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鹤共舞》水打离火

7、奶奶逃亡的故事（上）

　　说到她和张桂红两个人吭哧吭哧走了2个多小时到了县里，刚进城门没多久，张瞬芳就看到卖包子的了，又大又白还泛着肉油浸润透出的光，蒸笼一掀开，那肉香和面香味儿直接扑面而来。
　　她太饿了，饿得两眼发绿了都要，而张桂红虽然没像她这么饿，但也是一年到头难得吃到这大肉包，于是两个人站在包子摊跟前儿直愣愣的看着，不停渗出又咽下的口水都快喝饱了。
　　“桂红姐，你…你有钱么”，张瞬芳带着哭腔问，实际上她那会已经打定注意要把这族长给的1角钱买包子吃了，她得抓紧时间吃点东西，要不然一会跑不动。但是不能和之前这孝顺闺女儿的印象相矛盾啊，所以她得演戏，演得让人相信她是迫不得已才把这钱给花在肉包上而不是高吉祥的点心上。
　　“没有”，张桂红断然否定了，实际上她出门的时候磨着她娘给了1角钱，她难得进城，想买些时兴的东西。前几年她见张瞬芳从县里回来的时候，扎辫子用的宽红丝带特别好看，她那会就问好了，就在老街东头的淑芳阁有卖，1角钱能买三寸，够她扎一条辫子了。
　　“桂红姐，我今儿还没吃早饭呢，家里地瓜快吃完了，本来我寻思留着几个地瓜等晚上家去吃，这会子我瞅天儿都发黑呢，真挨不住了，姐，你要有钱先借我，等我回头赚了钱还你，成不？”张瞬芳接着演，就是想逼出对方说那句话…
　　“我爹不给了你一角嘛，够买两个了”。果然！张桂红一看对方想借钱，顿时就急了，说出了张瞬芳想她说的那句话。
　　“可，可那是给我娘买点心的！”张瞬芳演技真好，眼泪刷的就下来了，这种痛苦纠结相信能让对方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那，那你就不要买那个什么吉祥的嘛，你换个便宜的，5分钱3个的粘豆包不能当点心了？省下来的钱够买一个包子了。”
　　“……还是不行，我娘会怪我的”。张瞬芳装着很纠结很纠结的样子，对方是个急性子，一定受不了她这么磨叽，绝对会…
　　“哎呀，你娘这么疼你怎么可能会怪你，你要买就赶紧买，还有其他事儿呢，干在这折腾半天了都。”张桂红果然催她了，那她就顺坡下驴呗。
　　“那…那…”
　　“哎呀，你就去吧，赶紧的，受不了你这人…”张桂红这话还没说完呢，张瞬芳就跐溜到了摊子上。
　　“师傅，要一个包子”！她欢快的喊道。
　　一手交钱，一手拿包子，一口咬下去没了三分之一，再一口剩下包子皮，第三口完事儿，整个过程不超过1分钟，张桂红都没来得及喊留一半给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方瞬间把个巴掌大的包子消灭干净了，气得她瞪了张瞬芳好几眼，一甩脸子走了，走了几步想起来自己的使命，又气鼓鼓的走到张瞬芳身旁，惹得张瞬芳偷笑不已。
　　因着这一段，走了老远两人都没说话，张瞬芳巴不得这样呢，有矛盾才有漏洞嘛，到时候她才好跑嘛。在去淑芳阁的路上，看到有卖粘豆包的，张瞬芳还真买了3个，这玩意儿又粘又瓷实，特别顶饱，三个下去能撑几个钟头呢。
　　终于到了淑芳阁，到底是出精品的地方，整个县城就这么独一份儿，大婶子小姑娘，都爱扎在这家，不管买不买，就是看一看也是好的，所以她俩到的时候，就看见乌泱乌泱的人把个店铺挤得水泄不通。张桂红到底也是个爱美的小姑娘家，一见到这阵仗立马心思就飞到红绸带上去了，把监视工作忘得一干二净，尽顾着往里面钻，想着钻到店里面早点买上早点回家。
　　钻啊，钻啊，这人真是多啊，等她拿着红绸带再钻出人群，突然发现张瞬芳不见了。
　　“巧巧，哪去了你，巧巧？”她在周围不停的呼喊，可惜没有人应她。
　　坏了，人好像丢了！你说张桂红这姑娘也是单纯，没想到张瞬芳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逃跑，只当她去旁边店里瞧热闹去了，还傻了吧唧沿着来路一路找过去，找到半道儿上，人影儿都没瞧见一个，问店家也没有一家见过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妹子是跑了！
　　天爷诶，张巧巧个王八羔子跑了！她爹知道得打断她的腿诶！趁现在人应该还没走远，看能不能找回来。
　　于是她赶紧一路跑着回家，想着给她爹通风报信。可惜啊，那天运气不太好，一来她没吃中饭，身上没力气，跑不动；二来她到半路上才遇到从县城回村儿里的马车，赊账坐车她是不敢的，人丢了还欠了钱回家，那她娘也要捶她的，所以只能让对方帮着带个话儿，她自己慢慢走回去。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张瞬芳消失了3个小时后，张桂红她爹才接到信儿，那个时候张瞬芳已经顺利上了去冰城的火车了，再跑到县里找人，估计是找不到了，张老爷子也估摸到了这一点，只能认赔。可惜了他的100大洋诶，周家屯儿的周老爷早就相中了巧巧做小老婆，那会他贪心，想撑一撑，再要高点价儿，没成想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诶。早知道就稳稳当当收了钱，早点把那没良心的丫头片子发出去了，亏他还给了1角钱去买点心给她娘……放她娘的屁诶，什么买点心，都是假的！居然敢算计他，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路上迟早被拍婆子给弄走，卖到堂子里去，哼！
　　这厢他正在气头上，那厢张桂红终于走到了家，在门口一瞄到她爹的样子，就知道要坏，看来今天这顿打是逃不去过了。
　　那顿打打得张桂红3天起不来床，红绸带也没敢拿出来戴，直到2年后她嫁人的时候才用上，为此她记了张巧巧那死丫头一辈子。
　　那会儿的火车特别慢，从丹城到冰城一共700里路，加上中间调度停留，楞是走了15个钟头，等火车到站，已经是半夜2点了。
　　这不是张瞬芳第一次来冰城，只是她第一次坐这个时刻的列车。上次随父母出行，她爹特地选的下午5点那趟车，在火车上过一夜，第二天早上7点多到站，青天白日的，租黄包车、找旅馆安顿、吃饭都方便。哪像现在这样，到处黑漆漆又冷冰冰的，即使有零散的几辆黄包车在等客她也不敢坐，鬼知道给你拉哪去了。刚才在火车上人多口杂，她一直不敢松神，也不敢掏钱买东西吃，怕被人盯上。15个小时过去，自然是又饿又渴又累的。幸好在那个年代，多得是像她这样的人，他们扛着大包小裹，看样子也是刚来冰城谋生的，这会子自然也只能滞留在车站，等天亮再寻找去处。那个时候，受邻国的审美影响，冰城的火车站喜欢用大拱顶的廊桥，导致廊桥比别地儿的要宽敞许多，大家挨挨挤挤的倒也都能有个容身之处，而且人多也暖和，能相互帮着扛过这深秋半夜的寒风。
　　第二天早上5点不到，哨声吹响，车站的工作人员开始驱赶人群了，首班列车是6点的，旅客们要准备来车站买票候车了，她们该给人家腾地方了。
　　张瞬芳整晚都没敢真睡，只稍眯了下眼，哨声响的时候人都是迷糊的，只是机械的随着人群起身往外走。等到这些短暂的同路人陆续散去，只剩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车站广场，不知去处。她快困死了，到现在相当于24个小时没松神，无论如何她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之前买票花了2个大洋并5角钱，现在她身上还剩一半的钱，上次她们一家是住在车站街的铁路旅馆，据她爹说这旅馆是公安局某个头子的亲戚开的，所以寻常没人敢到那去闹事偷摸，对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来说是比较理想的歇息之处，只是呢，费用比寻常旅馆贵一点，一间房要两块大洋一天，张瞬芳打算去那住上一晚，安安心心睡一个饱觉再做其他打算。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有想到，人家旅馆既然是正规的旅馆，自然对客人是有要求的，像她这样一没有成年二穿着长相活像个逃难的，看着就容易给旅店惹事的样子，人家就不可能允许她入住。即使她拿出身份证，还拿出了两块大洋，表示自己是个良民，也不会赖账，对方还是坚决不同意。各种手段使尽还是没能求得人开后门，她只能离开。出了门，对面正好是家面馆，借着地利的方便，生意很是不错的样子，她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一碗素面花了她2角钱，可把她心疼坏了，丹城那儿卧了鸡蛋的一海碗面才卖1角钱，这冰城的面价格贵又没有蛋不说连碗都要小上一圈儿，由此可以看出来这地界儿上卖的东西不是一般的贵，看来她手里那两个钱顶不了几天，她得赶紧找个活计了，后续无论是生活还是跑别地儿的路费都还没着落呢。
　　连汤带面吃干抹净，她没急着走，反正花了这么多钱，多坐一会歇歇脚也能扳回点儿本来。于是她开始思索去哪儿能找到活干，以及如果今天找不到地方住要怎么办。
　　她爹曾经给她传授经验，这离家谋生初到异地啊，最好先去拜访两个地方，一个是定居在此的故友亲朋家，二是家乡人设立在此地的商会。咱们华夏人讲究血脉乡情，出门在外要抱团才更容易占得一席之地，所以如果去这两个地方寻求帮助，例如打听个消息，找份工之类的，会比找陌生人帮助要容易得多。
　　说到亲朋，冰城就她知道的有表姑奶奶一家，她娘之前和她合计的时候就排除了张家人，说不定要和老家那边通气把她送回去的，这会子投奔上去八成是自投罗网了，所以她家是肯定不能去的。剩下故友这一边儿，就只剩下她爹的生意伙伴了，第一次来冰城的时候，她爹带着她去拜访过三户人家，分别是卖绸缎的张家、卖茶叶的傅家以及卖洋货的周家，都是她家进南货的来源。据她娘的分析，这三家人里边儿就傅家念旧情的可能性最大，到底是卖茶叶的，讲究点地气人情，那张家和周家卖的东西发飘连带着这人也都沾了点南边势利眼的习气，当初她爹遭了大难，也就傅家派人送了奠仪过来，其他两家自此没有过消息，所以如果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最好先去傅家碰碰运气。至于商会，她现在是偷跑出来的，自然要离老家那些人远远的，这商会里面最容易撞到家乡人，说不得消息就透回去了，所以去商会可能要次之再考虑。如此这般思索了半天，她拿定了主意，先去傅家。
　　这傅家原也不是冰城人，祖上是齐城那片儿的，借着祖宗的老底子和父子两代的辛苦经营，成了冰城的大茶商，因着货好价格公道，周边几个县市卖茶的都爱到他家进货。傅家宅子在水道街3弄，再沿着水道街往里走上那么二百米就是八杂市，这是冰城最大的杂货市场，南边儿的稀奇洋货北边儿的山间珍奇，贵的便宜的，批发的零售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想要买的东西这都有，实打实的商业旺地。傅家在八杂市外围西边儿的角上开了个茶叶铺子，两层四开间，楼下零售，楼上供大批发商品样洽谈，端得很是气派。当初她爹带着她们娘俩先是去了铺子找傅老板谈生意，正巧傅太太带着她家姑娘来铺子闲逛，看张家两个女眷在店里干坐着，就说带她们去附近逛一逛，逛到时候又招呼到家里面吃了顿中饭，如此便得了机缘让张瞬芳认了傅家的门。
　　如果手里边儿有钱，只要叫个黄包车自然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就能到目的地，可惜如今张瞬芳的手头没有多余的票子，那就只能靠着一张嘴和两条腿，一边打听一边寻摸，从车站街过了霁虹桥到经纬街头往里拐100米就是水道街3弄，巷子口第一家就是傅家。她这么一番折腾，加上路上看见公共厕所还去洗了把脸加打理了头发，自是费了些功夫，从早上一直走到了快中午，等她到的时候巷子里面都是饭菜的香味儿。早上吃的那碗面早就消失无踪，她闻着这饭菜味更是饿得慌，只是她打算等傅家吃完饭再敲门。娘说过，不要在人家吃饭的时候上门，那是叫花子才这么干的，虽然她现在很是像个叫花子，但是她绝不能真成了叫花子，要不然她娘要气得从棺材里面跳出来的，她的魂儿还一直跟着她呢，这一路都保佑着她呢，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