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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颜妇 ...

  •   老鸨派出去的人在北街撞了几个弯,终于找到蜡梅所说的“快马轻车,颜氏收洗”的招牌。楼中最会说人话的姑娘名叫茉莉,还没踏进门就先在门口高声喊道:“请问各位——!最会给人接生的颜姥姥是住这儿吗——”

      原本还黑兮兮的门口忽然亮起盏灯来。一个摸样清秀的少年抓着一卷书,掀开厚厚的毡帘,温声道:“是有人需要接生是吗?这条街除了我阿妈没谁会接生,她就在里边。”

      茉莉见他一张俊俏的脸蛋上透着一股稚嫩之气,不敢怠慢,打了个招呼,说:“我们豆蔻楼的林姑娘正生着孩子,眼看着胎儿横生,有难产的迹象,想请颜姥姥过去一趟,妙手回春。”

      豆蔻楼是出了名的酒色坊,北街这边住的一概都是高门大户,受的也都是高端教育。因此对上南街过来的人,往往有鄙夷之态。茉莉也早放低姿态,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朝少年低下头颅,恳切地说。那少年肩背挺拔,气质不凡。他没有任何鄙夷之态,反而也朝茉莉点点头,道:“这样。别着急,我这就去跟阿妈说。”

      话落转身回去,不多时,出来一个微佝偻着腰的胖女人。她的腿粗如象腿,行走时左右两边的肉在相互摩擦,刚掀开毡帘,还没喘完口气,话就先出来了,高声的:“是谁来请我过去啊——”

      茉莉抬眼看去,这女人的嘴尖尖凸凸的,开而不收,嘴内一排凌乱凸出的牙。果然如蜡梅所说的那样,是个吹火嘴。茉莉眼珠子一转,先是啊呦两声,道:“总算找到您了!颜姥姥让可真让我好找啊!”

      俞希闻往这颜姥姥看过去,她的面容与搏击大会的那位老婆子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她了。想不到这位姥姥年轻时居然是个胖女人,俞希闻第一次见她时分明没有这样的体型,该是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大变。

      颜妇把手里抓着的《达生编》往裤兜里塞,两只眼睛上了天,打量茉莉,嘲讽一句:“呦,您这身段和脸,不是个暗门子吗?怎么?你认识我啊?”

      笼巷一院里的人平日里吃饱了没事干,最好打听人事。见无根院门前立着一排人,听颜妇这一句暗门子,不禁啧啧称奇,跟着冒出个脑袋看热闹。茉莉眼通八方,哪里不知道颜姥姥在说什么?顺着梯子往下爬,吊起嗓音回道:“啊呦您这话说得,这阊城里谁不知道您啊!您给人接生是头等一的好手,谁家姑娘要是生了,喊你过去保准成事儿!我上次去茶楼喝茶,听人说您给一个先下了一手一足的孩子接生,本来是个难产的关,你硬是给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这不,我们循着您这名头过来找您了……”

      “我们院里的林桑目姑娘,不知道您认识不认识啊?”茉莉说到这里适当停顿,以手遮耳,附耳对颜姥姥说,“就是沈将军养在我们院里的娇儿呢。”

      颜妇听她一顿吹捧好夸,心里别提多美了。正要在刁难几句,听她提到沈将军,立马变了脸色,道:“是她!这是我侄儿的心上人,老天爷你怎么不早说,差点害死我!赶紧带路,好时辰不能耽误了!”

      据说沈将军沈悯在母胎中盘肠难产时,是颜妇给接生的。此后沈悯之母每每提起这件紧要关头事,都要说与沈悯听。讲没有颜妇,就没有今日的沈悯在。沈悯便主动称颜妇为姑姑,颜妇见他小小年纪就器宇轩昂,长大后指不定有什么大成就,便欣然相称呼了。颜妇虽不认识林桑目,但她是什么人啊?目观八方耳听四面,沈悯一个大将军,为了个女人隔三差五地往豆蔻楼跑,她能不知道?

      邻里街坊霎时议论纷纷,说:“什么侄儿?”“你不知道?颜妇不是经常跟人吹沈悯是她侄儿?沈将军还小时就没听她提起过这号人物,人一当将军,她四处与人说……”“那沈悯居然结婚了?没听说过啊!”“嗐,十有八九就是去玩女人,搞大了人肚子呗!你没看那女的骚得狐狸味都出来了?”……

      就这样,茉莉带上颜妇,一群人轰轰烈烈地回豆蔻楼去。凰楼的门与别院的不同,设计得窄小,边上不仅描着凤凰金箔画,还描着几朵鲜艳的红玫瑰。颜妇身材宽大,走进去时肥肉卡在门上。茉莉扶着她用力把人卡出来,在颜妇脸色见涨红时哎呀了一声,说:“这是阎王爷怕姥姥了!要卡着门不让姥姥进去啊,有希望有希望!来姥姥,挪一下步子,像个螃蟹一样,咱们横着进去!”

      看得俞希闻称奇,这位茉莉脑子灵活,的确很会说人话,难怪会被老鸨派去请颜妇。

      颜妇便横着身体跨过门槛,走进去,气昂昂地道:“我颜妇贯会从老阎王手底下讨人回来,横生倒养算得了什么?盘肠产我都不在话下!他今天可别想过了我这一关。”就这么大步往床上过去。林桑目已经痛得几近昏阙,几次都差点醒不过来,见颜妇来了,哆嗦着嘴,想要说些什么。颜妇见她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也不废话了,左瞧瞧,右按按,随后,抽出裤兜里的《达生编》,当着大家的面翻书,道:

      “……找找,找找。”

      打从颜妇进门来,老鸨就一直观察她,当下给她这个动作看傻了眼,谁家收生的像她这样翻书找解决办法的?心道:“这接生婆到底稳妥不稳妥!”她瞪大眼睛看向一旁的蜡梅,小声地说:“别是个掉袋子的吧!”

      要真是半吊子水平,北街那边哪来的讨论名气?其实蜡梅并没有和颜妇接触过,她是在给自己孩子打听哪里好生之德的父母时无意听到的。这名气总不至于是吹来的,蜡梅安慰道:“应该不至于。”

      颜妇边翻书边往林桑目的肚子上按,念念有词:“正位正位……”来回几次,搅得林桑目越发难受,不住呻/吟。眼见她双/腿/间的血流得越来越多,道处的指口才开了三处,颜妇的神情变得难看起来,身后几双眼睛还在看着!胡乱一瞥,见林桑目身下居然压着个提线木偶,怒道:“怎么压着个木偶!这让我怎么出力?”伸手要抢出来,谁知被林桑目一把扣住了腕。

      她失血过多,唇色苍白了。摇摇头艰难道:“不要,这是择哥留给我的东西。有办法……”她注视颜妇,紧紧的。颜妇立马意会到她有话对自己说,毫不犹豫附耳倾听。

      只听林桑目道:“帮我……在这里起……天坛桌,把木偶放……在神龛上……”

      三言两语艰难说完。颜妇越听越震惊,想到曾经听来的传闻,便毫不犹豫,对老鸨道:“林小姐肚子里的宝儿不是寻常凡胎,你赶紧让人端张供桌来,就在这大门口设‘天坛’,另外找人去买祭品,顺带让人赶紧去请桃源班的班主来,叫他点了天坛上那三柱香……”

      老鸨不明所以,收生事与神鬼事怎么就挂钩了?但事关人命,她不敢耽搁,不多问,便吩咐手底人立马去办。不过一会儿,一张供桌抬在大门口,让人着急忙慌请来的桃源班班主林二叶火速点燃了天坛上的香。

      香丝一飘,他便立正姿势,口中念诵起六字真言,一边念,一边双手合十,把手高举过头,大步往前走。

      神龛上放置着神明塑像与林家祖宗灵牌,因此有竖长方形的,也有横长方形的。而神龛上本该雕刻一些好意头的图案,诸如吉祥如意之类的,又或者是各路英雄人物、神仙故事,可奇怪的事,林二叶带来的这具小阁却只雕了个拿着支狼毫的男人。

      那男人眉目高俊,有道浅粉色的胎记,正正生在印堂之间,瞧上去倒像是脱俗之人。他戴着一副挂绳的西洋眼镜,身上穿着蓝宝色的外袍,双袖与袍角均用金丝线画满藏咒语,一串佛珠挂在他脖颈上,那佛珠上缀着枚金刚杵。俞希闻对这身装扮极为熟悉,还知道这人只要出现,必定会伴随着清淡醒神的佛香。他以为看错了,凝神定看,发现不是,的确是最后一任挽词师——严择。

      他和老鸨一样一头雾水,不知道颜妇在搞什么把戏,于是对项鸣道:“看他们还去找了只活鸡过来,难道是想杀了,做驱除污秽的事?可我看林桑目的胎儿就是不碰运地横了身体,与邪祟污秽无关啊。”

      俞希闻本也只是发表看法而已,没指望项鸣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谁知,项鸣却一口否认:“不是驱除污秽,是请‘神’。”

      “怎么说?”因为项鸣几次三番未卜先知,反倒赢得俞希闻的好奇,“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文章大了去,”项鸣道,“还是你告诉我的。”

      俞希闻:“……什么意思。”

      “记得赛也提起你是挽词师的事吗,”项鸣道,“他没说错。你的言语记录簿上记载了林桑目与沈悯的事,我曾看过。在外看来他们是一对,可实际林桑目肚子的孩子不是沈悯的,沈悯喜欢的人也不是他,而是上一任挽词师,严择。”他指了指神龛上雕刻的图像。

      “等等……”俞希闻整理思路,“我没听错吧?你说我是挽词师?上一任是严择,我是最后一任?”

      “是。”项鸣试探道,“你知道沈悯吗。”

      俞希闻说:“不就是沈将军?我曾跟他一起打过仗,当然认得他。”

      他语气平稳,令项鸣眉头一皱。难怪。难怪跟他提起私塾往事时,他听见沈悯枪毙俘虏时毫无反应,之前在赛也的溯洄光圈中,那帮想谋害他的偷/渡人提起过他被沈悯通缉,他也同样是置身事外的神情。原来这部分的记忆也出错了,俞希闻只记得自己作为军医,与沈悯并肩作战过,却忘了沈悯是害他差点死去的刽子手。

      但他上次却误杀了陈延,说明潜意识里还有这份创伤。于是项鸣闭口不提,只说:“沈悯与严择在一起时,严择已经是挽词师。林桑目本与沈悯毫无瓜葛,可她和严择是多年好友,好到——”

      “三角恋?”俞希闻猜测。

      “不好说。外人的事情,旁人怎么说得清?又哪里有资格提起?”项鸣注视林桑目鼓囊囊的肚子,“总之,她孩子的亲生父亲不是沈悯,也不是严择。”

      俞希闻:“……”好一口惊天大瓜。

      少顷,他说:“可我确定自己不是挽词师。海霸主,你真的没搞错吗?”

      项鸣笃定道:“是你的记忆出了差错。”

      他语气认真,让俞希闻不得不注视他。

      “等出去了,你再告诉我吧。”

      两人继续观看林二叶的敬拜。神龛前悬挂着相公爷、大舍、二舍三个戏偶的图像,除了后面两个是有形有相的,相公爷那幅则是一张白纸。俞希闻以为林二叶搬出神龛是要跪请各路神通护佑林桑目母子平安。谁知,他转而跪拜在相公爷的那张白刺刺的图像前,把手中的酒倒在膝前,念道:“林家祖师爷在上,容弟子禀报家中情况。弟子林二叶兄长林一叶之女林桑目,在此诞生新生命。此时失血过多,胎儿横道,恐失性命。求祖师爷护佑,母子定要平安。”

      颜妇瞅准时机,当着大家伙的面,十几双眼睛,把林桑目交给她的木偶小人拿给林二叶,吊起嗓音高声道:“班主,把这个小木偶人放在神龛上,才请得动祖师爷。”

      林二叶被她的语气噎住,却不疑有他,接过来放置好,又再三拜了拜。

      床上的林桑目还在呻/吟,孩子在她肚子里动来动去的。站在林二叶身后的老鸨疑心自己看错,嘀咕道:“他怎么拜的是一张白纸啊?那上面请的是谁?”

      颜妇凑过来搭句话,可把老鸨一顿好吓:

      “挽词师严择。这你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家林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我们家将军的。她和严择才是一对儿,这孩子是他的。不然你以为姥姥我干嘛让你去请神?我实话实话吧,姥姥我不仅会接生,还会相面算命,这天底下就没有能瞒得了我的事。

      “你要清楚,冒着她身死一尸两命且毁掉我声誉的可能险,我既然知道了还要过来,是于心不忍!”

      “什么!”老鸨被她的话震住了。转念想到这颜妇是阊城里出了门的大嘴巴,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是不能信的。概因这八句话都是四面八方收来的讯息,又或者准确点来说,不是从与她臭味相投的长舌妇嘴里听来的,就是她自己根据丁点信息推断出来的。老鸨便定了定神,道:“不管怎样,这孩子都得生下来,否则桑目得跟着没了命。待会儿,还得多拜托颜姥姥您。”

      颜妇受她低眉一拜,面上春风得意,道:“我什么技术你还不放心?你就看着吧,不会出大事的,保证母子平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林二叶已抓过大茶壶给来的一只活鸡,拔出腰间的剑,在它的鸡冠上划了一下。那鸡扑凌凌地挣扎,鸡毛飞得到处都是。他又是一剑将鸡冠钉在地上。长剑正要拔出来,再行剩下的点血仪式——一剑结果了这只可怜的鸡。正当这时,前面忽然冲来几根提线,裹住了他的剑,叮哐!林二叶的剑飞出门外,插在地上。

      ——众目之下,一个戴着西洋眼镜的男人从祖师爷的画像当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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