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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华正茂 轻轻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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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慵懒的挂在半空中,知了的鸣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影顺着大陆缓缓向前。
为首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面色苍白,唇红齿白,两缕长发服帖的从两鬓垂到肩头,发髻高高挽起,用一串黄豆大小的珍珠带子系着,一身上好的苏州绸缎,腰上是和田玉的腰带,远远看去已经是贵不可言。
少年身旁跟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红润,三缕长髯,长眉凤目,手中拿把羽扇,一身素色的绸布衣衫无风自动,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这两人一身轻装,头上都有副遮阳的华盖,这华盖是由这两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举着的。
与前面两人的潇洒自如大大不同,这个人不仅手中举着两个分量不轻的华盖,背上还背着大大小小七八个包裹,胸口的衣服早就被下颚滴下来的汗水浸湿,皮肤也被晒的发亮。不过如果仔细看看,会发现其实这个年轻人长着一张不错的脸孔,不仅不像粗人,更像个知书达理的富家公子。
“师弟呀,一会到了城里我和箫儿要四处逛逛,为师叔挑选礼物,你记得去客栈把行李放好呀。”仙风道骨的中年人轻摇羽扇不紧不慢的说道。
“知道了,师兄。”负责背行李的年轻人眨眨眼睛,回声应道。
“阿呆!你真的知道客栈怎么走,对吧?”少年侧眼看着年轻人问道。
“知道。”年轻人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进城向南走五里,再向西九里,玉荣客栈。”
“箫儿。”中年人似乎有些生气得道,“阿呆是你师兄,以后要叫师兄!”
少年哼了一声,瞥了年轻人一眼,回过身去继续走了。中年人则微微笑笑,也跟着走了。
年轻人的脸腾的红了,低下头来,默默的继续跟在后面走着。
这三个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年纪最大的叫华亦风,三十年前就已经入门,按理来说如今的本事早已是青出于蓝,不过华大师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所以一直以来从未想过要自立门户,一心一意效忠师门,从无二心。
年纪最小的入门五年,名叫单箫儿,虽然年纪最小,入门最晚,却极具天赋,短短几年间已经算是学有所成,另外为人也极为乖巧,深得师门上下的喜爱。
剩下的那位大名叫做何甫林,从小由师傅捡来抚养,至今已有近二十个年头,却是最不争气的一个。按照师傅的说法,他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都能学得不错,只有本门的精髓是一样也学不像样。因为他的不争气,他的大名现在已经少有人叫,师门上下都是叫他一声阿呆,恐怕只有大师兄这样的大善人才能唤他一声师弟。
由此又行了不到一个时辰,早已过了开封的界碑,眼看就要进城,单箫儿回头看了何甫林一眼,何甫林微微一愣,停下脚步,收起手中举的华盖,撕了上面的盖头塞到包里,两根撑杆从两头一按,缩到了一半的长度,两根接成一根,成了根不到两尺的短棍,随手插在身后。
这时华亦风同单箫儿已经走得远了,何甫林也不再追赶,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长舒了口气,继续慢慢的沿路走着。
“师兄,你打算给师叔卖什么礼物,还要专门绕道开封来买?”进城后,单箫儿问华亦风道。
华亦风笑笑道:“说到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师叔都不见得真的稀罕,唯有女人是咱们这位师叔怎么也赏不厌的,开封城中现在有位女子,据闻是沉鱼落雁之姿,建安孔明之才,若能将这位女子送于师叔,他一定喜欢。”
单箫儿一听,颇为不屑,道:“不知是哪里的人物,多半又是出身青楼的吧?”
华亦风捋捋胡须,道:“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个女子,她可是宰相之女。”
“宰相?”单箫儿终于有点专著起来。
“是呀!”华亦风道,“不过五年前已经被罢了官,险些丢了性命,好在最后只是全家被贬回乡下,但还是不到一年就郁郁而终了。”
“为什么全家被贬回乡下,那女子却独身留在开封?”单箫儿好奇的问道。
“这个我可就不得而知了。”华亦风哈哈笑道,“只是听说她现在是朝廷大臣甚至皇上面前的红人。”
单箫儿停下脚步,看看华亦风,道:“这样一个女子,你要把她当成礼物?”
“什么事都要试过才知道!”华亦风说着,也停下脚步。
此时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一片大宅前,看样子是开封城中富人聚集的区域,眼前的一座宅子即使在这个地方也显的颇为显眼,四周绿树环绕,还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悠悠飘了出来。
“这里就是她家?”单箫儿看着华亦风的神色问道。
“恩。”华亦风点点头道,“不过她每天这个时辰都是去汇贤茶楼喝茶,应该不在家中。”
“那咱们来做什么?”单箫儿问道
“我先去她家看看,你去茶楼看看能不能碰到她。”
单箫儿听了一笑,也不再多问,微一拱手,径直走了。华亦风转过身去,走到宅门前,拾起门环轻轻的敲打了几下,不一会就有个半大的门童出来应门。
门童略显警觉地看着华亦风,华亦风不紧不慢,笑笑道:“在下是隆宝祥的二掌柜张顺,久仰夫人的大名,幸得尚书郎傅大学士引见,近日到开封做点小买卖,今日特来拜会,不知夫人有没有和你提过此事?”
门童闻言,点点头,心中暗想:每日拜会夫人的人不计其数,还真不记得曾提到过这一位,但他所说的隆宝祥可是山西赫赫有名的大银号,张顺这个名字似乎也听着耳熟。
见那门童有些犹疑,华亦风显得有些不快,皱起眉头,捻着胡须。
门童见状,恐得罪了要紧的客人,夫人回来责怪,心想府上每日进出的宾客众多,不多他一个,让他进来坐坐也是无妨,于是道:“主人一向广交宾客,老爷请进来稍候,夫人大概再有一柱香的时间就能回来。”说着把门让开,让华亦风进来。
华亦风脸上仍是一副不大高兴的神情,终于还是跟那个门童走进门去了。
再说单箫儿独自离开华亦风,绕道闹市,稍一打听就知道了那家茶楼的所在,在市集上花了十几两银子雇了两个看起来还算气派的随从,就大摇大摆的向茶楼去了。
进到茶楼,店里的伙计看他这个气派,急忙迎了上来。这里是京城要地,走在街上满眼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王子公孙,眼看眼前的这个小哥一身的贵气,小二们自然不敢得罪,左一声少爷,右一声公子直把单箫儿送到了店里,只是却没有把单箫儿引到最里面的雅间。
作为皇上眼前的红人,华贵夫人陈若竹每几日都会到这座茶楼雅间饮茶。她自十几岁就在内廷进出,深得皇上喜爱,二八年华上嫁了个进士为妻,可不到数周那个进士就爆毙而亡,从此做了寡妇。二十岁年纪上得皇上册封,做了个华贵夫人。本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陈若竹家人中也都一直是朝上红人,直到五年前陈若竹的父亲竟然得罪了皇上最最敬重的太傅陆旭肇,才搞了个身败名裂。不过这却并没有影响皇上对这位百年难遇的美人的垂青,陈若竹依然可算得上是开封城中最重要的十个人之一。
单箫儿看看里面已经知道了大概,但还是装作不快的道:“为什么不带我去里面上座?难道还怕我付不起钱吗!”
“不是不是,”小二急忙赔笑道,“只是那里面已经有人了,不方便带少爷过去呀!”
“我看那里面地方大得很,难道还加不下我一个人吗!我倒要亲自过去看看。”单箫儿撅着嘴,有些孩子气的道,一边说还一边强行向那边走去。
伙计拦他不住,还是让他冲了过去。
推开隔门,一个黄衣女子坐在对面窗口不远处低头摆弄着几个小小的紫砂茶杯,一些热水蒸起的白色烟雾透过紫砂壶上的小孔缓缓冒了出来,腾起一片雾色。雾色中,隐隐约约显出张绝美的脸孔,不由得,单箫儿有些呆了。
“好美!”单箫儿轻声赞道。
陈若竹早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到见单箫儿闯进来,再到他发呆称赞,对陈若竹来说都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淡淡笑笑,抬起头来。
“你就是华贵夫人?”单箫儿问道。
“不错,正是奴家。”陈若竹轻声道,“不知公子又怎么称呼?”
“我?”单箫儿道,“我叫方秉唐,我父亲是威远大将军方华霖。”
陈若竹听了,微微点了点头,近日确实听说有位威远大将军要回朝面圣。
“原来是方公子,”陈若竹道,“真的十分不好意思,奴家习惯了在这个位置品茶,但若公子真的想要这里,奴家让出来也是无妨。”
“不用了,”单箫儿连忙摇手道,仿佛还沉浸在刚刚的惊艳中,“姐姐好美,真的闻名不如见面呀!”
陈若竹低头一笑,道:“谢谢公子夸奖。”
“夫人泡的可是毛尖?”单箫儿闻闻空气中的茶香,然后说道。
“不错,你怎么知道?”陈若竹似乎颇感兴趣。
“这是我家乡产的茶,我当然了解。”单箫儿得意洋洋的道,说着又有些失落,道:“不过随父亲在边关多年,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毛尖了。”
见单箫儿还是个孩子模样,加上显得十分拘谨,陈若竹竟觉得可爱,招呼他道:“是吗?那你不放过来和我一起品品。”
单箫儿闻言很是高兴,尽管有些踌躇,但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慢慢在陈若竹身旁坐了下来。
另一边的何甫林,在路边独自稍微休息了一会后,就背着行李进城去了,一进城门,也不管左手边堵着偌大一家当铺,径直跳到房上,由此再跃到另一个屋顶,跳到街上,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又跃上了房头,一直向南走了五里,人还站在一家民宅的屋上,却突然转了方向,变成径直向西,只走了九里,终于看到一家相当气派的客栈坐落在街角。
弹弹身上的尘土,何甫林兴冲冲的走进店里,到帐台前,道:“掌柜的,我要订三间客房,两间天字号上房,一间地字号,先订三天。”
那个掌柜看看何甫林,好一会没有说话。何甫林看看那个掌柜盯着自己有些不大自在,再看看四周,发现用这种怪异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并不止那掌柜一个人,于是摸摸脸,挠挠头,道:“是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不是,不是。”那个掌柜急忙道,看何甫林一脸诚恳,于是壮起胆来,凑到何甫林耳旁道:“少侠刚刚是从斜街的怡红院楼上跳下来的,是不是在那里桶了什么篓子?”
一听此言,何甫林的脸立刻红了,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把话说个明白。
好在这时一个坐在大堂的少年把话接了过去,那少年嘻嘻笑道:“就他这个样子能进怡红院的大门已经是奇迹了,要是还能被请到二楼的上房去,那就更是不可思议了。”
掌柜一听也觉得说的有理,便不再问了。
何甫林交了订钱,感激的回过头来冲那个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小二上楼去放行李了。
将华亦风和单箫儿的行李分别在两间天字号房间中放好,何甫林拿着属于自己的那根短棒和一个包裹向地字号房间走去,刚拐过转角,就看到一个女子往这边走了过来。何甫林见走廊狭窄,于是主动侧过身来,把道路让了出来让那位姑娘先过。
不知道为什么,何甫林觉得那个姑娘走过去的时候似乎瞪了他一眼,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所以也没有在意,还是老老实实的回房去了。
其实,那并不是何甫林的错觉,事实上那个女子确实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木雨晴是华亦风三人师叔的掌上明珠,今年不过十五岁,虽然年纪比单箫儿还要小上一岁,但论辈分却还算是他师姐,在门中的地位也是很高,这回本是特地被派到开封来给华亦风三人领路的,没想到却先见识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阿呆’。
刚刚在客栈大堂里替何甫林解了围的就是扮了男装的木雨晴,虽未见过这位师兄,但见何甫林的样子,又听他一人订了三间客房,木雨晴就猜到他便是要来给父亲祝寿的三位师兄弟之一。上了楼去,换回女装,本打算去和这位师兄打个招呼,却远远就看他侧过身去,显然并未认出她就是刚刚解围的少年。
从未想过千门门下也会有这么愚钝的人物,木雨晴突然很有兴趣试试这人到底能蠢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