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待相思》冬至遇雪

33、应是故人归 慢慢

　　慢慢地，她的双腿也软绵绵的瘫软，她动不了，几乎感知不到自己双臂和双腿的存在。蒙面人熄灭了油灯，提着灯笼走了出去。
　　十五努力杨开笑容，眼睛睁大，亮的出奇，她看着黑暗虚空，声音轻飘飘，呢喃着：“娘……奶奶，姑姑，爷爷，姐姐，哥哥，阿满想去爬树了……阿满想吃冰葚子，阿满，阿满想要娘，想要奶奶，织漂亮的裙子……好看的裙子……”
　　眼前好像不是一团漆黑，而是红艳艳的凤凰花，郁郁葱葱的桑树林，她依偎在奶奶的怀中，在娘温柔的歌声中缓缓入睡。
　　她的眼中升起很久没有过的委屈，好像回到了过去，她和哥哥抢冰葚子吃，哥哥不许她抢，狠推了她一下，她耍赖的哭泣，四伯娘走过来，抱起她，拍干净她身上的灰，为她撑腰，教训哥哥不能推妹妹。
　　哥哥也哭，边哭边喊奶奶，她一看不对，也跟着哭，奶奶听到声音走过来，看着两孩童哭的撕心裂肺，顿时心疼的不行，一手揽一个，柔声的哄着。四伯娘无奈的紧，娘回来了，询问怎么了，四伯娘说了这两个混世大魔王的事迹，娘噗呲一下就笑了，四伯娘说着说着也不禁笑了起来。
　　火红的凤凰树上，她吭哧吭哧的爬上树，小夭姐姐在树下荡秋千，哥哥在帮姐姐推着秋千，奶奶和姑姑谈笑着织衣服给三个孩童穿，四伯娘拾来一篮子的栗子，和娘坐在院子里剥壳，等到晚上做她爱吃的栗子糕。
　　哥哥和姐姐在树下呼唤她，她爬下树，和哥哥姐姐坐在凤凰花上玩捉迷藏，她会躲在娘的坐骑白鹊的怀里，白鹊会用宽大的羽翼挡住她的身形，哥哥找到了姐姐，却找不到她，着急地大喊阿满，娘和姑姑坐在廊亭边，笑着叹气，奶奶却说，不和你们两个幼时一样吗？
　　她会突然跳出来吓哥哥，哥哥和姐姐会担心的搂住她。
　　雨师叔叔送给她的弹弓，哥哥和姐姐也喜欢，她会和姐姐交换，姐姐的狐狸尾巴给她玩，她的弹弓给姐姐玩。哥哥没有物件玩，姐姐和她会心疼，相视一眼，各自把弹弓和狐狸尾巴让哥哥玩一小会。
　　碧绿的桑树林里，她和姐姐一起去偷冰葚子吃，被姑姑和娘逮到，严厉教训了一顿，她委屈地爬到树上，无论奶奶怎么呼喊也不下来，后来四伯伯回来，将已经睡着的她抱下来，交给奶奶抱着，夜晚，奶奶抱着她睡，她依稀听到奶奶抚摸着她的面庞说：“我的阿满，真像我的青阳。”说到爹，奶奶总会哭。
　　她不想奶奶哭，以后就很少爬树了，她会坐到秋千上，让哥哥推，也会乘着白鹊在朝云峰上盘旋，有一次，被来看奶奶的爷爷看到，爷爷把他抱下来，笑着说：“我们阿满真勇敢！”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娘和姑姑整夜守着奶奶，顾不上她和哥哥姐姐。外面的人都说伯伯和伯娘死了，奶奶也要死了。她躲在大树上，拿弹弓教训那些说奶奶要死的人。她也很害怕，晚上窝在姐姐和哥哥身边，姐姐也害怕，但会和哥哥抱着她。
　　后来，她发现姐姐和哥哥也会害怕，她暗暗在心里说要坚强，晚上会抱着哥哥和姐姐，小大人的模样，哼唱着娘哄她睡觉的歌谣。哥哥在她怀里落泪，姐姐在她怀里安睡，她一手轻轻拍着哥哥的背，一手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慢慢地，她也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受到哥哥抱着她，她还尝到了哥哥泪水，又苦又咸。
　　奶奶死了，娘飞上白鹊时，她在姑姑的怀中哭的撕心裂肺，恳求着娘不要走。
　　娘最后一次温柔对她笑，抚摸着她的脸，轻轻哽咽着说：“阿满，娘啊，要去见你爹了。娘已经传信给了王母，让她接你上玉山，以后啊……在玉山，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学习厉害的法术，将来啊，要保护好哥哥和姐姐，娘以后，就不能再陪你了，你要乖，要好……”娘说完这话，含泪看了她一眼，对姑姑道谢，带着白鹊飞走了。
　　漆黑的黑暗，不知道时间的流失，十五的眼睛一开一合，闭上眼，是娘和奶奶，姑姑，伯伯，伯娘，爷爷，姐姐和哥哥；睁开眼，是无尽的黑暗，是至亲一个个死去的悲苦。
　　她开始在心中回味娘做的栗子糕的香味，奶奶为她纺织好看裙子的场景，姑姑，伯娘，伯伯，哥哥和姐姐……慢慢地，她沉浸在脑海中的美丽幸福，眼睛一寸寸阖上。
　　……
　　在她眼睛闭上的一刹那，光亮在四周升起，她被人小心抱在怀里。
　　再次睁开眼时，不再是一片稀黑，而是刺目的光亮，有一双手抚上她的眼睛，十五问：“你是璟？”
　　山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暗哑的声音，“我是璟。”
　　眼前的光渐渐不再刺眼，她的眼前重归明亮。璟喂给她一个药丸，“含化。”
　　十五听话的含在嘴里，“是甜的。”
　　璟点点头，十五低下头，扫视一下自己，双臂和双脚被包成四个大粽子，但是不疼。
　　十五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璟低着头，“相柳将军拖住轩，我来地牢救你。”
　　十五问：“小六呢？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受伤，”小六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十五就着小六的手喝完一碗米粥，问道：“我的玉佩呢？”
　　小六从衣襟里掏出一块青翠玉佩，小心挂在十五的裙子上。
　　十五微笑，“璟，意映妹妹来了吗？”
　　小六托着下巴坐在榻边，好笑看着璟。
　　璟的脑袋还是未抬，“来了，你在神农义军这里，她没有见到你。”
　　十五说：“璟，我的手动不了，抬不起你的头，你把头抬起来，我想看看你。”
　　璟听话抬起头，微微笑着，可眼中的红血丝昭示着他许久未睡，眼眶的红肿也昭示着他日日流泪。
　　十五微愣，“璟，你的眼睛？”
　　小六抢答：“他呀，守了许多天，每每看到你身上的伤口，总会心疼的流泪！”
　　十五问：“什么时候回去？”
　　“待会便回清水镇。”璟看向十五的苍白的面庞，眼中是未说出口的痛惜。
　　十五又问：“从我被捉到现在几天了？”
　　“四日。”
　　“那刚好阿念的禁言该解了。”十五微微笑着，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愁苦。
　　十五躺下，“我睡了，你也回去吧，回去睡一觉。”
　　璟沉默，走出去，离开了。
　　小六把被子给十五盖上，柔声说：“喝水吗？”
　　十五点点头，小六倒了热茶，让十五一口一口轻抿。
　　十五看了看窗外，“相柳去了多久啊？”
　　小六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说道：“两个时辰，轩不知道抽的什么风，非要来带走你。相柳看到你的伤，你不知道，他当时浑身气得发抖，妖瞳都给气出来了。”
　　十五闭上眼，想睡一会，小六把窗子合上，走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变得昏昏暗暗，十五翻不了身，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十五扭头看去，白影飘忽在桌案旁。十五唤他：“相柳。”
　　他不理她。
　　“暗，我看不见你。”
　　灯烛亮起来，十五看见了他。
　　“我想吹风。”
　　窗户打开，微暖的山风吹拂她的发丝。
　　“我想出去吹风。”
　　没有动静。
　　“我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白发微杨，白衣飘忽，相柳站在床边，淡淡看着她。
　　十五说：“抱我。”
　　他轻柔避开她的伤处，将她环抱起来，离开床榻。
　　十五躺的无聊极了，开心得指挥相柳，“抱我出去，我想看云鲸……”忽然想起手不能动，闷闷说：“还是看落日吧。”
　　相柳抱着她出了门，十五从温暖的怀抱中探出脑袋去看，天幕低垂，山崖空旷，山风呼呼的吹着，云雾在相柳的脚下翻腾。十五看的入迷，喃喃说：“我忽然想要爬树了。”