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无归》黑白芝麻糊

1、小妹出生，初次进城

　　我叫姜小娣，出生市井小民，我家住在卫国东边安城城墙边一个茅草屋里。我爹是街边的脚夫，我娘在家里做些缝补补贴家用。我们这种草民是住不进城的，我爹每天清晨挑着扁担进城，夜晚城门关闭前回来，有时身上还带点伤。
　　家里是吃不饱的，在我两次刚有点记忆的时候，我娘就每天背着我出门挖草根、做草团。一边挖一边念:“小娣呀小娣，快给娘招来个弟弟。有了弟弟家里就好过了。”
　　有了弟弟好不好过我还不知道，但在我四岁的时候，家里多了个小妹，有了小妹之后就好过多了。那天娘在灶边烧水，突然哎呦叫唤起来，撑着腰，就走到了草席边躺下，让我去旁边村口叫王婆子。
　　我人小跑不动，就走着去了，走到小河边，看见王二哥在和几个小孩打水漂，远远看着我过去。他喊着问我:“姜妹子，来不来打漂漂？俺刚捡了几片好石子儿。”
　　“不来了，俺娘叫俺去喊王婆子。”我走进说。
　　“叫俺奶干啥？”
　　“俺娘刚喊肚子疼。”
　　“呀，莫不是要生了。”
　　王二哥名为王仁，大我五岁，我们两家向来交好，我家的情况他也是知道的，这么大的孩子对这些事自然也懂了一些。
　　“姜妹子莫慌，俺跑着去喊。”王二哥边说边往村口跑去，跑到河里的石板还差点滑倒了。
　　等我和王二哥带着王婆子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爹正好回来了。把事儿一说，我爹放着扁担就带着王婆子进去了，叫我们在门口待着。
　　过会儿我爹倒退着开门走出来“春花，给俺生个大胖小子！”
　　只听的门内有我娘的叫喊声，关了门，我爹刷一下跪地上了。对着西边就拜：“求老天爷保佑俺姜虎一下得个小子。”
　　如是三下，方才起来。然后对着王二哥：“快，王二娃，快绕着俺家屋子跑三圈，贴着跑。”
　　王二哥就站起来绕着我家屋子足足跑了四圈才停下。他还想跑的，被我爹拉着了“行了行了，一会儿跑多了，把俺儿子吓着，不来了。”
　　我们三个就这样坐在门口等了，不知道多久，天都黑了，我昏昏欲睡，又不停被冷风吹醒。
　　突然一声啼哭，我爹立马站起来：“小娣，你听，多响，你弟弟来了！”
　　说着就推门走进去，我和王二哥也跟着走进去，只看到我娘躺在草席上，王婆子手里抱着个破布团。一掀开里面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哭得正响。
　　我爹连忙迎上去“这……”
　　“是个女娃。”王婆子忙把瀑布团递过去，有些为难。
　　我爹的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我似乎听到他小声跟王婆子说着什么“养不起”、“找个路子”。
　　王婆子也低声应喝着“西边”、“小女娃”。……
　　我昏昏欲睡地坐在桌脚旁边，不知过了多久。王婆子拉起王二哥的手终于要走了，我被这动静吵醒。她说着“先喂点奶水，精神不好，别个不要的。”
　　我爹连忙从草席一个小脚下摸出十几枚铜钱递到王婆子手里，他们慢慢走出房门。
　　我太困了，草席边终于没有人了，我连忙走过去，迷迷糊糊缩在我娘旁边睡着了。我娘正在给我小妹喂奶，爹和娘都不说话。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小妹长大了陪着我玩，我们两个还帮娘一起揉草团。
　　第二天我被爹推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说：“快起来，爹带你进城去。”
　　“进城！”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城。我一下就爬起来，娘也醒着。
　　我爹问：“娃子过年的衣裳在哪？”
　　我娘指了指屋子角落一个小木箱：“底下压着呢。”
　　我爹跨过草席，从箱子底下抽出前两年过年我穿的灰色麻布短夹袄给我穿。之前还很大，今年穿上刚刚好。
　　娘半撑着身子起来给我梳头，梳着梳着就哭了。眼角默默流下两行泪。
　　整理好我一转头就是娘在哭，我忙用稚嫩的双手拭去娘的眼泪。
　　“娘，你咋了，肚子还疼吗？”
　　“娘没事，娘肚子还有点疼罢了。乖乖跟你爹去吧。”
　　“嗯。”我重重点头。
　　从草席起身，看见我爹已经抱着我小妹，坐在板凳上。
　　“天有点冷，再给小娃加一层吧。”我娘说。
　　“也是。”我爹说完就把小妹抱在草席，解开了包着小妹的破布。要给小妹加一层襁褓。
　　我这才看见，小妹左肩背后红红的皮肤上，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像月亮形状的图案。
　　“娘，小妹背后那是啥？”
　　“你小妹身上的胎记。”
　　“俺身上有吗？”我忙低头拉衣领看看。
　　我正看着。我爹已经整理好了小妹，抱起来。
　　我走两步过去，捏了捏妹妹的小手。
　　“爹，小妹也去吗？”
　　“小妹也去。”
　　太好了，我高兴地对着妹妹笑了，爹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拉着我走出门去。
　　走到小河边，爹让我去洗脸，我碰了一下小河里的水可冷了。但一想到进城，我咬牙乖乖照做了。
　　爹继续拉起我走，旁边就是高高的城墙。
　　“爹，城里好玩吗？”
　　爹拉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好玩。”
　　“爹，城里有什么？”
　　“有很多房子，很多人……”
　　“有大大的蛐蛐儿吗？王二哥给俺说城里的东西都很大……”
　　爹打断我：“一会儿进城里少说话，说啥先问过爹，知道不？”
　　“知道了。”我怕爹反悔了不带我，忙闭上了嘴。
　　又走了一会儿，小妹突然哭起来，爹拿捂在怀里的小竹杯给她喂奶，方才不哭。
　　走了半个时辰，我见到城门了。比城墙还要高，大大的门口还站着两个拿长枪的人。
　　王爷爷常给我们说，他以前当兵的时候说到性头上还拿他的长枪给我们看。王二哥有次偷拿出来玩，还被打了。
　　这两个兵手里的枪更气派，还系着红红的穗子。
　　城门口聚集着很多人，有挑货担的，赶马车的，抬轿子的……都在等门开。
　　“爹，俺走不动了。”
　　“爹想了想，把小妹系在胸前，背起我走进人群里。
　　一会儿门开了，爹背着我挤在人群里走进去。
　　哇，好大的一些房子是木头做的。我家住草房子，村长家住石头房，我第一次见木头搭建的这么大的房子。
　　房子里面摆着很多东西。地上也坐着很多人，面前也摆着很多东西。好多好多，我从来没见过。
　　我很想问我爹这些都是什么，但又想起爹不让我说话，我只得趴在爹背上使劲看。
　　爹背着我到处走，安城真的好大，有好多人穿很多颜色的衣服。像村社的时候，唱戏人的戏服，漂亮极了，有大红色，杏黄色，鲜绿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灰衣，心想以后我也能穿上就好了。
　　爹停在一座大楼前，这座楼很高很大，可是门窗紧闭。爹又绕了一下，停在了这个大楼后门口，把我放下来。
　　我瞧见另一边有一个人在小木屋里喊：“卖包子喽，新鲜出炉的包子。”
　　那个人面前搭着一个木桌子，大蒸笼上摆着很多白色面团团，热气随着风阵阵飘过来，很香。
　　“爹，俺想吃那个。”我指了指那里。
　　爹看着那些包子，又看了看木头小门，从裤腰里摸出一个铜板。
　　“走，爹带你去买。”
　　走到包子铺前要了一个包子，爹给他一个铜板，那人给了爹三个包子。
　　以前常得王伯家里一点肉吃，爹娘千恩万谢接过。可是现在在城里，爹就能给我买肉包子吃，城里真好。
　　我吃着包子热乎乎的，包着点咸菜，还有点肉，还有的……我吃不出。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爹三两口就吃完了两个包子。我吃了一半，递给爹，“爹多吃点儿。”
　　“爹饱了，爹不吃了。”说完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草团子吃着。
　　“那我带回去给娘。”我好好用纸包着半个包子塞进夹袄里。
　　我和爹就在隔着那木头小门还有点距离的地方站着。
　　太阳越升越高，我还在数房子的时候，门开了。走出一个男人端着一盆水。
　　爹连忙拉着我走过去：“伙计，你看这……”
　　那个男人看了看我爹和我爹旁边的我：“懂了，您等着，我去找凤娘娘来。”
　　他把水泼完就进去了。
　　很快再出来一个穿着花花绿绿，带着好多首饰的微胖女人。
　　这个女人脸上也花花的。我止不住地看。我爹察觉到我目光失态，轻拍了一下我的背，我忙把眼光移在地上。
　　“凤娘娘，您看看这女娃，机灵。”
　　听到我爹夸我，我笑了一下，抬了点头。
　　“妹儿，转一圈给我看看。”这个凤娘娘说话柔声柔气，声调也和我们不太一样，很好听。我忙转了一圈，抬头看了一下，又赶忙低下头。
　　“机灵是挺机灵的，但这看着也太小太瘦了。黑黑灰灰的，要不得。”
　　“那您看这，这还有个小的，昨天才出生，不认人，好调教。”
　　“这也太小了，要不得，要不得。”
　　“哎，凤娘娘，可怜可怜……”
　　我听到凤娘娘也叹了口气：“这样，你往西再走半里，那边有个牙行，你去说找刘牙子，他有路子。”
　　“感谢感谢。”我爹按着我鞠躬，等我抬起头，木头门已经关上了。
　　“走吧。”爹领着我往西边又走。
　　这边的人没有刚刚那边多，但沿街的人都在交谈，看他们的样子，还有些吵架的意思。
　　爹走到一个很小的铺子前：“俺找刘牙子。”
　　那里面坐着一个半睡不醒的伙计，掀开眼皮看了我们一眼：“跟我来吧。”
　　他带着我们走进铺子里，里面还有一道门。开了门，出去是一条小巷。
　　我看花了眼，跟着我爹七扭八歪地走着。
　　直到进了一户人家。小院里挂着很多衣服，滴着水，滴到我头上。我方才抬头看，很多漂亮衣服挂在这个小院子里，比进城以来看到的凤娘娘身上穿的还好看，比之前村子里唱戏的穿的还好看。
　　正中间是一个小厅堂，里面有人唱歌。我从来没听过这种歌，但我觉得很好听。
　　我们跟着伙计走进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正位上，堂前站着三个年轻漂亮的姐姐正在唱歌。
　　伙计走过去：“王掌柜，大货。”
　　我爹深深作揖，我也赶紧学着我爹也作了一个揖。
　　“王掌柜，家中小女。”
　　掌柜站起身走了过来，歌声也停了。
　　我一直低着头，感叹于这个王掌柜鞋上居然都有花纹。
　　“请您看看这个大的。”
　　“都养大了，就留着吧，认生，不好养活。”
　　“那您看看这个小的昨天刚出生，哭声响亮着呢。”
　　“可我看你这大的黑瘦，若这小的还……”
　　“王掌柜，您看俺身强力壮，这大的确实没怎么好好养着，这小的您好好养着一定水灵。您可怜可怜吧。”
　　王掌柜轻叹一声，“一吊钱，再少一百枚。”
　　“您再加一点吧”
　　“再多十枚。不能再多啦，生意不好做的。”
　　“感谢，感谢您。”我爹又拉着我鞠躬，带着我走出去。
　　出了门，听到歌声又在里面响起来。
　　爹又把我背起，这一早上我也是累了，困了，迷迷糊糊趴在爹背上睡着了。
　　爹把我叫醒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到城门口了，爹把我放进一头驴背上的箩筐里。
　　我看见爹从怀里摸出大概一吊钱，递给了对面那个男人。
　　那人放在手中掂了掂：“不够数啊老哥，再加一点吧。这驴养挺久了，也有感情了。”
　　爹的嘴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又从裤腰里摸了十几个铜板。递了过去。
　　“再多也没有了，俺就带了这么多。”
　　那男人接过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
　　爹牵着驴将要走出城门。
　　“爹，咱家有驴了？”
　　“是嘞。”
　　“真好，这头驴叫什么名字？”
　　“叫……大毛。”
　　“大毛！”我喊了几声笑盈盈的坐在箩筐里颠着。
　　我觉得爹今天特别好，带我进城玩，还给我吃包子。
　　马上到城门边了，却突然听见东边街上走来三人，个个人高马大，喊着我爹的名字。
　　我爹拉着驴快走了几步，却在城墙下被那几个人快步上来挡住了。
　　为首的那个人说：“哟，虎哥。生活不错，买驴了呀！这等好事肯定要请哥几个喝点花酒。”
　　我爹忙摆摆手，哈着腰：“陈爷，今天真没有。”
　　“真没有？”被我爹叫陈爷的人看了看后边儿两个人。
　　“真没有？你信吗？你信吗？”他摇头晃脑地跟着后面人说话。他们都笑着摇了摇头。
　　那人又转头面向我爹：“哥几个就讨点儿酒钱，你自己找不出来，就别怪我们帮你找。”说完他就揪着我爹脖领子。
　　“爹！别打我爹……”
　　“哟，没注意这还有个小的。”
　　那个叫陈爷的看向我：“妹妹，哥哥没打你爹，哥哥在帮你爹找东西呢。”
　　没等我说话，那两人上前架住了我爹。陈爷从爹腰间左摸右摸，摸出三个铜板。
　　“呸。”他朝我爹啐了一口，“他娘的，下次多带点儿，看你这次带着个小的，今天就先放过你。”
　　他们恶狠狠地，转头便走。我爹站着没说话，低着头，牵着驴接着走。
　　“爹。”我弱弱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咱家有大毛了。”
　　爹叹口气：“是啊，有大毛了。”
　　爹拍拍驴，就这样带着我回家去。爹没在说话，我在路上又睡着了。
　　在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家里的草席上。我是饿醒的。天已经黑了，家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爹坐在桌子前不说话，我娘半靠着墙坐在我旁边。
　　“娘，俺饿了。”说完这句话，我才想起来我怀里还有半个包子。
　　我从怀里拿出皱巴巴的纸团，打开，包子已经被压扁了。里面的菜挤出来，冰凉，也很难看。
　　我举到娘面前：“娘，吃。”
　　娘摸了摸我的头：“娘不吃，你吃吧。”说完竟低声哭了起来。
　　“娘不哭。”顾不上吃包子，我抱住了娘。
　　“爹。”
　　爹没应我，我狐疑地四下看了看。
　　我又站起来在家里走了几步，没见到小妹。
　　“爹，小妹呢？”
　　“小妹在城里玩两天。”
　　我好羡慕小妹：“以后俺也能去城里玩吗？”
　　“你乖乖听话，俺以后还带你进城，好吗？”
　　“好。”我把落在草席边冰凉的半个包子捡起来吃掉，还是好困。
　　就这样，我沉沉在娘身边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