只她一个人，周围寂静得可怕。她都能听得见风吹的声响和沙沙的脚步声。突然，她觉得身后有一个人跟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距她约十几步远有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跟在身后。她心里一惊，暗叫不好，脚下加快了步伐，可身后的人也紧跟不放。她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这可怎么办？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人影也没有。她有些后悔自己心急，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情急之下，她索性停了下来，准备以死相拼。没想到身后的人见她停了下来，也停下脚步。这个跟踪人也颇感意外，半夜三更，一个背包的小姑娘竟敢一个人走夜路，已是让人吃惊。可如今她知道已面临险情，却不喊不叫，正面看着自己，莫不是她包里有刀？还是前面有人接应？跟踪人心里没底，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只是停在原地看着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远处传来一阵不知名的叫声，声音凄惨让人听了毛骨悚然。小姨见他不上前，也不退后，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自己慢慢后退了几步，见他不动，转身接着快走。跟踪人见她走了，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利，想了想又跟了上来。小姨警惕着身后，继续加快脚步，可只要她快，身后人也快，她慢他也慢，就这样一直保持着十几步的间距。也许是他还觉得没有到动手的地点吧，就这样时快时慢的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眼见前面出现了一座桥，这下小姨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这个人就是在等这座桥，在这里动手，杀死自己抢走东西，再将人扔进河里，不留任何痕迹，神不知鬼不觉。小姨知道再走下去自己必死无疑，虽说以做好了与他拼死的准备，可一想起家里还有等她的姥姥，小姨心里便又重新升起了勇气。她知道前面有条沿河小路，顺着走下去两三里地就有个村庄，村里有几十户人家，她小时候随表姐来过这里。小姨做好了打算，也不回头，脚下突然加速，飞跑起来。此时的她有如神助，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只觉得自己两只脚像风火轮快速地转动，好似飞了起来。跟在身后的人猝不及防，眼看着到了桥头，他正在得意时，却没想到跟了半个晚上的小姑娘突然跑了。他来不及思考，拔脚追了上去，可没想到这小姑娘跑得这么快，追了一阵子，却一点也没缩短与她的距离。眼看着就要到前面的村口，他此时也明白了，原来小姑娘就是这个村的人，她到家了。如果她叫喊起来，再出来人，自己就难脱身了。男人停下脚步，累得气喘吁吁，看着远去的小姑娘，心里懊恼。后悔没有早点在半道上动手，眼看着要到手的猎物跑掉，白跟了半个晚上。
　　再说小姨，一口气急速狂奔，眼看着前面就是村口，而后面也听不到追赶的声音了，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不见人影。小姨不顾自己累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她大口喘着粗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加快脚步跑进村里，找到一户人家进了院子，这才放下心来。她又不敢叫门，一来是半夜三更，不好打搅人家；二来自己背着十个馒头，在这人人都饿得两眼发绿，连树皮草根都吃的人群面前，这十个馒头无疑于一包现金，存在着不确定的危险。小姨虽说年纪不大，可生活经验、人情世故却是懂得不少。她想了想，在门口坐了下来，平息着呼吸，也让心跳缓解一下。
　　等着歇过了劲，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汗透了。半夜里风又大，她感到浑身发冷，想起了包着馒头的一件衣服。于是伸手摸了摸身后的背包，馒头仍在，还是温的，尽管她也感到饿了，可还是不舍得吃一口。想了一下，衣服终没拿出来穿，就这样坐了两个小时，她冻得实在受不了，觉得天也快亮了，就壮起胆子，起身出了院子，慢慢朝村口走去。尽管心里还是很害怕，可她也抵不住寒冷，就这样边走边看，一点点朝前挪着步，出了村口并没发现什么。她沿着河边小路继续往前试探着走，并做好了随时回头跑的准备，不知不觉间竟看到了桥头。这时已是晨光熹微，天边出现了一抹光亮，小姨大胆起来，大步迈上桥头，朝家里快步走去。走了半个小时，看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小姨激动得跑了起来。这时天也亮了，依稀能看到早起的行人，她一口气跑进姥姥家院子，却看到了让她瞬间泪奔的一幕。姥姥穿着露出棉花的黑色破棉袄，手持一根打狗棍子，似一尊石像般坐在门前的磨盘上，表情木然地看着大门，晨风吹乱了她灰白的长发。小姨不知道她是才睡醒了起来坐在这里，还是一夜就这样坚守在这里，心痛得泪水哗地流了下来。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上前就要拉姥姥手，可没想到姥姥一棍子打来，口里说道：上一边去，我们家里没有吃的东西，快走。小姨吓得大喊：姥姥，是我啊，我是你外孙女。可姥姥还是不为所动，冷冷说道：你不要哄我老太婆，我外孙女出远门了，她进城了，我自己也几天没吃一口饭了，只有这口气还在。小姨听罢，再也控不住自己，上前抱着姥姥大哭了起来。老人已多日未进粒米，早饿得头昏眼花，神志也有些不清了，可被小姨这一哭，渐渐清醒过来，问道：你真是我外孙女？小姨哭诉着说：姥姥，是我，我就是你外孙女。你可受苦了，我是来给你送馒头的。说着将背包取了下来，解开系带，拿出一只馒头来塞进姥姥手里。老人手里摸着还有些温的馒头，这才确信是真的，忙把馒头揣进怀里，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说：快进屋里，莫让外人瞧见了来抢。
　　古时形容人家里贫困，称“家徒四壁”，也不过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屋里只有一张四根棍子绑着绳子组合成的东西放在墙角，若说是张床，可连床板也没有，粗麻绳子横竖穿了几道，上面铺着干草，只有一张已露出棉絮的破被子在上面，连褥子都没有。且不要说吃饭，家里连锅也没有，都被公社的人拿走大炼钢铁去了。小姨放下书包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只豁口的瓷碗，可屋里也没有水。她拿个木盆跑到村中大井台，打了桶水用盆端了回来。进屋却见姥姥吃了几口馒头，由于没有水，噎得脸都变了颜色。小姨忙放下盆拿起碗舀了半碗水，给姥姥喝，又抚搓前胸拍打后背，姥姥这才把这口馒头咽了下去。
　　小姨让姥姥吃一口馒头喝一口水，待一个馒头吃下去后，姥姥却再也不吃了。任凭小姨怎么劝，她只不吃。说：我一个老太婆，什么也不干，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了。你看咱们这个村里都饿死多少人了。西边你连婶子一大家子人，去年还八口人响应号召去公社修河堤，六个大小伙子，都是壮劳力，这才一年多，全都饿死了。要说是老天爷要收人了，可这又不是兵荒马乱，也没闹瘟疫，要是一下子死干净倒也不遭罪。大队的民兵全村挨家扒灶台，砸了锅收走去炼钢。那些当官的为了自己的乌纱帽，虚报产量，把种子粮都抢去上交了。更可恨的是还不准人出村逃荒要饭，民兵就把守在路口，遇到要外出逃荒的，说丢了公社的脸，把人往死里打。古时遇到个天灾朝廷还开仓赈济呢，他们这是要把人活活饿死，难道不怕天打雷劈吗？这是什么世道啊，村民有什么罪要受此惩罚。
　　自从你爷爷把你接城里后，你表姐也回去了，我一个人也了无牵挂。虽说我这辈子生了五个闺女，可临老身边竟无一人。如今过贱年，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也是没法子，我也不怪谁，人命不值钱啊。去年人死了还往坟地里埋，可今年连个埋尸的人都找不到了，死在房前屋后和田间地头的人多了去了。还有没死透的婴儿也没人管，扔在路上，期望能有人捡回去活条命。经常有人饿得不行了就去死人身上割肉或捡婴儿回去吃。人都不是人了，活着还有啥意思。可也没有哪个人是愿意吃的，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和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去，都没知觉了。还有你顺哥，心灵手巧的一个人，什么都会做，以前在草垛、地垅沟里捉老鼠吃，后来从老鹰嘴里夺了一块肉，也不知道是啥肉，吃下后竟口吐白沫，中毒而死。村西头老蔫家，一家五口人，老蔫和儿子先饿死的，剩下老蔫婆子、儿媳和一个五岁的孙女小花。这个媳妇刚嫁过来时可是村里最漂亮的，都说大刚娶了一朵花，可这才过了几年，媳妇也才二十才出头，这一家人就变成这幅惨象。后来小花也饿死了，她娘望着死在怀里的女儿两眼发呆。她已哭干了眼泪，只是没有力气去埋女儿，就将小花放在院子里，脱下自己的衣服盖上。可半夜里孩子奶奶却从屋里爬出来，提起孙女干柴一般瘦小的身子来到灶房。等她娘早晨醒来时才发现小花已被她奶奶砍掉一只腿放盆里煮食了。她一下子就疯掉了，抱着少了一条腿的女儿哭喊着围着村子跑，后来跑到河堤，投河而死。吃了孙女肉的老婆子撞了两次墙，磕得头破血流都没死成，最后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屋里。这下干净了，一家人死个净光，什么也没留下。
　　你现在长大出息了，我很高兴。你从小就懂事，以后更要好好学习，可别再跑这么远来看我了，会影响你的。我一个馒头能顶三天，这几个馒头一个月都没事了。如今是新社会，毛主席不知道咱们挨饿，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不管，都是这些干部们坏，压着不让往上报。旧社会那么苦我都没饿死，总以为解放了就好了，再不会挨饿，可还是没逃过这一劫。我现在都想好了，这年头就是活着也没啥意思，馒头吃了就没有了，早晚还是会饿死。
　　小姨听了这话，泪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安慰姥姥说：别担心，以后就好了，我过些天还给你送馒头来。姥姥听罢笑着说：你还上学，哪来那么多钱，可别是借人家的。还有，你现在也是长身子的时候，千万别不舍得吃。小姨自豪地对姥姥说：我不借人钱，我上班了，自己有工资；我吃得也多，一顿两个馒头，有菜吃，还有粥喝。我现在是在工厂学校里当老师，教几十个孩子。说完站起身来，让姥姥看，果然比姥姥还高。小姨说：我上学时就是班里个子最高的，现在当老师了，在学校女老师里也是最高的。姥姥说：你随你爸爸，你爸爸就个子高。如果他能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小姨见姥姥又提起父亲，怕她伤心，忙转移了话题问：我表姐现在昨样？她很久没来了吧。姥姥说：你表姐也回家了，自她娘死后就再没来过。就你们俩命苦，一个没爹，一个没娘，以前你们小的时候就在我这玩，就像昨天一样。这日子过得太快了，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也都好了，姥姥也没啥惦念的。
　　就这样，祖孙二人说着话，不觉间已到了中午。这时小姨也觉得饿了，肚子咕咕直叫，好在姥姥耳背，并没有听到。她起身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又给姥姥也倒了一碗，端给姥姥喝。本来她还想再多呆一会儿，可看看外面，知道该走了。自己从昨天中午吃过饭，下车时天已黑，到现在已是中午了，还一口东西没吃。家里就这几个馒头，吃一个就少一个，这还不是主要原因，自己回到县里还要走三个小时的路，晚了再赶不上汽车，今天就回不去了，明天还要给学生上课。想到这，小姨看着喝水的姥姥，心里又难过起来。她接过空碗，小声对姥姥说：姥姥，我要走了，晚了怕赶不上车，等你馒头吃完了我再来看你。这几个馒头你要放好，别让人抢了去。小姨本想找个能装馒头的物件，可找变了屋子也找不到；这件衣服回去还要穿，没办法，她只得将自己头巾解了下来，将剩下的九个馒头包好，塞在枕头下面，又往上拉了拉被子盖好。她看着姥姥，姥姥也看着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一下抱住姥姥，哽咽着没哭出声来，贴着耳朵告诉姥姥：你千万别出去送我，别让人趁空把馒头拿走。我走了，你也别哭，让人听见不好。说罢转身出门，出了院子快速朝村口跑去。她不敢回头，怕看到姥姥流泪，等跑出村口时才回头看；冷风中，姥姥站在小路上朝她张望。
　　小姨扬了扬手，擦干泪水朝大路走去，如同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心里一阵轻松。可她没想到这竟是与姥姥的最后一次见面。半个月后，当她再来看姥姥时，却已是一堆黄土。原来，就在她给姥姥打水的时候，村里就有人看到她回来了。这些人躲在暗处，远远观望着院子，等她走出村口后，几个远房亲戚跑来，连哄带夺，硬生生将馒头全部抢走。
　　姥姥是被活活饿死的。
　　万物皆有灵，而人为万物之灵却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在几千年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大规模饿死人事件虽说并不少见，但多是发生在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面前。农业社会，民以食为天、农为食之源，而由于农业生产力水平落后，一旦遇到大旱大涝、气候反常、蝗虫灾害，都会导致粮食歉收。在59年到62年的这三年中，如今还是习惯性称之“□□”，可实际上却是风调雨顺的三年。尽管这其中有着58年□□决策失误、中苏交恶逼还外债等其它因素，全国上下都很困难，但大规模饿死人在其它省份并不是普遍现象，安徽却成为全国的重灾区，这一事件曾希圣难逃罪责。他作为安徽第一□□，主动向中央提出搞试点，尽管意愿是好的，可由于思想过左，实行中过于激进，终没能成功。有些人犯了错误最终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前提是你自己要有承担的勇气，不能用错误来掩盖错误。可当已发现了严重问题还压住不让上报，尤其是不准饥民外出，从而造成了上百万人饿死，犯下弥天大错。虽说他作为革命家，领导二局曾有辉煌的过去和傲人成绩，但也不能功过抵消。逝者已逝，灵魂难安，他们不应为错误买单。如果对此视而不见，或掩盖真相不提，则是对死去几百万生命的漠视。当你抬头仰望星空时，淮北上空那闪烁的星星不是点燃的生日蜡烛和绽放的礼花，而是逝者灵前的长明灯和数百万双难以瞑目的眼睛，他们在伤心地看着我们。
　　仅以此文祭奠当年因饥饿而死的数百万逝者！
　　2023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