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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带你走吧 千门万户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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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在南方罕见的大雪中结束,H市第一中学的教改班要上延时课,朱弦终于在春节前三天等到了寒假。
“才高一啊,要不要那么紧张,我还要回老家呢,”刘杨叫苦不迭,满脸怨气的往自己带来的皮带里塞东西,看样子是要回去一阵子的,
“那你是哪里人啊?”陈念没准备带多少东西回去,高三放不了几天,门口一直都有保安值班,她是本地人,想要什么可以随时回来取。
“我老家安徽的,我爸妈在这边上班,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是安徽的,我春节肯定要回去的”,刘杨回答着“朱弦你呢?你是本地人吗?过年打算回去吗?”
“我不是,我是S市的,过年要回去的,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回去不了几天,离得也挺近的。”
刘杨的连珠炮弹正好打中了一个领朱弦头疼的事,她爸是江苏人,她妈是S市人,两人是在朱弦上初中的时候离婚的,然后双双出国,一个在英国,一个在美国。朱弦能感受到她爸妈并非和平离婚,且不论是她的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不是很待见她。前些年没离婚的时候一般都是她的爷爷奶奶赶到S市一家人虚伪的吃个饭,这个年就算是过了。在S市上初中的三年间,其实她也是一个人过,外公外婆偶尔来看她,爷爷奶奶几乎不怎么见,过年时外公外婆飞到美国去,爷爷奶奶更加不知所踪,所以一直以来,她就是一个人过春节。
但是今年,她爸妈在国外组织的圆满家庭已经有了雏形,于是他们就非常无耻的一个两个都跑回来了。说什么人到中年,父母也年纪大了,不舍得让父母跑来跑去,过年带着孩子回来。朱弦在心里骂了七八百遍了,她父母如果干脆把她忘了,那就一劳永逸,偏偏他们又没忘,老想着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给予她人文关怀。
以至于朱弦在春节的行程就变成了,早起去N市和爷爷奶奶,爸爸,不知名的外国美女及他们的小儿子吃顿饭。然后再在下午乘高铁去S市,和妈妈,不知名美籍华裔,以及美籍华裔的儿子吃饭。她的抚养权在她妈妈手里,她妈妈也没有再生孩子。她的第六感一般都很准,她觉得在她爸妈的相处中,她爸爸总是处于弱势,再各个方面都是。父母那一代的感情她不清楚,但她总觉得这与两人失败的婚姻有关。
好吧,无论如何,朱弦现在没心思做她爸妈的婚姻顾问,她现在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怎么应付两场必定尴尬的饭局上。
司机师傅回去过年了,朱弦今天放学必定是要蹭江望的车的。
“朱弦,我发现你很磨蹭啊,你理书包好慢。”江望在门口已经等了她将近二十分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啊,我要回S市。”朱弦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她理论上吃完两顿鸿门宴就能回来了,但谁知道她爸妈到底怎么想的。
“江老师不回去国年吗?”朱弦就随口一问。
“回啊,就回去吃顿饭,我也回S市,明天的高铁,你呢?”
“啊,我是后天。”朱弦有点遗憾,她还在揣摩江望的语气,看来她的推断没什么问题,江望估计和家里的关系也不好,至于是为什么,朱弦反倒不怎么想知道,有些秘密别人不说,就不要问,常言道“别人的秘密还是少知道为好。”
朱弦到家后,先给自己列了一个时间安排表,虽然她一直以来都过得很颓废,但是她对时间的掌控欲很高,或者说她只是单纯的掌控欲强罢了。她算了算时间,这两天主要是收拾行李,顺带去商场给那些个好久不见的家人买个礼物,东西贵不贵,别人喜不喜欢,都不重要,她只要知道,如果不买,肯定是会被骂的。朱弦这次回去过年不是想挑事,也不是想破坏家庭,抢夺母亲,她本着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决定暂时回到鸵鸟的状态。
她拖着最大号的行李箱,一个人在火车站上艰难的行走,这箱子里她自己的东西没多少,全是送人的土特产。
当她好不容易走到站台,舒缓一口气后,脑子里不自觉的浮现出江望的脸。这种感觉很神奇,当一向独来独往的人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后,她就会在无助的回想起那种帮助,从而渴望建立起某种关系,人们非常明智的给它取了一个名字,依赖。朱弦一点儿也不意外,反正她从很久前就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很依赖江望了,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
H市离S市很近,朱弦到了之后就打的回了原来住的房子,父母双双出国后,那个房子就她一个人住,好久不回来了,真的非常需要打扫。
当她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已经是晚上了。她上午一大早初门就开始满负荷战斗,中午就潦草的吃了一顿。所谓人在绝境里会出现幻想,还没吃晚饭的朱弦,决定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去楼下便利店偶遇江望。她有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居然有一天也会开始幻想,她曾经对一切拥有不切实际的想法的人嗤之以鼻,而现在,在偌大的上海,她却希望有渺小的机遇。
事实如此,她并不是偶像剧女主角,她在楼下便利店逛的店员都要怀疑她是小偷了,她也没看到江望的人影,人还是要活的现实一点,除非你能遇到那个能让你有天马行空幻想的人。
留给朱弦休息的时间并不多,她在家休息一天,就要准备大年夜当天连着赶两个地方了,那些忐忑和疲惫最终都转换成了烦躁和倦怠。
在出口的地方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举着牌子写着“接:女儿朱弦”,估计就是他爸手下干活的吧,指望他爸热情的跑来接她基本上不可能。朱弦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矛盾的,她好像还没有对她爸妈完全失望,她明明知道他们虚伪又冷漠,但还是不断的渴望从他们身上汲取到父母的关爱,可事实就是她早该失望了。
那个小年轻自称小李,人很热情,招呼着帮她把行李放上车。对她嘘寒问暖,问这问那的。朱弦觉得有点尴尬,这种关心一定程度上是由于好奇,为什么好奇,因为没见过,好像她才是半路闯进生活的陌生者。
到达爷爷奶奶的老宅,整体和印象里差不多,看起来好像是翻新了。里面的空调开的很足,走到门口就已经感觉到一阵暖意了,里面的氛围好像很好,不时还会传出欢声笑语,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而她在门口,回到这个她许久不来的家,或者说是房子,就像一个冒失的闯入者。
小李敲着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外国美女,据她推测估计是她爸的第二任妻子。两人都有些尴尬,朱弦内心OS:这到底让我说中文还是英文啊。
最后,还是那位外国美女打破了沉默,把她引进门。尴尬的打招呼,尴尬的认人,尴尬的就坐,尴尬的送礼。朱弦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挺好的,没有人提起从前,就没有人会不堪。
“朱弦,要不是你妈硬是不肯,你说我们一家吃个团圆饭多好啊,还得让你赶来赶去”,老太太最先开腔,“你爸现在今非昔比了,难不成还会亏待你?要我说,你当初就应该选跟你爸,选那个狐狸精,她又不管你,你要是跟着我们,现在国都出了好几趟了,不愁吃不愁穿...........”
“行了行了,吃饭吧,好好的日子提以前的事干嘛啊?”爷爷及时制止了老太太的吹嘘。
爷爷的阻止并没浇灭奶奶的分享欲,一吃完饭老太太就拉着朱弦讲这讲那,从房子到工作,到她父亲的现任妻子,甚至很离谱的提出让朱弦一起移民到英国。
中心主旨就一个:他爸和他妈离婚之后好爆了,日子过的超好。朱弦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也许是她均价不过百的礼使她看上去过的有点惨?她不会蠢到在晚上的饭局上向她妈转述她爸“意气风发”的中年生活,她也压根不会跟着她爸走,老太太的眉飞色舞到最后也只是在不停告诉朱弦她送的礼其实很寒酸,直到小李提醒说我的火车来不及了,才把朱弦从老太太的身边拉走。
朱弦在高铁上觉得自己应该给这顿饭起个名字叫“消失的父亲”,从头至尾,她爸几乎没怎么说过话,除了几句很客套的关心。在不觉间,朱弦发现,有时候血缘上的羁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家庭也是需要用心经营的,甚至因为它的特殊性,我们对它的期待和要求会更高,会将一些无所谓的细节放大,从而使它变得更加易碎。这种破碎很难修补,从而导致渐行渐远的结局。
再次回到上海,朱弦这一次没有被什么不认识的司机接走,来接她的是她法律上的哥哥,朱弦在法律上判给了妈妈,所以在初中三年和妈妈的接触相对多一些,对于她的继父和那个哥哥她稍微有点印象。
不得不说,一头金发的混血帅哥在高铁站举个牌子接人还是很瞩目的。他好像叫什么,里什么来着的,李稷好像是。
“哈喽,我亲爱的妹妹,好久不见啊!哎不对,咱俩见过吗?不管了,估计见过吧,”李稷直接扯过她的行李箱,“你就是S人啊,怎么还带个行李箱?”
“买的特产,”朱弦耸了耸肩。李稷算是她今天遇到的,最像活人的人。
外婆外公家已经重新装修过了,和爷爷奶奶家反差还挺大的,没什么声响,森严,朱弦不知道这么形容对不对,从进门开始她看到的没一件家具都透露着精致的奢华感,外表很低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价值不菲。
这样看来,她这个继哥哥真的可以算是家里的清流了。客厅里很安静,伴随着李稷一声骚出天际的“本少爷回来了!”打破沉默,“一家人”自动聚到餐桌上。两顿饭,两种不同的氛围,一个是聒噪,一个是压抑。整顿饭吃的朱弦很不适,她都觉得自己快吐了,同时惊叹于,他这个继哥哥怎么养成这副不着调的风流样的,她要是顿顿饭这么吃,肯定营养不良。
朱弦的外公外婆话很少,完全没有拉着她嘘寒问暖。有什么好问的呢?她的情况司机师傅二十四小时上报,不用问也可以了如指掌。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总有种以声衬静的感觉。她其实是打算在这里住一晚的,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了,因为她能感觉她妈在赶人了。
“朱弦,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待在这也不自在,回去吧。”朱弦她妈妈帮她理了一下衣领。
“小弦,自己多保重,”朱弦的继父说着,往她口袋里塞了张卡,“密码是你生日,我待会儿让李稷送你。”
朱弦不得不说,比起在父亲家那种喋喋不休的烦躁,她更喜欢母亲家这种直接的冷漠,至少不会让她们的关系更糟,她的继父是美国的律师,更是深知什么是最好的体面的相处模式。
“走吧,哥哥送你,去哪?”李稷也许这整个家里最接地气的,“你不用在我面前太拘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从小就没啥人管,我爸自认为我是他失败的作品。”
“回家吧,回我自己的家。”朱弦报了个小区名字,她突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和她有点同病相怜,从小都没人管,巧了,我也没人管。
朱弦回到家中,房子由于久无人住,没啥烟火气,前两天整理过后也只是干净了一些,她突然觉得很厌烦,外面的万家灯火,别人的久别重逢,邻里间的嬉笑和碰杯声如此的刺耳,她觉得好烦啊,为什么要存在呢?如此的格格不入。
在感性冲昏理智的头脑的那一刻,朱弦决定拉起自己的行李,冲向火车站。凭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凭什么要来吃饭啊?凭什么你们一个两个家庭那么圆满啊?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她拖着行李箱地铁转高铁,卸掉了一堆土特产的行李箱还挺轻的,空荡荡的广场几乎没什么人。现在是晚上八点半,还早,就趁现在去买票,还来得及,想去哪就去哪。虽说掌握自己的人生在她当下而言看起来还有点不自量力,但是,忠于自己的内心,才是不迷茫的关键。
正当她酣畅淋漓,畅想未来的时候,突然有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哈哈哈哈哈”,独属于江望的那种木质调香味直接攻略了她的鼻腔,本来由于陌生人的到来而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
“江老师?你怎么在这?”
“因为江老师没人要啊,哈哈哈哈哈,啊,远离闹市的感觉真棒。”
“那么巧,我也没人要啊。”
“那正好,我带你走吧,我带你出去玩。”
“啊?”
“带行李了吧,我也带了,走吧,买票去。”
“啊?”
“说真的,没开玩笑,带你去看看老师的故乡,去绍兴玩呗。”
江望拽起朱弦的手,带着她跑到了售票处。
“您好,两张去绍兴的票,最近的就行。”
看着站在站台上搓手的江望,朱弦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奇迹,一个总是在自己需要时出现的奇迹。
他总是以不可抗拒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打乱她生活的节奏,未经允许擅自闯入了她的生活,然后拽着她,一起向前跑,告诉她,我在,我永远都在,我带你走。
“喂,想啥呢,车来了,准备上车啊。”江望朝她挥了挥手。
在动车的轰鸣声中,朱弦迎着灯光看到了江望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